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浩不吭声了,往门外一看。咳嗽的是安庭,他倚靠在卫生间门边,守在那儿望风。
郑玉浩呼出一口白烟,盯着安庭的脸看了一会儿。
烟气朦胧间,安庭一半身子照着走廊上的阳光,一半陷在厕所的昏暗里,被阳光拢出一把瘦弱的少年身形。几缕发丝垂在他惨白的脸边,一双眼睛被厕所里飘出来的烟气儿呛得发红,像块脆弱玻璃,咳得瘦弱的肩膀都跟着耸了几下。
郑玉浩噗嗤一笑。
他最后猛吸了一口手里的烟,随即毫不留情地掐灭。随手把烟屁股一扔,他站起来,走到安庭旁边。
安庭还捂着嘴在咳嗽。
郑玉浩走到他面前,突然把手放到他脖子上,猛地掐紧!
安庭吓得往后一缩,本能地抓住郑玉浩的手腕,浑身绷紧了骨头,目光恐惧。
郑玉浩被逗得笑出声了,收起手:“逗你玩呢,瞧你吓的。”
安庭抿抿嘴,眼神闪烁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脑袋去,不敢和他对视。
郑玉浩最吃这套,一看他在自己的威压之下害怕得都不敢吭声,乐了,拉起他的手,十指相扣地搓了两下,一脸怜惜:“行了,不就碰了你一下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安庭的神色有所缓和,但手指僵硬,直挺挺地绷紧着,怎么都不肯跟他十指相扣,一阵阵发抖。
郑玉浩哈哈笑了声:“怕成这样啊?别怕我,我不是你男朋友吗。”
郑玉浩松开手,伸手往他肩膀上重重揍了一拳头。
安庭吃痛地一闭眼。
“走啦!”
郑玉浩心满意足地转身就走,孙野和刘鹏俩人赶紧掐了烟就跟上。
安庭揉着刚被打的地方,哑声说:“你先走吧,我去个厕所。”
“哦。”
郑玉浩头也不回地挥挥手,直接走人了,他从来不等安庭。
另外俩人跟着他一起离开。仨人潇洒地走出厕所,笑闹着混进回班的人群中,一眨眼就不见了。
一瞬,安庭冷下了脸。他双眉一压,阴着面色走回厕所里,拉下半边校服领子,几步冲到洗手台前,将水龙头一把拍开,拧到了最大,冷水。
他把刚刚被碰了的手按到水里,猛搓好几下,往手心里挤了足足五六泵消毒洗手液。手上泡沫还没洗完,他又烦躁地一捧冷水扑到脖子上。一截干净瘦弱的脖颈,没一会儿就被搓成个全红。
他咬牙咬得嘴巴里都咯咯响,心里厌恶至极。
碰的一声,男厕所里突然传出门被踢开的声音。
安庭一哆嗦。
“2020年,飞鸟电影节最佳新人男演员金奖,金象电影节最佳配角金奖,金白羊断层第一潜力演员。”
“2021年,中国影视最佳男主角,全界影帝,桃李电视节潜力金奖,国际白木樨金奖影帝。”
“22年意大利金罗马电影节影帝,美国小金人提名——”
念到此处,一个人从男厕所里走了出来。
一张英气的剑眉星目脸。
陆灼颂。
陆灼颂往旁边的墙上一靠,双臂一抱,脑袋一歪,扬着脖子,和安庭四目相对。
“小金人影帝哥,”陆灼颂说,“我知道你很会演戏。那么多奖嘛,你每个电影都爆档。所有演员这辈子有一个就知足了的影帝级金奖,你每年都有。”
“可我万万没想到,你这会儿就这么会演了。你才多大啊,真是不愧张导对你的评价,天生的演员呐,安庭。”
安庭眉头轻拧,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们班班长初中就跟你认识了吧,真是把人家骗的团团转。连我也是。要不是知道你那些丰功伟绩,又跟你过了这么多年,有过那么多事,我也要被你骗过去了。”
“哈?”
