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万流生瞪大了眼睛,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符箓禁锢住,僵在了原地。
宋清和把万流生放在了箱子里,没有再看他一眼,握紧沾雨剑,压着脚步声,开始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四处转悠。他必须找出一条路,尽快离开这该死的地方。
他很快发现,那些尸傀虽然睁着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前方,但并没有攻击他的倾向,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只是空壳。
宋清和试探着后退两步,确认这些东西没有反应后,才从乾坤袋里翻出一颗藏身丹吞下,又随手撕下一块布蒙住了口鼻。他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缓缓地穿行在尸傀群中,试图找到一条生路。
人死后什么样?灰败的,冰冷的,僵硬的。
可真正让人心悸的,是熟悉的面孔——那些应该早已远离尘世的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宋清和行走在尸傀堆里,尽管刻意避开那些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但余光总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影子。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甚至一度以为是某些故人。但当他停下来仔细辨认时,却发现这些尸傀要么是陌生的,要么五官因僵硬而扭曲,模糊得让人无法辨认。
以此处尸傀的数量来看,张符阳得收集了近几百年来所有修士的尸体才是。
然而,随着宋清和的脚步越走越深,他很快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他发现,许多尸体并不像修士。他们衣着朴素,神情木然,分明是普通人——甚至还有许多妇人。
宋清和的脚步猛然顿住,目光落在了一个尸傀的身上。那是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她的肚皮被人粗暴地划开,露出一道狰狞的口子,里面空空如也。
宋清和的瞳孔骤然一缩,呼吸几乎停滞了片刻。他转头看向其他尸傀,发现有不少女性尸体的肚子都高高隆起,有些已经被剖开,有些甚至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那些婴儿呢?被掏出来了。
宋清和感到胃里一阵翻涌,胸腔里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他牙关紧咬,压低了声音,却依然忍不住骂出声:“真是畜生!”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上了乾坤袋,他几乎要冲动地将那张五雷符取出来,把这里炸个天翻地覆,然后付之一炬,让这一切彻底化为灰烬。
可是,他的手停住了。
宋清和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至少现在不能。这里的尸傀太多了,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下一刻会不会突然动起来。如果他现在引发骚动,不仅他自己会被困在这里,甚至可能让更多人陷入危机。
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剑,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怒火被强行压制在胸口,像是一团炙热的岩浆,在他的血液中翻滚不休。
“张符阳……” 宋清和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抹寒意。
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迈开脚步,向更深的地方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找到了吗?” 就在这时,一声突兀的声音在静谧的地下空间中回荡开来,像一柄利刃刺破了寂静。
宋清和的脚步猛然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屏住呼吸,定在当场,伪装成尸傀群中的一具普通尸体。
——张符阳回来了。
“别藏了。我一眼就看到你了。” 张符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让人发寒的笑意,“活人和死人是不一样的。”
宋清和心跳如擂鼓,冷汗顺着后颈滑落。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他不知道张符阳是不是在诈他。
“你在丁二区。” 张符阳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叹了口气,仿佛在对宋清和的不自量力感到遗憾。
下一刻,宋清和周围的尸傀竟然尽数动了起来。
“咔——”死寂的空间中响起了关节摩擦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那些尸傀缓缓抬起手臂,僵硬地伸出手掌,甚至试图迈开步伐。它们的动作虽然迟缓,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胁,像是一场无声的风暴,缓慢却无法阻挡。
就在这时,张符阳的声音再次传来,仿佛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宋清和的理智:“你母亲在辛一区。”
宋清和瞳孔一缩,心脏猛地一跳。
他本能地握紧了剑,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松了松手。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缓缓活动的尸傀,最终落在了前方——那些尸傀竟然缓缓分开,在他的面前让出了一条狭窄的小路。
张符阳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戏谑,又像是某种命令:“走吧,带你看看她。”
宋清和捏着剑,木然顺着尸傀让出的道路往前走。
母亲?这个词语让他的思绪微微一滞。事实上,他早就过了追问自己身份的年纪,对自己的来历也没有过多的在意。可是,在这地下空间,在尸傀群中听到这个词语,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了他内心某处隐秘的角落。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僵硬的尸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被剖开的妇人、干涸的血迹……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宋清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一边走,一边试探着使用思语。他咬了咬牙,几乎是带着赌气的情绪给秦铮和江临各发了一条思语:“登相营地下,张符阳处,来救我。”
但宋清和没报多少希望——他们不一定找得到这里。
然而,无论他走得多慢,这条道路终究是有尽头的。
宋清和最终来到了路的尽头,那是一片圆形的空地。空地中央,张符阳正笑眯眯地站在那里,而他的身旁,赫然站着一具年轻的女性尸傀。
“介绍一下,”张符阳的声音轻快而随意,仿佛是在向朋友介绍一件稀世珍宝,“这是你的生母。”
他朝宋清和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宋清和压抑着呼吸,脚下的步伐沉重得像灌了铅。他捏着剑缓缓走了过去,目光始终死死盯着张符阳,没有分给那尸傀半分。
宋清和知道,张符阳是化神期修士,自己不可能赢过他。
——但万一呢?
