第58章 破产之后
“安庭!!”
安海刚冲了进来。他气得脸红脖子粗, 五官狰狞,两眼瞪得极大。
踢开后门两边的桌子,他朝安庭走来, 伸手就往他脸上掴。
安庭呆若木鸡地看着那只手——那只长年累月在工地做工的的手,虽然瘦削但却有力, 布满了干粗活而留下的老茧, 黝黑粗糙。
一巴掌下来,会把人打得耳鸣。
那只手在朝他迅速逼近。安庭却一动都无法动, 被恐惧死死钉在原地。
将要被打到的瞬间, 一只手突然伸出来,将安海刚拽住。
安庭回过神。
他转过头, 看见陆灼颂伸着手。
陆灼颂生气了, 安庭从没见他这样生气过,那双剑眉几乎倒吊起来,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气哑了:“干什么?你想打人!?”
安海刚身后响起一声尖叫。
“就是他!老公!”张霞挤了进来。她披头散发, 指着陆灼颂,“闯进咱家的就是他, 他把小庭拐走的!”
安海刚一眯眼:“就他妈你?”
陆灼颂没做声, 眼睛死盯着他。他承认了,无声地用那双眼睛。
安海刚把手抽了回去,操了一声:“总算他妈把你抓着了,你爹妈呢,打电话叫你爹妈来!没妈养的东西,安庭,过来!”
安海刚又去抓安庭。
可刚一伸手, 他就又被抓住,抓他的又是陆灼颂。
陆灼颂把他的手扔开, 拉着安庭往后退。
安海刚一愣:“你什么意思?”
“他不跟你走!”
陆灼颂向他吼,把安庭往身后藏,又朝外喊,“进来!!”
走廊上再次响起了脚步声,都离得不远。这一次声音整齐划一,像训练有素的一群军人。
没一会儿,几个戴着墨镜的大背头一拥而入。
本就不大的教室立刻变得拥挤,虎背熊腰的保镖们齐齐压了过来。安海刚脸上神色一变,怒火肉眼可见地从脸上消退了。
他说到底也只是个工人,尽管在十六七岁的小孩面前肩宽力大,但跟来的保镖一比,就只是个小鸡仔。
“你,你想干什么?”安海刚僵着脸,咬了几下牙齿,指着陆灼颂又骂,“反了你了!光明正大地带人堵我是不是!?老师呢!你干什么吃的!”
他又朝讲台上的老师吼。
英语老师早已傻了,被这么一指才回过神。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安海刚又喊:“报警,我现在就要报警!安庭,跟我回家!”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的破事,郑老板都撤款了!现在就跟我走,给人家跪下道歉去!”
安海刚拨开人就要来抓安庭。
保镖们将安海刚拦住,他黝黑的手在原地滑稽地扑腾两下,连安庭的衣角都没碰到。
安海刚气得破口大骂一声,看起来更愤怒了。
“哎,你讲点道理,”陈诀也挡在安庭面前,沉着脸说,“姓郑的是破产了才撤钱的,你带他过去也没用。”
“狗屁,郑老板那么大一家公司,能说破产就破产!?”安海刚骂道,“就他妈是你跟别人跑了,惹郑少不高兴了!我真他妈,你就不能给家里省点心!?”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哥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干着三个工地的活!”
“一个男人,让人打几顿就打几顿啊,能少块肉吗!?你天天就想着过好日子,家里有那条件吗!让你上学,就是让你给你哥换钱的,一个郑少都伺候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你就不能懂点儿事吗!”安海刚怒吼,“说话啊!又哑巴了!生你干什么吃的,我他妈打死你!去给郑老板道歉!!”
安庭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
耳鸣声嗡嗡地响了起来。四面八方都在射来视线,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屈辱和不甘一点一点地扒了安庭的皮,他几乎喘不上气。
陆灼颂突然张嘴骂了一串英文,撸起袖子就往前去。安庭回过神,下意识地拽住陆灼颂。
陆灼颂推开他:“松开我!一个男人让人打几顿就打几顿是吧,我今天打死他!”
“不是……”安庭手足无措,“别去了,赶出去就行了!”
陆灼颂说:“我让你受这鸟气!?松手!”
