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庭正好也回眸望来。
四目相对了,安庭坦然地望着他,不知怎么,又沉沉说了一遍:“你不一样。”
哗啦一声,出餐口的铃叮铃铃地响了。
“牛肉面好了!”
后厨在里面喊了一声,一个服务员立马跑过去,端起餐盘,出餐去了。
陆灼颂松开筷子,一低眸,筷子前端已经有了一圈清晰的牙印。
他捏着筷子转了一圈,思忖过后,对陈诀说:“等进了三中,你就别再叫我二少了。”
陈诀叼着一嘴的面,不解:“为啥?”
“我妈让的,说在基层别炫富。”陆灼颂说。
“那我叫你什么?二少本来就是二少。”陈诀一脸为难,“我也不能叫你名字啊,多不像话。”
豪门规矩很多。
陆灼颂挠挠头发,想想也是,考虑了会儿说:“叫老大吧。”
陈诀想了想:“也行。”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陆灼颂又拿起筷子吃饭。
一个服务员端着一大瓶绿油油的汽水饮料路过了他们,陈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一会儿,转头拿起菜单来。
看了片刻,他眼睛又一亮,转手把菜单两手拿好,呈到陆灼颂跟前:“老大,这家有个奇异果气泡饮,我想喝。”
陆灼颂嗦着面看了一眼:“要吧,要两杯。”
*
第二天一大清早,陈诀退了酒店的房。
陆灼颂带他从五星级酒店出来,打着哈欠,直接打车去了附近的电器店。他亲力亲为地把冰箱、电视,和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电器都买了。
买了电器,他顺路又去了附近的家具店,买了些那个老破小里没有的,或者已经太旧的东西。
比如小茶几和沙发,餐桌和书桌。
那老破小里的沙发真绝了,活脱脱一个老破。里头棉花和弹簧都蹦出来了,陆灼颂一进门,那沙发就坦诚相待地和他暴露了自己所有内胆。
买了个真皮沙发,陆灼颂舒服多了。
全买好了,也安排了送货上门,他带着陈诀回了小区。
坐在小区楼下,指挥完工人们把东西搬上去,陆灼颂又打了几个哈欠。
擦掉哈欠出来的眼泪,他一转头,就看见陈诀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干嘛?”陆灼颂问。
“没,”陈诀一脸复杂,“二少,你没事吧?”
“?”
陆灼颂一脸疑惑。
“你怎么会砍价的,”陈诀声音都有点颤了,活见鬼了似的打抖,“二少,你这辈子都没砍过价啊!”
陆灼颂默了。
他也明白过来,陈诀是在震撼于两个小时前,陆灼颂在买沙发的时候,跟老板掰扯了半小时的那三百块零头。
三百块钱,对一个学生来说,确实不菲。
但对于一个财阀少爷来说,无异于把一分钱钢镚掰成一百份还只取其中一瓢。
陆灼颂流了颗豆大的冷汗下来,哈哈笑了声:“闲着没事练练砍价。”
“练这玩意儿干什么!”
陆灼颂无话可说。
他总不能说“因为之前破产了!连死的时候都还欠着他庭哥八十多万!之后一直在还债!还吃了两年拼好饭!早就习惯砍价了!甚至对怎么叠加外卖红包这事儿都非常熟练已经白嫖了不下一百顿一毛钱炒饭”吧!
“行了行了,少管我,”陆灼颂摆摆手,干脆不解释了,“你赶紧上去,看看他们搬没搬好。”
“好吧。”
陈诀听话地转头上去看了。
陆灼颂松了口气,一转头,愣住了。
十七岁的安庭正站在对面楼的单元门口。
正是中午,今天也是个大晴天。朗朗的大太阳底下,那苍白瘦弱的少年遥遥地望着陆灼颂,被太阳刺得眯了眯眼,眉头轻拧起来,一脸疑惑。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12章 小卖部
安庭站在单元门口,还是那副消瘦样。他脸上依然贴着块贴布,眼底下还是那样的憔悴青黑,身上是一套很旧、也很宽松的灰色运动衣,惨然地拓落着他一身瘦骨。他把袖子拉得很长,盖住大半手掌,手里拎着两个满满当当的垃圾袋子。
安庭眯着眼,把陆灼颂上上下下看了一番,转身就走了。
陆灼颂坐在马路牙子上,眼睛开了自动跟随似的盯着他。他盯着安庭慢腾腾地走到垃圾桶边上,慢腾腾地扔了垃圾,然后慢腾腾地挪着步子,去了小区院里中央的那个小卖部。
小卖部坐落在这左半边的院里,外表和整个小区的建筑风格一样。大约是小区建起时,就一起给它建了。
陆灼颂不悦地一眯眼。
他把手一撑,从地上利落地跳起来,也往那小卖部跑了过去。
安庭比他早一步先进去。陆灼颂掀开帘子一推门,就看见他已经站在一排简易的蓝色货柜前,背对着他,刚把一瓶酱油拿到手上。
小卖部和小区一样又老又破又小,门一推就吱吱呀呀地响。
听到开门的动静,安庭就回了头。
看见是陆灼颂,他目光一顿,讶异了瞬,又把脑袋转了回去,不动声色地从货柜上拿了袋盐。
“这么巧。”陆灼颂走进来,看着他说,“你也住这儿?”
