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姐姐
跟陆灼颂相互撕吧了好半天, 路柔累得气喘吁吁。到最后她挥了挥手,不跟这人掰扯了,转头找了个地方坐下。
她自暴自弃:“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陆灼颂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她, 气得简直要晕过去。他刚咬牙想再说些什么,可一看她那张妆花了的脸, 又两眼一黑。
陆灼颂操了一声, 挥手叫了个女佣来:“给、给她卸妆!”
一个女佣上前来,手里拿着卸妆巾。
“我自己来……”路柔伸手去接。
女佣把她的手一抓, 放下, 沉默而强硬地上了手。
路柔抽抽嘴角,不再挣扎, 随人家去了。
见此情形, 陈诀乐了声,转头说:“刚开始死活都不接受这点,也跟你一模一样。”
安庭捧着杯热乎梨汤在抿, 闻言,偏眸瞪了他一眼。
陈诀傻乐着装没看见。
陆灼颂走回来了, 在安庭身边气呼呼地坐下来, 拿起筷子后,和陈诀扬扬头说:“明天去挑个架子鼓。”
“架子鼓?终于要组乐队啦?”陈诀有些兴奋,“谁敲鼓?”
话刚说完,陈诀忽然反应过来,一脸惊喜地转头看安庭,“庭子,要敲鼓啊!”
安庭还没说话, 陆灼颂就说:“去你的,他不玩乐队。”
陈诀茫然:“那谁敲?”
陆灼颂夹起一筷子龙虾肉, 朝着路柔那边撇撇脸。
陈诀两眼瞪直,大惊失色地张嘴,刚发出一声气音儿,又紧急刹了车——大声说话被人听到就不好了。
陈诀低下声:“她敲!?”
“嗯。”
陈诀把路柔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纠结道:“她敲倒是也可以……可你确定吗?她看起来很不服管。”
“我难道很服管?”陆灼颂说,“放心,我心里有数。”
“但是二少,我刚刚就想说了,你接个姑娘回来,跟我们一帮大老爷们住,这怎么看都不好吧?就算你刚刚跟陆总打电话了,但这——”
陈诀说到最后也愣是憋不出半个词儿了,支支吾吾半天后,恶狠狠地叹气,看起来要哭了。
“我要不叫许哥来劝劝你吧,你最近好奇怪啊。”他丧气道。
“许哥”俩字儿一出,陆灼颂嚼着嘴里肉菜的动作一僵。
忽然气氛有些不对——更准确的说,是陆灼颂身上传出的气息陡然变了。
安庭敏感地察到一丝陡然的僵硬,陡然的愤怒,还有铺天盖地的恐惧。
他抬起眼睛,看向陆灼颂。
陆灼颂只顿了一瞬,很快就又嚼起来了,两颊鼓鼓的,一下又一下。
他低头看着满桌的饭菜,眼皮都没抬,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了一片阴影,蓝眸里的底色平静如常,没有丝毫不对。
把嘴里的东西咽了,陆灼颂才淡淡地说了句:“用不着他来,你别叫他。”
“可我们还要组乐队啊,许哥是个键盘手……”
“我知道,暂时不用他。”
陆灼颂说,“把鼓手培养好了再说。”
陈诀唉着声:“好吧,听你的。”
陆灼颂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十分平静,动作也很寻常,连陈诀都没发觉他有什么异常。
偏偏只有安庭察觉到了,察觉到陆灼颂身上只有一瞬的、怪异的情绪。
他们简单扒拉了几口晚饭。吃了一半,客厅里的路柔也卸好妆了,她去洗了把脸。
陈诀站起来,得去跟她商量商量架子鼓的事。
他唉声叹气——二少决定的事他不会插嘴,他也同情这女孩。可队里有个现成的、磨合性很好的键盘手放着不用,反而要来扶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基础的鼓手,这实在有点儿脱了裤子放屁。
多此一举。
陈诀对女孩是真的没什么意见,但她看起来真的不是很合群。如果要磨合,也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
赵端许和陈诀两个人,已经在十二岁时就和陆灼颂组了乐队,唱了好几年,磨合性好得吓人,几乎可以原地出道。
这个时候加进来一个鼓手,赵端许还不在身边跟着一起磨合……
陈诀插着口袋往路柔那边走,越走越纳闷,参不透陆灼颂到底在想什么。
他好像对赵端许很抗拒,为什么?
