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用瞪直的眼睛把他上下打量一通:“先生,你确定你二十八岁吗?”
陆灼颂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两手拿起杨枝甘露的杯子,挡着嘴,讪讪地闷声说:“一瓶可乐,可口可乐。”
“好的。”
服务员不愧是五星级酒店的服务员,见好就收,根本不多问,转头就去给他拿可乐。
等服务员出了雅间,陈诀惊疑不定道:“二少,你没事儿吧?”
“没事。”陆灼颂仰头把杨枝甘露一口闷了。
“你最近很奇怪啊,突然就取消出国,要来新城,还突然要住一个老破小。”陈诀望向安庭,“铁了心要找的,还是个根本不认识你的人。”
安庭咳了一会儿,好多了,直起身。
陈诀刚好把视线投来,安庭看见他疑惑又同情的目光——看得出来,陈诀是既纳闷陆灼颂怎么突然举止怪异,又可怜安庭这人的遭遇。
倒是丝毫没有怀疑安庭这人。
陈诀又扭回头,看向陆灼颂:“而且,你今天进他家的时候,怎么一点儿事都没有?”
这话说得陆灼颂莫名其妙:“我进他家还要有事?”
“他家里一股霉味儿啊,你没闻到吗?”
“我闻到了啊。”
“那就对了,你一直对穷味儿过敏啊!”陈诀啪地放下勺子,“从前只要碰点儿生漆,闻到呛味儿,吃到难吃的东西,你就完全受不了的,会全身都发红,咳嗽个没完!”
“连你前几天非要住的那老破小,都是我先进去喷了一遍消毒水,你才进去的!怎么今天没事!?”
陆灼颂哑口无言。
他以前还真是对穷味儿很过敏!
“最近出了点儿事……”陆灼颂尴尬地打了几声哈哈,“这不是好事吗,你家二少更适应社会了。”
“适应穷味儿算什么适应社会!”陈诀没来由地愤慨,“你金枝玉叶的一个人,用不着适应这个!”
陆灼颂突然说不出话。
他嘴角抽搐两下,连做戏的笑都笑不出来了,嘴边朝下撇了去。杨枝甘露的甜味儿还留在嘴里,他却忽然吃出一股铁锈的苦味儿。
那是现在啊。
他暗暗在心里说,陈诀,那是现在。
世事无常,陆灼颂后来没钱了。陆氏就像块肉一样被分了,他连家都没有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没了。
他去天桥上挨了好几宿,身上只剩几分几毛的钢镚儿,落魄得去路边翻了垃圾吃。
还被人拍到了,上了最丢人的一次热搜。
那会儿他也确实是过敏了,天天都过敏,还一天比一天严重。他全身都发红,红的地方痒得像有虫子在爬,他就一直抓,抓得破皮出血了,还是痒。
他浑身发红,咳嗽个没完,还把翻到的垃圾偷偷往嘴里塞。真的没办法了,总比饿死在街头强。
安庭把他拉起来的时候,陆灼颂已经把自己浑身抓得破皮出血了,声音都嘶哑,半句歌都唱不出来。那时候三天没吃饭了,他跟安庭说饿的时候,哑得都没声音。
安庭脸色很难看,请了私人医生到家里来,费了好多时日,才把他慢慢养好。
陆灼颂越想越心神不宁,心里像被刀子捅了,一直往外酸胀地洇洇冒血。他突然真的饿了,拿起筷子,把面前的雪花牛肉一口气夹了好几个,全都一股脑送进了嘴里,把自己塞成了个仓鼠,塞得两个腮帮子都鼓得要爆炸。
一口气塞得太多,他嚼得想吐。
陆灼颂捂住嘴,打死都不吐出来。他竭力把满嘴的肉全都嚼烂,费力地咽下,然后看向安庭。
安庭眼睛瞪得微圆,茫然疑惑地看着他。
“二少,你吃那么急干什么!”陈诀吓得把水递过去,“最近到底怎么了?你好怪啊!”