俩人还在拉扯,张霞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安庭动作一滞,抬头一看,就见她摔坐在地上,抹着脸嗷嗷大哭。
“我可怜的儿子!”她哭叫,“我大儿子被你们吓得一宿一宿睡不着,小儿子还跟别人跑了,不回家!”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我大儿子还得了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就……”
张霞嚎得直咳嗽,眼眶通红。
她一哭,安海刚眼睛就慢慢发直了。像个被唤醒雄性本能的野兽,他渐渐双目赤红,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突然一拳头砸向旁边的一个保镖。
*
教室里顿时一片混乱,学生们惊叫着往旁边退。
陆氏的保镖把安海刚摔到地上,将他制服,带走。
英语老师吓得夺门而出,跑到办公室摇人;走廊上其他班级也不上课了,纷纷探出脑袋偷看什么情况。
跟着跑上来的门卫老头匆匆报警。
课上不成了,陆灼颂和安庭被带去派出所做笔录。
等晚上天黑,他们才被放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半了。
“真的很累人啊,警察倒是还好,他爸他妈一直在那儿咋咋呼呼。”
陈诀趴在餐桌上,打着哈欠,一脸疲惫。
女佣端上一碗提拉米苏,和一杯冰橙汁。
陈诀一下就精神了,他嘿嘿傻乐地说了谢谢,拿起叉子就啊呜一下,吃了口提拉米苏:“真是绝了,警察问什么也不听,就一直嚷嚷着要带庭子走,去给姓郑的道歉,把捐助跪回来。”
“再怎么跪,他家都破产了啊,怎么可能还给他家捐助。”
赵端许坐在他对面,闻言笑笑:“我说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爸妈不好好做笔录,好几个小时都说不清。”陈诀说,“前几天破产之后,郑家就把捐助撤了。安庭他爸找到了公司去,郑老板跟他解释好几遍,他听不进去,也听不明白,就自以为是地说安庭跑了,郑少才不乐意了。”
“才闹了今天这么一出。”陈诀喝了口橙汁,“不过就算没有破产这事儿,他爸他妈也得闹一次吧。那个大儿子就指望着庭子的骨髓呢,怎么可能乖乖放手。”
赵端许拉长声音哼了一声,不太在乎。
路柔坐在客厅的沙发里。
她心不在焉地有一茬听一茬。
陈诀继续:“中午的时候他俩就吵着要回家,说家里的病人没饭吃,要照顾,离不开人,有抑郁症。真服了,一点儿没把庭子当儿子。”
“他也不容易,好了,别说了。”赵端许说,“你之后就别在他跟前提这件事了,他应该很难堪。”
“我知道的啦。”陈诀说。
“他人呢?”赵端许问。
“谁?庭子?”陈诀又叉起一块蛋糕,往身后的卧室那边努努嘴,“他回屋了,二少跟他一起。”
赵端许望向那间屋子里。
屋子房门紧闭,灯没开,窗帘敞开着。
安庭倒在床上,被子蒙着脑袋,怀里抱着枕头,只在被子上方露出半脑袋黑毛。
陆灼颂坐在他床边,时不时地伸手拍拍他。
“好了,”陆灼颂说,“没事的,别怕。”
安庭一动不动,像死了似的窝在被子里。
陆灼颂轻轻叹息。
安庭他爸今天跟疯了似的,一直在嚷嚷着打人。安庭就算是在家里长大,估计也很少见他爸这副气急的模样。
他吓得脸都白了,好几次都回不过神。
陆灼颂拍着他的被子,安静地守在床边陪他,没有动。
外头忽然响了一声闷雷。
陆灼颂看向外头。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天上乌云密布,这一声雷响后,噼里啪啦地下起了雨。
……操。
一模一样。
陆灼颂后知后觉地眼前一恍,记忆翻滚着涌来。
那是陈诀死的那天。
深夜,混乱之后,他被安庭工作室的人送进医院。
陆灼颂的状态极其糟糕。被注射的肌肉松弛剂药效严重,他浑身毫无知觉,又精神恍惚,只能像个破布娃娃似的被人随意摆布。
车子开到医院楼下,外头暴雨倾盆。陆灼颂连脖子都没劲儿,头抬不起来,没骨头般地被人拖下车,放在一名助理的背上。
背着他的助理说:“那之后我去就行了,老板。”
“你在这里等我吧,别进去了。”
陆灼颂竭力抬头,抬不起来。他只能挣扎着把眼珠往上移,看见安庭坐在车子里。
陆灼颂看不清他,只看见安庭紧绷的下颌线和嘴巴,看见他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安庭的手在抖,青筋往上暴起,像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助理放完话就转身了,刚要关上车门,一只手突然从里面伸出来,拦住车门。
一只青筋暴起、五指细长,在发抖的手。
“我也去。”安庭说。
助理愣住:“啊?”
安庭没理他,径直往里走。雨水把他肩发打湿,乌发湿哒哒地贴在他后颈上,风衣拓落出他宽阔瘦削的双肩。
助理傻了似的愣了会儿,急忙忙地就追上去:“老板!你不能进!”