“演什么,还演。”陆灼颂看着他,“你都快恨死那卷毛了吧。”
“人家都说你斯德哥尔摩,可你看你现在,那货跟你牵个手,你恨不得把手都洗掉一层皮。”
陆灼颂朝他放在池子里的手努努嘴。
安庭低头一看。水冷,他又搓得厉害,这会儿右手已经红得难以直视,冻得面目全非,正在冷水池子里不断打抖。
冷水还在哗哗地往下落,冲进池子里。
安庭僵了须臾,把手又用力搓洗两下:“关你屁事。”
“当然关我的事。”陆灼颂平静道。
“……神经病!”
安庭关上水龙头,转身正要走,陆灼颂喊他:“站住!”
安庭一顿,不情不愿地回过头。
陆灼颂从墙边起身来,朝他慢悠悠地走过来几步。
他走近了,安庭才看清他紧蹙的剑眉,看清他眼睛里的两团灼灼的愤怒,和一种深深的、自责的懊悔。
又在替他难过什么。
神经病。
安庭想,就是个神经病。
“安庭。”
陆灼颂在他面前停下,叫了他的名字后,又声音一顿。
好像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又好像太过沉重或尖锐,陆灼颂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沉默了下来,又面露一丝不忍和心疼。
喉结滚动几下,过了好半天,陆灼颂重重叹息一声:“庭哥……你就过的这种日子吗。”
又什么日子了?
他知道什么,在这儿演什么!?
安庭莫名其妙又无比烦躁,张嘴就想骂他,陆灼颂却先一步又开口:“你哥白血病,你已经给他做了二十四次移植手术,可没人关心你疼不疼。你哥厌恶你,在家里欺负你,你父母视而不见;到了学校,那个郑玉浩也欺负你,老师也视而不见。老师不敢管他,你父母虽然知道,但也不关心这件事。”
“因为对方是你哥的白血病的资助人,和私人主刀医师的儿子。”
上课铃声突然响起。
很大的声音,噔噔咚咚。
噔、噔、咚、咚。
安庭站在厕所门口,浑身上下骤然沉寂。他脖子发红,全身发冷,搓了冷水的双手抖得毫无知觉,冻得刺痛,好像真的活活掉了一层皮。
他怔怔望着眼前,回不过神,脑袋里一片空白。
上课铃声还在响,很响的声音,从未如此振聋发聩,带得他胸腔里都响,身上所有的毛细血管都在跟着咚咚地跳。
半晌,铃声停了,安庭终于取回一些意识和知觉。
四面八方一片死寂。他僵硬地抬头,僵硬地抬起双眸,再次怔怔地望向陆灼颂。
这人站在他面前不远处,依然是那双眉眼。
愤怒,懊悔。
和心疼。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19章 放不下
安庭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你怎么,”好半晌,他冻红的指尖一动,终于可以出声,“你怎么,知道的。”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声音哑得太不像样,像泡了十多年发霉的雨水。陆灼颂的脸色更难看了,视线中又多了几分心疼。
陆灼颂说:“所以你没办法拒绝。”
“……”
“他父亲是你哥白血病的捐款人,他母亲是一家私人医院的医生,正好专攻白血病。那家医院的院长,和他父亲也有关系。”
“那家私人医院,他父亲投了40%的股份。”
“所以你才会给你哥做了二十多次移植。”陆灼颂说,“一般的医院,要做骨髓移植,不可能让同一个人在短时间进行这么多次。身体评估,风险评估,什么都要来一遍。只要一项指标不过关,手术就不能进行。”
“有他家资助和医院背景,你哥才能做这么多次手术,你也才能做这么多次移植。所以你也没法拒绝郑玉浩的任何要求,也没办法接受别人帮你。”
“就算在学校里帮了你,他一个不高兴,就可以让父母断供给你家的捐助。”
“到时候,你一样死。”
安庭愣在原地。
他张张嘴,又发不出声音了,喉咙里像卡了块被火烧得滚烫的铁,烫得有话说不出。
眼前突然酸得涨疼。
陆灼颂从校服的外套兜里掏出一方帕子,朝他走了过来。
他把帕子塞进他手里,仰头说:“别哭啊。”
哭?
谁哭了?
一抹湿漉漉的液体从脸颊上滑落下来。
安庭伸手一摸,指尖上是一抹水。他愣了须臾,脸上又接连落下不少眼泪。
是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