“……嗯。”
安庭应了声,没多说话,只慢吞吞地挑调味料。
“我正好也搬到这儿了,就在你对面楼。你刚刚看到了吧?”
“嗯。”
安庭没什么反应,头也不抬,就只是闷头挑自己手上的东西。他额前碎发有些长,把一张脸遮得若隐若现,陆灼颂只看得见他嘴角破了块皮,红红的。
受伤了。
大约是昨天被打出来的。
陆灼颂眼中一沉,又转头一撇,就见小卖部里头坐着个老太太,——果真坐着个老太太,老太太也果真正抱着个大白胖猫撸来撸去。
和安庭给他的遗言里一样,老太太长了张观音面相。那张脸轮廓圆润,眉毛弯的像月亮,一双眼的眼尾自然下垂,右眼下头还有颗泪痣。
长得那叫一个慈悲为怀。
往那儿一坐,跟等着受拜似的,就差个莲花座了。
陆灼颂往“观音”老太太那边走过去。
他伸手,在她跟前的玻璃柜子上敲了几下:“两瓶可乐,十瓶水。”
饮料柜在老太太身后。
老太太弯起眼睛一笑,点点头说好好好,把白猫往玻璃柜上一放,转身去给陆灼颂拿袋子,找水。
一笑起来,更像观音菩萨现世了。
老太太跟他聊天:“怎么买这么多水呀?”
“有人来帮忙搬家,买点水当辛苦费。”陆灼颂说。
“我瞧见了,好多人来呢,你住的是四号楼吗?”
“嗯。”
“哎哟,一来就买这么多家电,屋子里很空吧。”老太太把水给他装好,“怎么没见你父母?”
“上班去了,公司里忙。”
“那也够狠心的,就让你一个小孩忙来忙去。”
陆灼颂低头扫了一圈她柜子里摆着的烟,张嘴刚要继续说什么,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它瘦削惨白,病得发青,五根手指十分修长,甚至比普通人都要更长一些。手背上也破了些皮,有些地方伤出几小块红,而其余苍白的皮肤下,青筋清晰地蜿蜒着,像一条条细蛇,病恹恹地性感。
陆灼颂不吭声了,这一看就是安庭的手。
他抬头一看,果真是安庭走到了旁边来。
安庭把手上的酱油醋盐放到柜子上,哑声说:“多少钱。”
“等一下,等一下。”
老太太回过身来,把水交给陆灼颂,慈眉善目地和安庭笑笑:“小庭,你哥还没出院?”
陆灼颂刚伸手去摸钱包,一听这话,他手一停。
“还没。”安庭说。
“家里就你一个?那你记得关好门窗,最近晚上冷。”老太太点了一遍他的调味料,“一共十三块。”
安庭从兜里摸出一打皱巴巴的抠搜零钱,在老太太又继续起来的唠叨声里,一张一张慢慢数出来,凑好。
陆灼颂手摁着钱包,没动,悄悄看他。
“你妈也真是心狠,你明明也做了骨髓手术,居然就放心你一个人在家。”老太太唉声叹息,“不过你也别太怪她。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跟你哥两个,都是她的亲儿子,当妈的哪儿有不心疼的?可你哥毕竟病的重多了,她得多照顾点。而且你命好,不像你哥,一生下来就白血病……”
“你回家那天,你妈不是也给你做了粥吗?心里还是有你的。还有你进仓那天,我听说你妈也围着你哭了,肯定还是心疼你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