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放雪莲的抽屉前盯了半晌,总觉得脑海里有什么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却怎么也抓不住。
抽屉里最后一朵雪莲大而洁白,散发着一股微不可查的寒意,茎秆上还带着些许新鲜的汁液,仿佛刚从极寒之地采摘而来。
这雪莲怎么没风干就放进来了?宋清和随后抓了张风符,和雪莲一起放进坛子里,留了个出口,等那雪莲风干。
看着坛子里的雪莲逐渐干瘪,宋清和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了什么。
这雪莲是秦铮送给他的!他被困太素洞府,秦铮带着一支雪莲,穿过了烦人的守门石,送到了宋清和的手里,给宋清和带来了一线生机。
这就是说,秘境里有雪莲!
宋清和大喜!连忙用思语联系了秦铮,约他在丹房见面。
不到一刻钟,秦铮就敲响了丹房的门,看着宋清和脸上带着过分灿烂的笑容,一副恭敬到近乎谄媚的模样。
“秦长老!” 宋清和小跑迎了上去,弯腰拱手,说话亲热极了,“许久未见,您身子骨还好吗?”
秦铮无语,昨天刚见,身子骨不可能不好。
“冒昧联系您,是弟子唐突了。” 宋清和立刻摆出了“自责”的模样,语气诚恳过头,“弟子本不敢打扰长老,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不得不请长老出山,还请长老海涵!”
秦铮莫名其妙看着他。昨天宋清和还是一副抵赖到底绝不相认的样子,如今怎么突然热情到过分了。秦铮自认只是失忆了,不是失了智,如何看不出宋清和的异常。
秦铮想要进屋,但宋清和微妙地转了个身子,挡住了他的路。
秦铮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有些不悦。宋清和一边谄媚至极,一边又不让他进屋,这是什么道理?
“找我做什么?” 秦铮问。
“长老是否还记得此物?” 宋清和拎出了一朵半干的雪莲。
秦铮不记得,但却认得。这花他在洞府的幻象中见过——自己带着雪莲进入洞府,将它交到宋清和手中。
秦铮点头。
“请问长老身上是否还有更多?” 宋清和问。
秦铮摇头。他是个剑修,没事携带雪莲干什么?要不是为了送给宋清和,他甚至都不会多看一眼这花。
“敢问长老是在何处发现此物?周围是否还有更多?” 宋清和眼神热切问道。
秦铮微微皱眉,沉默片刻。他失忆了,又怎会记得雪莲的采摘之地?
但宋清和还是眼神灼灼地看着他。
“不太记得。模模糊糊有些印象。” 秦铮含混说道。
“能否劳烦长老再为我寻来些?” 宋清和满面谄媚的笑意,“秦长老剑意凌然,御剑同风,片刻功夫便可以顺利返回。”
秦铮看着宋清和的样子,隐隐约约有点眼熟,觉得他之前也这么对自己说过话。
“你不去?” 秦铮问。
“弟子还需要看守丹炉。” 宋清和拜了一拜,语气里满是推诿,“况且弟子修为浅薄,也不是剑修,实在无法同行。”
“那我也不去。” 秦铮断然拒绝。
“此事关系到宗门存亡,秦长老既为我宗客座长老,自然当出一份力。” 宋清和循循善诱。
“我认不出来。” 秦铮指着那雪莲说道。“我失忆了,没见过新鲜的雪莲,只模模糊糊有个印象。”
这理由无可指摘,宋清和哑然。
“秦长老能否与萧师兄同去?” 宋清和不甘心试探道。
“萧师兄是谁?” 秦铮反问。
……又是熟悉的提问方式。宋清和叹了口气。
“不行。” 秦铮说道:“你以为剑修的剑谁都可以载吗?”
宋清和:“……不是吗?我搭过好几个剑修的剑。”
秦铮的脸色瞬间转黑,冷冷道:“那你便让其他剑修带你去吧。”
“秦长老!”宋清和连忙拉住秦铮的袖子,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劳烦长老带弟子前去采摘雪莲!”