还是一夜之间就变得这么抗拒的。
话说为什么要让这姑娘做鼓手?
二少在车上的时候也没问她会不会打鼓,为什么一下子就拍板决定让她打鼓?
还只在人群里看了一眼,就叫出了她的名字,之前就认识?
怎么认识的啊,新城的一个小姑娘……可这姑娘看起来并不认识陆灼颂。
话说跟安庭又是怎么认识的?
安庭也是。为什么陆灼颂认识安庭,安庭不认识他?
他刚刚还和这姑娘说有对象。是拿来哄她的理由,还是真的有对象?
谁啊,是哪家的千金?
这么多年想嫁给陆二少的千金大小姐都能排队到法国巴黎去了,好多财阀豪门的老夫人都带着自家千金来过陆氏,国内国外的都有。
陆灼颂见了没有上千也有一百,只是每个都兴致缺缺,提不起劲。
是早就在里头定好了一个,只是还没对外公布?
那也不应该连陈诀这种“贴身丫鬟”都不告诉吧。
陈诀越想问题越多,越想脑子越转不过来。思索间,他走到卫生间门口了,路柔也恰好洗完脸,拉开了门,还在用一条米白色的毛巾擦着脸。
陈诀在门前停下,张嘴出声:“那个,二少让我——……”
忽然,陈诀哑声。
路柔把毛巾放下来了,露出一张匀称清秀的脸。
一双小鹿眼灵动地眨巴两下,圆润又水灵,上头是一对远山似的浅眉;放下来的冲天辫变作散在肩膀两侧的凌乱头发,又乱得恰到好处。
和之前那副吓死人的妆容一比,这张脸的自然漂亮感愈发强烈。
陈诀呆呆地张着嘴,愣在原地。
几秒后,他手里的手机啪嗒一下,掉到了地上。
手机的惨叫把他叫回神。
陈诀看看鹿妹,又看看地上的手机。
他抹了一把脸,蹲下身,把手机捡了起来,站起身后,又一言难尽地看着她:“真的,哥衷心地给你个建议,以后别化妆了。”
路柔一头雾水:“啊?”
“不化妆比化妆好看八百倍。”陈诀说。
“什么意思,我化妆技术不好?”
“不好!”
陈诀说完,觉得力度不够,又强调似的加重语气补充,“非、常、烂!”
路柔:“……”
“行了,说正事。”陈诀拿出手机,“打过架子鼓吗?”
“那是啥?是架子还是鼓?”
陈诀:“……”
陈诀在心里砰地摔烂了手机。
二少!
你的鼓手啊!连架子和鼓都分不清!!
*
陆灼颂并不知道他差点把陈诀气死。
他坐在餐桌前,叉起一块烤得边角微微焦黄的黄油芝士面包,咬了一口。
酥脆的黄油面包在嘴巴里化开,味道相当迷人,陆灼颂舒心多了。
安庭捧着杯梨汤,看了他一会儿。
陆灼颂左手叉子右手刀,眯着眼嚼着嘴里的面包,一脸幸福。
安庭看着他仓鼠似的嚼了半天碳水化合物,说:“我说。”
陆灼颂睁开蓝眼睛看他:“嗯?”
“你今天,”安庭欲言又止了下,“怎么那样说话?”
安庭说着,又抿抿嘴巴,往陈诀那边看了眼,“陈诀都觉得你得病了。”
陆灼颂不太明白,夹了块切好的牛排送到嘴边:“我怎么说话了?”
陆氏终归是把他教得不错的,嘴里有东西的时候,陆灼颂绝不说话。说完了话,他也才把吃的送进嘴里。
“你那些上辈子的事。”安庭无奈地看着他,“你怎么一点儿不藏着掖着,全都抖搂出来了?”