“没怎么,”陆灼颂咳了一声,清清嗓子说,“好得很。”
“……好得很。”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30章 胶卷06
“好得很。”
陆灼颂喝了几口水, 撇开目光,看向别处。
他又发了会儿呆,忽然, 手边咔哒响了一声。他低头,看见一只骨节分明, 指节比常人还要长一些的手, 拿着一杯杨枝甘露,伸到了自己旁边来。
陆灼颂愣了。
把杨枝甘露放在他旁边, 这只手缩了回去。
陆灼颂抬起头, 看见安庭别扭的脸。
“给你了,”安庭讷讷地说, 心不在焉地往碗里戳了几筷子, “放心,我没喝。你喝了吧,润润嗓子。”
陆灼颂愣了片刻, 又一下笑出声来。
安庭偷偷瞧他,看见陆灼颂捧起自己那杯杨枝甘露, 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好像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安庭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这口气。
吃完了饭,三人离开餐厅,去了附近的五星级酒店。
开车送他们的,又是那位雄壮冷酷的保镖哥。
车子开到了酒店楼下,保镖哥给他们开了车门。
陆灼颂下了车,忽然转头问保镖:“对了,我妈没说别的?”
保镖哥回想片刻, 摇摇头:“陆总传的话,除了跟二少说, ‘受了气的话就回去’以外,没说别的。”
“行吧。”
“陆少,有事要和陆总说?”
“没事,回头我自己打电话。”
陆灼颂把安庭拉起来,往酒店里走。
他没回头,但看起来心事重重。
*
五星级的酒店套间,豪华繁丽得没话说。
安庭一进来,就差点被亮瞎眼。
这套间大得离奇,四周宽阔,有一整面的大落地窗,还有好几个小房间。陆灼颂把他带进一个很好的单人间里,说:“先住这儿吧,我跟陈诀住另一间。”
“衣柜里有睡衣,你可以换。等明天不忙了,我带你去买衣服。”
说完,陆灼颂放下一句“有事儿叫我”,转身就要走。
安庭慌忙叫住他:“陆灼颂。”
陆灼颂顿住:“什么?”
“那个……谢谢你。”安庭语无伦次地拽拽自己的衣角,“真的,很谢谢你。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你,没事吗?”
陆灼颂愣住了,失笑出来:“我能有什么事?我好得很啊。”
安庭对着他皱了眉,眼里一片担忧。
他张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陆灼颂神色如常,似乎是真没什么事,虽然刚刚在饭店举止怪异了那么一下。
现在想来,安庭还是不解,他为什么突然跟饿死鬼一样,往嘴里塞了那么多肉。
“……好吧,”安庭说,“谢谢你,真的。我……我以后就这么跟着你了?”
“那当然了啊。没事,你的事,以后我都帮你扛。有什么事就跟我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陆灼颂顿了顿,“吃饱了吗?”
“嗯。”安庭点头,“你点了很多。以后不用点那么多,我吃不了多少。”
“这个年纪就该多吃点,吃不完就打包呗。”陆灼颂说,“我养得起你,别总那么有心理负担。”
安庭没做声,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复杂。
一直以来的各种怪事冲上心头。安庭其实心里有些荒谬的猜想,但这想法实在太荒谬了,他几次试图开口,都没能问出来。
陆灼颂看他欲言又止的,说:“怎么了?想说什么?”
“……”
安庭看着他和梦里那陆少一样的眉眼,沉默了很久。
思索半天,安庭问他:“我是不是,真的见过你?”
陆灼颂一下子就顿在了那里,安庭看见他的瞳孔一缩。
陆灼颂的喉结上下滚了一番,再开口说话,声音哑了些:“怎么这么问?”
安庭张了张嘴,还是没问出来。
“没事,”安庭说,“没见过就算了,我就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帮我这么多。”
陆灼颂讶异的神色缓和下来,变作一片失望。
“是吗。”他垂下眸,“没什么,你别在意。”
“是我欠你的。”
陆灼颂转身走了。
偌大的酒店房间里,剩下了安庭一个人。
安庭在原地又呆立好久,才慢腾腾地转身。
慢吞吞地脱了校服外套,他往床上一躺,咚地仰面倒了下去。
床很软,软得很不真实,安庭五味杂陈地躺着,把双手放在胸口上,一握,像在棺材里要长眠似的一个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