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灼颂微张着嘴,挣扎好半晌,嘴巴竭力张大,喉咙里不顺畅地咕咕作响好一会儿,终于,他惨叫着发出一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男人的脸在眼前忽然急速放大,然后被一拳揍倒。他的脑袋磕在车窗上,刚挣扎着要翻身起来,一只手掌就把他摁住。
然后,一拳又一拳,有另一只手把他往死里打。
直到裤腿儿被人拽住,陆灼颂如梦初醒地猛回过神。
安海刚被揍得满头是血,了无生息地贴在车上。
陆灼颂一松开他,这男人顺着车边就软绵绵地滑落了下去。
陆灼颂喘着粗气,耳边震裂的耳鸣声嗡嗡地消去了一些。双手的指关节的剧痛慢慢悠悠地传来,陆灼颂低头,才看见自己的双手在不断颤抖,已经满手都是血。
好像出窍的灵魂回体,陆灼颂的神智好半天才慢慢回笼。他才恍惚地明白,刚刚看见的那一幕幕,对着安海刚伸出的一双手,都是他的。
是他干的。
是他打了这个男人。
“呃……”
地上响起气若游丝的呼吸声,陆灼颂赶紧蹲下去。
安庭的手抓在他的西裤裤腿上,刚刚就是他拉住了陆灼颂。陆灼颂把安庭翻起来,把他满脸的血擦掉。
“庭哥……”陆灼颂双手发抖,吓得胸膛不停起伏,眼泪汹涌地往下掉,“庭哥,庭哥……你看着我,你……安庭……”
安庭的眼皮子在上下打架。他几乎睁不开眼,无神的眼睛闪烁着盯着陆灼颂。好死不死的,这次额头上的伤,伤在了十二年后的同一个地方。那块儿肉血肉模糊,又在不断地往下流血。
陆灼颂不停地给他抹掉血。
“……我没有。”安庭忽然哑声说。
陆灼颂手一顿:“什么?”
“我没有……”安庭快说不出话了,那喉结上下滚了几下,竭力发出声音,“他叫我回家……我没有……”
“我没答应,没背叛你……”
“……你别生气……”
陆灼颂怔怔呆在原地。
眼泪从他通红的眼眶里呆呆地掉了下去,划过脸颊,像颗珠子般落下。
安庭伸手,拽住他的衣领,在他怀里一笑,闭上了眼。
他昏过去了,手也从陆灼颂身上滑落。
巨大的恐惧扑面而来,陆灼颂突然回到了那天晚上,又被安庭丢在了风里。
陆灼颂抱住他,额头贴在他的脸上,又一次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二少!”
身后传来声音,佣人们终于带着陆总和其他人跑到了这里来。
看见眼前这幅惨状,陆简愣在了原地。
赵端许也愣住了。
陈诀大叫着跑了过去,还没跑到跟前,陆灼颂大喊:“叫医生啊!!”
陆简回过神,立马转头道:“叫医生!”
“是!”
老管家谷学转身联系在本家的医生。
他拿出手机,迅速拨通号码,对着电话那边交代了地址。
“立刻派人来,抬着担架!”他语气惊慌,但也算是冷静,“可能需要用到呼吸机,伤势很重,叫病房提前准备!”
佣人们忍不住窸窸窣窣地小声谈论起来。
老管家无措的声音里,陆简回过头。隔着人群,她看见付倾青着脸站在最后面。
付倾心虚地低下眼睛。眼神撇开间,两人好巧不巧地四目相对。
付倾一眯眼,扭头,回身决绝地离开。
陆简也眯了眯眼。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后面是回忆杀,建议养三章左右哦!
最近过年事情比较多,家里有老人住院了,还需要走亲戚什么的,这段时间改到晚上十一点更新,会尽量多写一点!
第75章 胶卷12
“安庭!”
“安庭!”
“庭哥!!”