秦铮低头看了一眼那抓着他袖子的手,又看了一眼宋清和满脸含笑的模样,心里莫名觉得与幻象中的画面重叠了几分。
“好。” 秦铮低声应道。
宋清和叫来了司徒云山,将丹房的事务交接给他,并简单交代了几句。司徒云山与药王谷的人交情更深,若是缺乏药材,他开口去借也更为方便。而宋清和则跟着秦铮离开,打算亲自去看看能否采摘到新的雪莲。
“要不要告诉明筠?”司徒云山问。
宋清和立刻摇头,语气果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要是知道了,我少不得又得哄他。”
而且,宋清和心里清楚,只有秦铮和楚明筠能带人穿过太素洞府的守门石。为了谨慎起见,两人中必须留一个在洞府内,万一出了意外,至少还能保证其他人不会被困在这里。
司徒云山沉吟片刻,点头表示同意。
就在宋清和准备招呼秦铮一同离开时,他一抬眼,竟看到秦铮正站在一旁,眉头微皱,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收拾东西的顾霁光身上。
“别看了,走了。” 宋清和冲秦铮说道,后者顺从转头。
两人穿过守门石,来到了外头逐渐解冻的瀑布前。飞瀑之下,寒气未散,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湿润的冷意。
“站好。” 秦铮低头吩咐。
宋清和低头,确认自己的两只脚都稳稳站在秦铮的破军剑上。他站在秦铮身后,学着秦铮的姿势,两脚摆出丁字,试图牢牢踩住剑身。他搭过隋长风的剑,也是这个姿势,没什么问题。
然而,秦铮只是轻轻一摆脚,剑身微微一颤,宋清和差点没站稳,险些被挤下去。
“站过来。”秦铮冷声说道,伸手拉住宋清和的胳膊,将他从剑尾拖到了自己面前。
“放不了脚。”宋清和低声嘟囔了一句,低着头试图再挪回原位。
“踩我脚上。”秦铮不容反驳,干脆搂住宋清和的腰,将他微微抱起,直接让宋清和的双脚落在了自己的脚背上。
宋清和一时间僵住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踩在秦铮脚上的那双鞋,恨不得立刻缩回去。他心里暗骂自己一百万次。自作孽不可活!谁让你非要踩到他脚上!
第73章
当剑修真得有点爽。
宋清和抓着秦铮的胳膊, 目眩神迷地看着山壁与积雪不断靠近,而后又一闪而过,转瞬被甩在身后。
天际尽头, 一片苍茫的白色世界铺展,群山崒兀,雪岭连绵。破军剑划破长空, 剑光凌厉如虹,雪花被剑意激得四散, 宛如冰晶的流星雨。秦铮立于剑首, 身形挺拔如松,道袍猎猎翻飞。他表情冷峻,单手箍着宋清和的腰,另一只手虚虚护着他的头脸。
寒风刺面, 宋清和的脸颊隐隐生疼,冰凉的雪花贴在肌肤上瞬间融化, 他嗅着冰冷的空气,感觉心肺为之一净,顿觉天地宽广。
宋清和兴致颇高地说道:“我小时候读杜诗, 赴奉先县咏怀那首,印象最深的反而是中间两句:‘群冰从西下,极目高崒兀。疑是崆峒来, 恐触天柱折。’本以为此生不能见此景,没想到今日真得见了。”
剑飞得很快,宋清和说得困难, 秦铮听得费劲。而且,听得到,听不懂, 只能嗯一声了事。
宋清和本来还想说什么,一抬头,看到秦铮的神态,自知对牛弹琴,笑笑,没再说话。
破军剑一个急转,擦着山壁掠过,卷起无数冰屑,寒气直逼而来。宋清和脚下一滑,惊得连忙抓紧秦铮的袖子。秦铮低声道:“站稳。”手上的力道却再紧了几分,将他牢牢护住。
过了许久,宋清和终于又说话了。
“秦长老,我们飞了好久了,敢问你看到雪莲了吗?” 宋清和拽着秦铮的大臂,凑近他耳边,大声问道。寒风呼啸,冻得他脸颊发僵,连开口都觉得困难,只能尽可能地靠近秦铮。
他的话音一落,秦铮的身体猛地一颤,脚下的破军剑随之轻轻一抖,险些带偏了飞行的轨迹。宋清和被这一抖吓得立刻收紧了手,连忙稳住身形,却并未察觉到自己靠得更近了些。
秦铮却感受得一清二楚。宋清和的身子被风吹得微凉,但贴在他怀中的那点暖意却像火焰般灼得他心乱如麻。他搂着宋清和的手不由自主地又紧了几分,仿佛怕他被风吹走一般。
“尚未。” 秦铮沉声答道,声音冷淡,但搂着宋清和的手却越发用力,几乎将宋清和整个人牢牢地固定在自己怀里。从小腿到大腿,再到腹部,胸口,那轻微的挣扎与贴合的触感让他的心神再难完全集中,所有接触的地方都传来一阵微妙的酥麻感,叫他连目力与神识都似乎迟钝了几分。
雪莲……雪莲在哪?秦铮的眉头紧皱,试图将思绪拉回正轨,但视线扫过的尽是茫茫冰雪,连半点雪莲的影子都没有。他根本不记得那朵雪莲的具体位置,那小花通体洁白,隐没在这无边风雪里。秦铮找着雪莲,但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回了怀中人冻得发红的侧脸。
风雪将宋清和的面颊吹得微微泛冷,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清亮,带着点不耐,似乎正在等着他的回答。秦铮喉头微动,强行将心猿意马的思绪压下,语气依旧冷淡:“再找一会。”
“再找一会?” 宋清和略微皱眉,强忍寒意道:“我怎么觉得……我们好像飞过这片地方了?”