“还挺漂亮的,是吧?”张符阳转过头,打量着那具尸傀,脸上满是欣赏的神色,就像是在欣赏一件精心雕琢的工艺品。
宋清和没有说话,眼中的寒意却越发浓烈。
张符阳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宋清和的情绪。他笑了笑,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另一具女性尸傀:“那个是小万的生母,也不错。”
宋清和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
小万……万流生?!
看到宋清和面露震惊之色,张符阳反而露出了几分诧异。“小万呢?他没和你说?”
宋清和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摇了摇头。“他在那边的箱子里。”
“这样对他可不好。” 张符阳摇了摇头。“你们毕竟是兄弟。”
宋清和冷眼看他。
张符阳有点尴尬地笑了声,摸了摸鼻子,“逻辑上来说,我算你们父亲。所以他确实是你兄弟。”
第79章
“父亲……”
宋清和皱着眉头低声重复。
“算了, 你还是别那么叫,怪恶心的。” 张符阳不太满意地挥了挥手。
而后,几个尸傀缓缓行动起来, 姿势怪异地抬起了箱子,朝着两人走了过来。
宋清和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在箱子里如此颠簸了——大概也是这些尸傀搬运的结果。
张符阳对尸傀居然有如此强的控制能力……
他指尖微微一紧,又缓缓松开, 将沾雨剑收入乾坤袋。他很清楚,他赢不了张符阳。只能智取。
张符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手指来回比划, 指挥着几个尸傀转了个圈。随后,两具年轻女性的尸傀被引到他们面前,僵硬地站定。
“你们还是有点像的。” 张符阳看了一眼宋清和,又看了一眼那尸傀。
宋清和下意识转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灰败苍白的脸上,整个人僵住了, 仿佛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张符阳说得没错——那尸傀的眉眼,确实和他有几分相似。圆润的眼角弧度,起伏的鼻梁线条……甚至连那股隐约的冷淡清丽的气质, 都出奇地一致。
宋清和奇异地相信了张符阳的话。
而后,他的目光下移,看到尸傀腹部被衣物掩盖的诡异凹陷, 心底陡然升起一阵寒意。
宋清和深吸一口气,盯着张符阳,压抑着冷意问道:“她怎么死的?”
张符阳用手背摸了一下那尸傀的脸蛋, 动作出奇温柔,像是在抚摸一件艺术品。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为了生你死的。”
宋清和冷笑一声,一个字都没信。尸傀中被劈开腹部的年轻女性不少, 总不能都是他张符阳悬壶济世妙手接生的吧。
“为了让你赶上正日子出生,她不得不死。” 张符阳看着那女尸,言语间还带着点眷恋。
正日子……宋清和生于太素九二六年乙未年卯月卯日卯时,纯阴之体,不多见的命格。
所以,是为了应时,生剖了她,是吗?
宋清和视线再次落到那女尸的腹部,两条眉毛纠缠在一起,嘴巴咧开,低低地喘息,带着点笑,已然怒极了。
宋清和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抬眼问道:“那我的父亲呢?”
张符阳摸了摸鼻子,说道:“正是在下。”
宋清和一下笑了出来,这太荒诞了。
张符阳见他莫名其妙笑了,也跟着干笑几声。
很快,装着万流生的箱子就被重重放到了地下。宋清和走了过去,打开了那箱子,撕掉了定身符,在万流生发难前退开了。
“那万流生,也是张天师之子咯?” 宋清和回头看着张符阳,不无恶意地问道。
万流生从箱子里站了起来,理了理衣冠,说道:“正是。”
“那你得多高兴啊。” 宋清和摇着头说道,“流落凡间的孤儿,忽然变成了正一道龙虎山张天师的嫡传子孙。”
万流生哈哈一笑:“同喜同喜。”
宋清和和万流生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闪烁着的恶意。
“行了,时间快到了。” 张符阳不耐烦地催促道。“起坛,招魂。” 说罢,率先往前走去了。
而后,这些尸傀忽然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无声的命令,齐齐调转脚步,缓缓地让开了一条路。它们的动作僵硬而整齐,头颅微微转向张符阳的方向,仿佛在注视着自己的主人,但空洞的眼窝中分明没有一丝生气。
前方的尸傀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搭建法坛,看起来做这事情的次数不少。
宋清和走在张符阳的背后,手伸在在乾坤袋里,冰冷的沾雨剑已经被他的掌心焐热。就在他腰部微微旋转,想要拔出剑之时,万流生的手按上了他的肩膀。
万流生冲他无声摇头。
宋清和看着万流生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灯火下闪着点微光,但是依旧坦荡。
宋清和吸了口气,闭了闭眼睛,放松了腰背和肩膀。
“你说这些尸傀读过《醮坛清规》吗?” 宋清和一边走,一边面无表情地问万流生。
“谁知道呢。兴许活着的时候读过。”万流生答得漫不经心。
“那书都是狗屁。” 走在前面的张符阳接话道。“斋醮一事,能者居之,要什么清规戒律!”
宋清和有点恶心的发现,他和万流生相似的性子,可能真得来自张符阳。万流生应该也是想到了这一节,和宋清和对视一眼,满眼都是恶心。
“父亲所言甚是。” 万流生嘴上恭敬。他仗着张符阳看不到他,把手还搭在宋清和肩膀上,带着点无所谓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