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庭一默:“什么病?”
“肝癌。”陆灼颂说,“是肝炎发展出来的,她在法国也忙工作。到时候我去提醒提醒,让她及时检查出来就好。”
安庭松了口气,点点头。
“外婆很厉害,陆氏是她做起来的。”
陆灼颂往日历面前的椅子上一坐,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他盯着自己的脚尖,轻描淡写道:“陆氏以前是法国的企业,做一些商贩的生意。在法国是个老字号,后来生意传到了外婆手上。”
“外婆做生意的时候,正好碰到了去法国留学的外公。外公家里也是在国内做生意的,但是规模没有外婆家大,外公就入赘给了外婆,两个人在法国把陆氏发展起来,最后移回了国内来,做大成了公司。”
“外婆是财阀的女主人,这么多年,陆氏在她手里说一不二。”陆灼颂说,“所以付家不敢不给她面子。陆氏现在在国内的股份,她的名义还占着大头。”
可怕的老太太。
安庭想。
“你外公呢?”安庭问。
“外公几年前就去世了,到死都很顺着外婆,很爱她。”陆灼颂说,“是个脾气很好的小老头,很容易知足,特别喜欢外婆,外婆脾气一硬他就笑,说就喜欢外婆管天管地的样子。”
陆灼颂嘟囔着,“所以我妈才一直顺着我爸吧,她以为入赘的男人都像外公那样。”
“嗯。”安庭说,“人会以为成长环境里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陆灼颂心里忽然失声。
陆灼颂回头看他。安庭正偏头看着窗外,目光依然平静至极,没有一丝波澜。
陆灼颂忽然拿不准他在想什么——他能立刻总结出刚刚那句话,应该是感同身受的。那他是以为自己成长环境里的什么是理所应当,他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父母不爱自己是理所应当的吗?受人欺负是理所应当吗?睡在杂物间里是理所应当的吗?
陆灼颂不知道。
安庭活得太辛苦,太难,他以为的“理所应当”真的太多了。
一晃,到了平安夜当天。
陆氏本馆比往日更加灯火辉煌。黄昏时分,停车场里陆陆续续停进来了十几辆豪车。西装革履、光鲜亮丽的上流人士们走进本馆,礼貌地和陆氏的人笑着打过招呼。
佣人们忙得头打脚后跟。
正式的陆氏盛宴虽然是明天,但今晚同样也有一场晚宴。陆氏宴请了财阀内部的亲朋好友——诸如子公司的总裁和财阀本部的高层。这些人先提前一晚,在平安夜来别馆共用晚餐,算是陆氏一年到头对他们的回馈。
陈诀穿着得体的黑西装,急匆匆地从佣人们之间穿过去,跑上本馆二楼,啪啪拍了两下陆灼颂的卧室门,堂堂地推门而入:
“二少,人都来齐了!付家的人全到了,就差你了!”
“催什么催!!”
陆灼颂骂他。
陈诀定睛一看,陆灼颂正在给安庭系扣子。
安庭也穿上了一身孤品西装,从头到脚一应俱全,脚上那双黑色的尖头皮鞋亮得反光。
陆灼颂把他的西装马甲扣上扣子,最后抻抻他的外套,退后几步。
他把安庭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影帝的身材已经有日后的风范了。虽然病恹恹的,瘦得令人心疼,但骨形漂亮凌厉地摆在那儿,怎么都差不了。
利落的西装拓出他的宽肩,空落落的外套底下是把细瘦的病腰,隐约能看出腰形的轮廓,一寸一寸,线条漂亮得惊心。紧连着的一双长腿笔直,身材比例极好,还有些青涩的少年身形显出些许成熟。
穿的不太得劲,安庭伸手把腰带解开,重新系紧了些。
他一动,陆灼颂的目光就跟了过去。那长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带扣一拨,咔哒一声。
陆灼颂小脸一红。
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抖了几下,想起些很少儿不宜的往事。他努力压下嘴角,结果还是没忍住,嘿嘿了两声出来。
“走!”他突然兴奋起来,“二少带你官宣去。”
安庭愣了下,无语地笑了声:“都什么跟什么。”
陈诀又催:“我求你了别贫嘴了,付总已经到了,老爷子也来了!走了二少,你得去控场!”
“等会儿!他还没吃药!”
陆灼颂匆匆给安庭一把药喂了,带他出了门。
仨人匆匆地往别馆赶。
别馆大堂,灯火辉煌,红毯遍地,中央是个圆桌,圆桌上是一座高得骇人的金光闪闪香槟塔。
大堂里已经聚集起了很多人。
陆灼颂推门一进,人们都回过头,围了上来。
“晚上好,二少。”
“二少又长大了,真是越来越帅了!”
