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嘴,吃药。” 宋清和声音颤抖,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秦铮微微牵动嘴角,似乎想要说什么:“师……” 可话未出口,他的身体却终于支撑不住,头一歪,晕了过去。
什么师?师父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师门?什么师?宋清和不知道秦铮要说什么。
但眼下还有更急的事情,宋清和把上秦铮的脉搏——微弱,但有力。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心里的巨石终于落地,把秦铮交给了药王谷的医修。
宋清和回头,遥遥朝着远处的万流生比了个手势。万流生会意,拿出了顾霁光做的天音喇叭,他的嗓音随即响彻整个山谷。
“各位真人、天师,各位道君,破军剑秦铮、秦真人安全无恙,已经渡过了天劫!” 万流生的声音被放大数百倍,稳重而激昂,在群山间回响,久久不散。
山间又响起了嘈嘈切切的议论之声。
渡劫后应该呈青词、谢亲友,万流生主动揽下这差事。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和秦铮扯上关系的时机了。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离九霄之雷火兮,碎天门之寒霜,
御八十一道劫罡兮,剑贯寰宇而啸苍茫。
仰九霄之威严兮,剑者何以为道;
叹人间之情缘兮,渡者何以为常。
孤身御劫兮,天地为炉;
破军挥剑兮,乾坤成章。
观雷霆之怒,心有悸兮,
望剑意之清,志愈强兮。
同道并肩,天心共鉴;
化神之名,已入云堂。”
青词吟罢,万流生稍作停顿,语调更加庄重:“风声楼万流生,谨奉合欢宗慕云白之命,代为呈辞。”
山谷间一片寂静,只有雨水冲刷的声音。剑修公开渡劫的情形,百年无一,今日之事之词,将会是下一个百年的传说。
在青词吟祝声之中,宋清和带着秦铮走了。他和药王谷的医修一起抬着秦铮,走回到了太素洞府入口的巨石处。
楚明筠早已等在那里。
他静静站着,脸色苍白,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幽暗的阴霾中。他的目光扫过干爽的秦铮,又落到了浑身湿透的宋清和身上。
雨水将宋清和的衣衫浸湿,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匀称的肩膀和腰线。他的皮肤在雨水冲刷下变得白皙清透,像是被刚刚打磨过的玉石,散发着干净而耀眼的光泽。发梢湿漉漉地垂在额前,几缕黑发贴在太阳穴旁,为他温和而不失深刻的眉眼平添几分凌厉——但那眉眼又夹杂着些疲惫,透出一种不设防的吸引力。
宋清和唇线分明,嘴唇微微张开,还在轻轻地喘息。他呼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缕白雾,显得格外鲜活。楚明筠钟爱宋清和的健康与强韧,但此刻的狼狈却也让他挪不开眼。
楚明筠盯着他,喉咙发紧,胸口作痛。他那目光深沉莫测,仿佛藏了无数的情绪。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身,带着他们走进了太素洞府。
宋清和心神恍惚,全在秦铮身上,一眼都没看楚明筠。
一眼都不看。
楚明筠最终什么都没说,像影子一样静静走在他身边,不发一语。
……
秦铮没醒。
雷劫已经过去三天了,秦铮还是在榻上一动不动。
宋清和守在他旁边,已经无聊到了给秦铮散着的头发编辫子。
他也问过药王谷的修士,但得到的答案却是模棱两可——秦铮看着一切正常,或许只是……不愿意醒来。
不愿意醒来吗?宋清和看着梦中的秦铮在梦中不断变换表情,心里猜想他到底会做什么梦。
这渡劫好像成功了,又好像没成功。
直到司徒云山低声提出要请药王谷的前辈来诊断时,宋清和终于意识到问题可能比他想象的更为严重。
药王谷来的前辈居然是个熟人。宋清和站了起来,拜见了岳灵芝。这医修正是先前在登相营帮楚明筠医治脚伤的女修。
她坐在了秦铮旁边,指尖搭上了秦铮的手腕,神色渐渐沉了下来。她的眉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整个房间没人开口说话,压抑的静默在房间内蔓延。
许久,岳灵芝放下了秦铮的手腕,犹豫道:“最近几天,有颇多修士有感于秦真人的剑意,突破境界,就地渡劫。我看了十几个人,还没遇到秦真人这种情况。”
宋清和紧紧盯着她。
“百年前,我倒是见过类似的案例。”岳灵芝的目光落在秦铮英俊的眉眼上,说道:“渡劫之后,脉象平稳,一切正常,但人就是醒不过来。”
宋清和屏住呼吸,嗓音干涩地问道:“是何原因?”