“你进医院会——”助理顿了一下,似乎是后头的话不方便说,又匆匆改口,“你怎么能进医院呢,老板!”
助理追进去了,陆灼颂再撑不住,被剧烈的困意和打击笼罩,闭上了眼。
再醒过来,他看见医院的天花板。
病房里没开灯,一片黑。一个输液瓶挂在吊架子上,药液一滴滴地往下落。
细细的管子,连在陆灼颂手背上。
耳边,是暴烈的雨声,和粗重的呼吸。
陆灼颂抬起半个脑袋,顺着呼吸声望去,看见了安庭。
安庭冷汗淋淋,就坐在自己床边的椅子上。那双眼睛恐怖地发木,死死盯着地上的地砖。
陆灼颂张了张嘴,叫了他一声。
声音哑得发不出,只有气音。安庭没有反应,他没听见。
陆灼颂试着动了动。知觉恢复一些了,他的手动了。
他艰难地侧过身,慢吞吞地伸手过去。
啪地一下,陆灼颂的小臂被人抓住。
陆灼颂回过神,愣愣地低头。十七岁的安庭伸出了手,抓住了他。
陆灼颂看见他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那双乌黑的眼睛,说不出的绝望,又说不出地发亮。
陆灼颂愣然。
恍惚间,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天他这样抓住安庭时,安庭会愣愣地看着他。
绝望太亮。
绝望原来这么亮。
安庭的手和他一样发抖。
安庭也伸出另一只手,用两只手抓住了陆灼颂。他竭尽全力地抓紧,犹如抓的是一把救命稻草。
“……你要赢。”陆灼颂说。
安庭愣住了。
“你要赢,”陆灼颂鬼使神差地说,说二十五岁的安庭当时对他说的话,“你要赢,不要怕。”
安庭忽然平静下来,然后又哭了。两行泪从他眼睛里滚出来,一起委屈地往下落。
“我不跟他回家。”安庭说。
“我知道,”陆灼颂说,“我不走,也不会放你走。”
安庭点点头。他安心多了,眼睛缓缓合上。
陆灼颂往后一躺,翻身把他被子抱住,也把安庭抱住了。
“没事,我们今天做得很好。”陆灼颂在黑暗的雨声里放轻声音,脸颊贴在他的被子上,悄悄说,“你看,他没能把你带走。我手机里全是证据,警察都不能让你爸把你带走。”
今天在派出所,陆灼颂拿出了事先存在手机里的所有安庭的病历单。
也幸好律师都写好起诉状了,还及时转给了陆灼颂。有了这两个东西,安庭他爸妈气得满地打滚,也无济于事,只能看着安庭揪着陆灼颂的衣角,躲在他后头,又跟着他走了。
“他还会来吗?”安庭小声问。
“不知道,来就来吧。来一次,我就护你一次。”
安庭沉默一会儿:“下次我挡在你前面。”
陆灼颂笑了:“去你的,用不着。”
“我挡在你前面。”安庭很倔地重复。
陆灼颂不说话了。
半天,陆灼颂叹了声:“我知道的,你一直憋着一口气,你想以后有机会就从家里跑出去,跑得远远的,再也不回去,再也不做移植。”
“你有颗反抗的心,我都知道。”
安庭问:“我告诉你的?”
“嗯。”陆灼颂说,“但我听说你在跟郑玉浩谈的时候,气得根本没想起来。”
安庭不说话了。
陆灼颂就乐了:“我没怪你。”
“……嗯。”
“有反抗心很好,勇敢嘛。”陆灼颂说,“你不是个软蛋,我知道,但你现在力量不大。我现在能护你,你就乖乖躲在我身后呗。我可以的,让我还你点什么。”
安庭在被子里窸窸窣窣一阵,拉下一半被子,露出一双眼睛:“你欠我什么吗?”
黑暗里,陆灼颂平静的蓝眼睛也很亮。
他和安庭沉默地对视。好一阵,陆灼颂松开了他,往床上平躺,一仰,看着卧室里的吸顶灯。
“你知道,赵端许干了什么吗。”
安庭侧着脑袋,在黑暗里凝望他漂亮完美的混血侧脸:“破产,不是吗?”
陆灼颂说:“是对我干的事。”
安庭没听明白。破产是让陆氏破产,不就是对陆灼颂做的事吗?
“什么意思?”安庭问他。
陆灼颂笑了一声:“破产之后,他找了五六个业内的老头。”
“导演啊,作曲人和发行商什么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喜欢潜规则,底下包养着一堆明星。”
“赵端许把我骗过去,送进去了。”陆灼颂侧下头,和安庭相望,“我差点被一群老头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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