“陆总真是教养有方。”
“拿杯香槟吧,二少,能喝吗?”
关切和赞美声中,陆灼颂从一人手中接过了香槟,回以体面的一笑:“谢谢。”
“二少过奖。”
递给他香槟的不是别人,正是何闻深。
何闻深笑着说罢,就道:“平安夜快乐。陆总还没到吗?”
“这我不清楚,应该一会儿就到了,劳烦诸位再等等。”
大堂里的众人笑着点头,又夸赞起陆灼颂处事得体。
安庭站在后头一些,识相地挂着一脸微笑,背着双手,没说话,专心致志地当背景板。
呆了会儿,安庭的眼神往陆灼颂身上飘了过去。
陆少的西装跟安庭陈诀身上的显然不是一个档次,黑丝绒的材质,看着更加高级,少年身形像把细弯刀一样被衬出来,该直的地方直,该弯的地方弯。
他站在众人之间,如鱼得水地应对,优雅至极。安庭盯着他在灯光底下白皙的一截后颈,那欲语还休般隐在衬衫里头的一小截,心思忽然飘远出去,想起他顺从地躺在自己身下的模样。
绯红的脸颊,亮晶晶的眼睛眯起来,被他柔声细语哄得意乱情迷,鬼使神差地就咬着牙,自己慢慢解开了扣子,拉开领子,露出一片锁骨——
“灼颂。”远处有人叫了一声。
安庭回过神,陆灼颂也声音一顿。
陈诀也仰头,仨人一块儿循声看去。
付倾摆着一张温顺的笑脸,朝着陆灼颂挥挥手。
“进来也不先和爷爷打招呼。”付倾软声说,“快来。”
付倾那边,也聚集起了一群人,赵端许也在那儿。那伙人都摆着同样的笑脸,把一个老者恭敬地围在中央。
那老者却凶得很。他面无表情,面容冷峻,留了一头花白的头,戴着一副方框眼镜,眉眼如鹰。
见状,陈诀把脑袋往安庭身边一歪。
“那是付家的人。”他把手掌拢在嘴边,小声说,“他全家都在这儿了,你小心点,别说话,他家可能对你意见很大。”
“我干嘛了?”
陈诀嘶了一声,捅了他一肘子:“你忘了?因为你的事,付老爷子的生日宴没过好!”
安庭动动嘴角,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无语的笑。
大堂里还有这么多人,陆灼颂无法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临走前,他回过身,然后卡了一下。犹豫几秒,他还是扯过安庭,俩人牵着手,一块儿走了过去。
陆灼颂把他的手指扣得很紧,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俩人一同走到付家面前。
陆灼颂假笑着:“爷爷。”
付老爷子冷着脸把他打量一遍,没说话,只侧开目光,跟个老鹰似的,用阴恻恻的眼神,把安庭又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付家所有人都把安庭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旁边的一个女人轻轻地笑:“这就是安庭吧?”
“长得真是和灼颂一样漂亮,一表人才。”她说,“付倾,听说这孩子在老爷子生日那天受伤了,好了没有呀?”
付倾面色一僵,干笑着说:“大姐说玩笑了,都两个月了,当然全都好了。”
“那就好,以后可千万别耽误事。”女人忧心忡忡地对安庭说,“明天可要注意些,千万千万别受伤。陆氏的家族盛宴可不比我们付家,老爷子的生日,耽误也就耽误了,陆氏的盛宴,你可得罪不起。”
安庭没吭声。
他偏开目光,看了眼陆灼颂。
陆灼颂拧起眉,也没说话——女人这番话听着很欠揍,但于情于理都没问题,陆灼颂一时都想不出来该怎么回答。
“长得漂亮没什么用,还是要有学识才最好。”付家有人开口,“我听说,灼颂还没去上高中?”
大堂里立时响起一阵吸气声。
但没人敢议论陆氏,众人又紧接着沉默下来,屏息凝神地望着这边。
“好啦好啦,平安夜呢,聊这些干什么。”赵端许走出来摆摆手,笑着把付家的人往后拦,“还有外人在呢,这些话一会儿再说。”
付家人都笑着不做声了,但眼神都如鹰似蛇似的,很不怀好意地在安庭身上转了几圈。
安庭并不在意,反倒还礼貌得体地朝他们都笑了笑。
“灼颂。”
付老爷子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苍老沙哑,“过来。”
陆灼颂牵着安庭走了过去。
老爷子压低声音,用宾客们听不见的小声问:“最近还在玩音乐?”
陆灼颂心情一阴,知道接下来没好事了。
“对。”他说,“最近还写了新曲子,爷爷要不要听?”
“听就不听了。”付老爷子压低声音,“上了高中以后,音乐就不要玩了。家里家大业大,你要知道什么是正事。”
果然来说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