他这么一说,陆灼颂嘴巴一僵。
又顿一下,陆灼颂尴尬地又嚼几口,把东西咽了下去。
陆二少拿着餐巾,高雅地把嘴巴边擦擦,才说:“气上头了。”
“气上头也不能乱说话呀,”安庭说,“别人还是会觉得你奇怪的,不管多熟悉。”
陆灼颂不吭声了。
他拿起旁边一杯果汁,咬着吸管,心不在焉地往里头吹气。
果汁咕噜咕噜地往上冒泡。
安庭这么一说,陆灼颂一回想,发觉的确如此。
自打回来开始,他就比较冲动。
他知道重生这事儿说出来不会有人信,一直刻意瞒着,可行动上却一直是急哄哄的,想到什么就干什么。
死了的人都在身边,他当然急,一直都很急,所以一和自家人扯上关系,那更是不管不顾。
陆灼颂也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从前跋扈惯了,想要什么有什么,想说什么就能说,不怕得罪人,所以破产之后也没学乖,曾经给安庭惹了不少事。
可安庭说得对,在旁人看来他太怪了。再这么下去,陈诀没准真的要跟赵端许商量,把他请过来了。
“以后收敛点吧。”陆灼颂自己嘟囔。
安庭点点头,又问他:“那个赵端许,你不喜欢他?”
陆灼颂不吭声了。
安庭看见他眉眼阴沉下来,出神地盯着房间角落里那棵巨大的绿植。
陆灼颂再没说话。
安庭移开目光,识相地不再问了。
两道脚步声响起,陈诀唉声叹气地走了回来。安庭抬头一看,愣住了。
路柔跟他一起来了。去掉了脸上廉价厚重的妆容,她的素颜清秀极了,长得灵动漂亮。
安庭愕然地看着她坐下,拿起刀叉,皱着眉扫了一圈桌上的吃食,然后一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干嘛?”路柔说。
“……没事。”安庭讪讪说。
他说完,下意识地去看陆灼颂。
陆灼颂打量了她几眼,没说话,只轻轻一笑,一脸意料之中。
翌日,一个朗朗晴天,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全班在操场自由活动。
一群十六岁的青少年在操场上跑的跑闹的闹,还有几个岁月静好的在绕着红色跑道散步。
十月的秋天,太阳并不毒辣。
主席台后头的观众席上,安庭仰面躺倒着,脸上盖着本他从教室带出来的课外书。
还没清净一会儿,班长李远驰闻着味儿就找他来了。
小李同学爬到他身边,抓着他的袖子,摇摇他,流着两条宽面条似的泪水,颤声说:“恭喜你嫁入豪门,安庭!”
安庭把书从脸上拿下来,看见他这个模样,无语了:“谁嫁人了?”
李远驰置若罔闻,又嚎了声:“你终于苦尽甘来了!”
“……”
虽然确实是这样。
但安庭觉得李班长脑子有坑。
安庭从座位上慢吞吞地坐起来:“有事?”
“没啊,就是过来恭喜你一下。”李远驰吸吸气,摸摸鼻子,“郑玉浩今早都没来,我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听见老许跟英语老师聊天,说他下午要来办退学手续。”
安庭问:“退学了?”
李远驰说:“嗯呐,好像公司真破产了,他爸还给校长打电话,求校长找找陆灼颂。可校长也不敢给陆灼颂打,就给婉拒了。”
“他爸好像急得都哭了,然后郑玉浩就要来办退学。”
“听说他在教育局的亲戚都倒台了,他妈工作的那个私人医院也要倒了。”李远驰说,“不知道背了多少债,郑玉浩学都不上了。家里好像也出事了,他爸妈要离婚,他要跟着他妈去别的地方。”
安庭问:“他妈去哪儿?”
“不知道,那个私人医院好像被举报了什么,他妈吃了官司,总之先让郑玉浩休学。”李远驰歪歪脑袋,“一晚上出了好多事,陆灼颂真厉害。”
安庭揉揉头发,心说陆少确实厉害。
旋即他又觉得不对,疑惑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老许一大早在办公室跟别的老师聊的八卦啊。”李远驰指指办公室的方向,“我装成不确定作业本收没收齐,在那儿数了五分钟。”
安庭服了。
一到听八卦的时候,人的智商和手段都可以上清华。
“话说,陆灼颂呢?”李远驰左右看看,“他不是一直跟你待在一块吗?”