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在耳边。
消失的意识慢慢回笼, 安庭被哭喊声叫回来了。
叫他的声音逐渐越来越清晰,渐渐开始扯疼他的心脏。是陆灼颂,安庭听得出来, 可他睁不开眼,浑身上下疼得要命, 骨头好像全碎了, 脸上有温热的液体一直在往下流,指尖的温度在不断流失, 鼻腔里萦绕着浓稠恶心的血味。
“上担架!”
“头部有伤, 双腿骨折!”
“呼吸微弱,瞳孔放大, 叫手术室准备好呼吸器!”
好像有很多人来了, 四面八方都变得吵嚷。
黑暗中,他感到自己被人托起,放到了一张什么东西上, 似乎是担架;然后人们将他抬起来,往屋子里跑。
安庭的两条腿毫无知觉, 好像被人拦腰截断了。他麻木片刻, 才想起来,他爸为了让他别跑,刚刚把他的两条腿活活拧折了。
他又被人抱起来,挪到了另一张冰冷的床上。开门声、推车声、跑动声、关门声、仪器声,眼前的黑暗里照进一团惨白的光,把眼皮里的黑暗照成一团近乎透明的血色。
“先止血!”
“头部失血过多,止血钳拿来!”
“心率50, 偏低!”
“先给肾上腺素0.5mg!”
有什么东西被罩在了口鼻上,氧气涌进鼻腔里。
安庭眼皮抖了几下, 体内的不适有所缓解,终于慢吞吞地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医用手术灯照在头上,像团白火。医生围在灯两边忙碌,目光沉静地死死盯着他,身上都穿着清一色的绿色手术服和蓝色口罩。
安庭太熟悉这个光景,可不止怎么了,那刺眼的手术灯忽然变得陌生。
视野里突然模糊了一瞬,又旋即恢复。这失焦又复明的几秒里,医生们的长相变了。
“全身粉碎性骨折!”
医生的声音好像也变了,更加低沉的一个男声说,“四楼坠落,肋骨碎骨插进肺里了,呼吸功能受创,再给氧!!”
“失血太多了,血不够!再去血库调血!”
砰的一声,手术室的门突然拉开。
“患者有急性白血病!”有人喊,“有急性白血病,家族有白血病病史!!”
……谁?
什么?
安庭颤着眼皮,艰难地把眼球转过去一半。视野里一片血红,他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手术室里的空气死寂了一瞬。
刺眼的白光照进眼睛里,安庭却连眨眼都做不到。血也流进眼睛里了,又痛又痒。
他忽然一口气都喘不上来,张着嘴不停地吸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古怪声音。
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头顶上那刺眼的白灯。
盛夏的蝉鸣,突然惨叫般地响起来。
安庭闭上眼,看见新润一号的二号楼六单元。
那个熟悉的老破小家里,木制窗框的窗户正开着,热风往屋子里灌着吹。用了十几年的老电风扇嘎嘎吱吱地转着圈,边动边晃悠。
老餐桌上摆着盘红灿灿的西瓜,上头插着几个叉子。张霞在喂他哥吃,还细心地把西瓜都切成了小块。
夕阳西下,高考考完最后一科,安庭背着旧得发白的书包,回到了家里。
挂墙的日历上,是2017年6月8日。
“我马上就走。”
他听见自己说。
张霞愣住,安海刚也愣住,连他哥也愣住了。
“你去干什么?”安海刚问他。
安庭没说话,他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抬头,最后把这个欺辱了他十几年的家重新看了一遍。
“不用你管,但是我不要在这里呆着了。”他说,“该做的我都已经做完了。已经移植了二十多次,我已经做得够多,以后我不会再做骨髓移植。”
“我成年了,从今天开始,我的身体我自己做主。”
“我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我只是通知。”
“再见。”
说完这些,安庭回身就走。
走出去还没多远,安海刚破口大骂一声,冲出门,将他胳膊一拽,硬把他拽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