秦铮一震,抿紧了唇,心中的懊恼与隐秘的不安交织。他确实不认路,但这话如何能在宋清和面前说出口?他本想再绕一圈试试,等找到雪莲时自然可以掩盖过去,但怀中人那带着几分怀疑的语气却让他心头发紧。
终于,等到第三次飞过同一片岩壁时,宋清和再也忍不住,指着那熟悉的冰壁,语气透着些许无奈:“秦长老,你是不是不认路?”
宋清和不得不开口了,他得下来走两步。他的腰腹一直微微后仰,避开戳着自己腹部的东西,整个人已经绷紧许久,再也忍不了了。
“秦长老,歇歇吧。” 宋清和开口,带着些祈求。
破军剑微微一抖,宋清和下意识抓得更紧,整个人更贴在了秦铮怀里。他的手指被冻得发僵,却仍死死攀着秦铮的肩膀,生怕一个不小心掉下去。
秦铮一时耳热,脑袋里忽然浮现出一段回忆——
温泉氤氲的水汽中,宋清和双颊染着薄红,柔若无骨地趴在他怀里,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脸,此刻却显得柔和又脆弱。他喊着“夫君”,声音低低的,像是在撒娇,“夫君,歇歇吧……”
而现在——
风雪中,宋清和冻得脸颊发红,语气里带着疲惫和几分无奈,但偏偏,那句“歇歇吧”像是来自记忆深处的呼唤,与温泉中的声音重叠,直直撞进秦铮的心里。
秦铮喉头微动,稍稍低下头,看向自己怀中的宋清和。此刻的宋清和正微微仰起头,目光透着些许疑惑,似乎在等他回答。
他的睫毛上有些小小的冰棱。
“叫夫君。”他低声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低哑。
宋清和大骇,肉眼可见的紧张了起来,仔细观察秦铮的神情。
风雪愈发凛冽,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破军剑的剑光和两人对峙的气息。宋清和的后背被寒风吹得发凉,而胸口的心跳却快得有些失控。
张符阳你个臭道士!你到底有没有一句准话?!秦铮是真的失忆了吗?你说清楚啊!
宋清和心下紧张,面上却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秦长老如此要求,清和自是不能拒绝。但合欢宗门规严厉,门人之间不能如此相称。” 他语气恭敬,话语滴水不漏。这门规当然是假的。
秦铮沉默了几息,说道:“那我便离开合欢宗。”
“……”宋清和瞬间哽住,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裂开了。他花了大心思才让秦铮当上合欢宗的镇山大能,成为宗门的依仗,怎么能让这个人说走就走?!
“秦长老莫要为难弟子。”宋清和脸上表情要笑不笑,让秦铮莫名火起。
“抓紧,我送你回去。” 秦铮作势掉头。
宋清和急了,连忙抓住秦铮的胳膊,试图阻止他的动作:“秦长老,”他声音放软,语气带着明显的哄意,“夫君哪是能随意叫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六礼不结道侣,如何能随便叫人夫君?”
秦铮略微怪异地低头看了一眼宋清和,问道:“你有父母?”
宋清和咬着牙摇头。
秦铮语气冷淡而笃定:“我是长老,你是弟子,我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