“打电话去了。”安庭说。
昨天才把路柔接回家,今天还有一堆手续等着办。路柔今天没上学,要跟着陆氏的人去办收养。
又带了个人回到自家,陆氏那边也传来不满的声音——这事儿昨晚就炸开了,陆灼颂的晚饭吃到一半,就接了好几个电话。
安庭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听出来电的人似乎是他父亲。
他对这件事很不满,但陆灼颂却不以为然。
他好像很看不起自己的父亲,也根本就不当回事。
他父亲是陆总吧,财阀的大老板,大总裁。
就不怕把他卡停了,断了生活费吗?
“不过你要小心啊,安庭。”李远驰忧心忡忡地又说。
安庭回过神:“我小心什么?”
“你爸妈啊。”李远驰说,“郑玉浩他家破产,你哥怎么办?”
这话一出,安庭如梦初醒。
“十一放假前,他们来闹了好久。尤其是你爸,都跟保安动手了。”李远驰说,“那时候闹得很大,你妈哭天抢地的。”
安庭没吭声。
他想了想安海刚的为人——那是个在工地干活的壮年男人,接了好几份工,有些沉默寡言。对他总是很严厉,动辄打骂;对他哥就是沉默的父爱,总一声不吭地围在病秧子身边忙活。
陆灼颂去他家抢人那会儿,安海刚不在。但可想而知,等他回家,张霞会怎么跟他添油加醋地告状。
安庭想起自己第一次拒绝给哥哥做移植时的场景。安海刚把他拎起来,扔飞了出去,面目可怕得像个恶鬼。
后背又隐隐作痛。
安庭揉了揉自己的后背,脸上淌下几颗冷汗。
忽然,有个人喊了他两声:
“安庭!安庭!”
安庭看去,是陆灼颂回来了,他就在观众席下头。
陆灼颂库库地几大步跨了上来,一屁股坐到安庭下边一层,仰头,眼睛亮亮地问他:“聊什么呢?”
海一样宽阔的蓝眼睛浓烈锐利地射来。
四目相对,安庭忽然就安下心来。
去他妈的安海刚。
安庭伸手,想揉揉陆灼颂的红毛脑袋。可一想到陆少的尊贵身份,他没敢,只是把陆灼颂肩膀搓了搓,浅笑着说:“没什么。”
安庭是有点怕今天一放学就看见爸妈在学校门口堵着的,虽然他知道有陆灼颂,堵着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但面对父母,他总是心里难堪。
但今天一放学,校门口风平浪静,谁都不在。
直到车都要开回家楼下了,安庭才恍恍惚惚地明白过来:郑家倒台得突然,给安家的资助断得也很突然,安海刚应该是得忙着去问资助的事,还没到来校门口堵人这一步。
安庭松了口气。
“干什么,今天动不动就叹气,还绷着脸。”陆灼颂睨他,“你在怕什么?”
“没有什么。”
“鬼信你,回去跟我说实话。”
安庭无可奈何。
劳斯莱斯停下了,车门打开,陆灼颂钻了出去。
安庭跟着下车,叨咕着:“真的没什么。我就是在想,你昨天打的那些电话……”
突然,一声清嗓的用力咳声从身后响起。
安庭吓了一跳,陆灼颂也惊得原地一蹦。
安庭回过头。不远处的地方,停了一辆同样尊贵的迈巴赫。
一个穿着十分华贵精致,一身复古英伦风的棕发女子斜斜靠着车子,抱着双臂站着。她把墨镜从脸上抬起,露出一双和陆灼颂一模一样的蓝眼睛。
跟着陆灼颂往家里走的保镖见状,立刻站好,把头一低:“大小姐。”
周围一圈保镖也纷纷低头行礼。
?
大小姐?
安庭迟钝的脑子里立马滚了一遍关系——陆灼颂是二少,那大小姐就是……
他刚思考出结果,陆灼颂就喊了出来:“姐!”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