岳灵芝深深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像是一记重锤:“这是魂魄离体之兆。”
“什么意思?” 宋清和顿感不妙,艰难开口。
“秦真人在渡劫之前,是不是心神不宁?神志恍惚?” 岳灵芝收回了手,开始收拾她带来的东西。
宋清和想起了秦铮恍惚的神情,又想起了他梦中的那个白衣人,沉默了一会,说道:“是。”
岳灵芝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他在渡劫过程中,除了天雷,还有心魔侵袭……甚至可能还受到了外的干扰,所以才会有此症状。”
“秦真人的问题,不是我能解决的。” 岳灵芝站了起来就打算走。
宋清和一愣,心一下子揪得更紧了。他下意识追问道:“那该找谁?”
岳灵芝沉思片刻,缓缓开口:“青羊宫张符阳天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试试给秦真人招魂吧。”
第61章
秦铮在觅情谷渡劫, 历经八十一道劫雷,围观者甚众,许多人也从天雷与剑意中有所感悟和突破。运气好的可以突破大境界, 运气次一等的,也能在小境界上有所突破。
是以大雪山附近三月初连降春雷,百兽惊醒, 禽鸟飞绝。
司徒云山找了驻守在登相营驿的宁云珏牵桥搭线,让宋清和和万流生见到了同样驻守秘境的青羊宫张符阳天师。
青羊宮本是全真教道观, 规矩甚严, 吃斋守戒。但张符阳天师确实其中异类,他为龙虎山张道陵天师之后,但与本家有所嫌隙,便在青羊宫挂单, 转眼已有百年。全真道士重内丹,修炼自身;正一道士重视符箓斋醮, 沟通上界。是以招魂一事,还需要找正一道士。
全蜀中最著名的正一道士,就是寄居青羊宫的张符阳天师。张符阳天师已有化神境界, 但多年来受元婴修为的青羊宫宫主节制差遣,甚至可以代表青羊宫驻守秘境。
宋清和等人跟着道童绕过了大殿,进入了庙后的小院。张符阳在秘境中的居所, 正是在登相营驿中的二郎显圣真君庙后院。大殿中青烟袅袅,带着些檀香的味道,但空气中却隐隐透露些难以觉察的异样气息, 仿佛甘甜中夹杂着某种腥涩,让人心头发紧。
宋清和低头埋过门槛,视线落在小院内的一张躺椅上。张符阳躺在一张躺椅上, 带着庄子巾,鬓角斑白,身上穿着件宽大的灰色道袍,袖口卷起,露出一截枯瘦但是隐有青筋的手腕。张朝阳眼皮垂下,正专注地翻看手中的书。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只是懒懒地摆了摆手,“稍等,我看完这页。”
宋清和微微抬头,瞥了眼张符阳手中的书,是个手抄本——《金瓶梅词话》。宋清和一愣,转开眼睛,打消了用这本书搭话的念头。
过了一会,张符阳依依不舍放下了那本书,问恭敬站着的宁云珏:“找我什么事?”
“问张天师安。” 宁云珏自己带着宋清和和万流生行了个礼。
“张天师,我合欢宗长老秦铮在化神渡劫时丢失一魂,想要请张天师出手,为秦铮招魂。” 宁云珏心思单纯,说得直白。
张符阳闻言,挑了挑眉,原本松散的姿态一紧,从躺椅上翻身坐起,兴奋问道:“秦铮?他怎么成你们长老了?”
“他浓眉大眼的,也修炼你们合欢宗功法啊?” 张符阳说着说着乐不可支,笑了起来。
“秦真人为我宗客座长老,并不修习合欢宗功法。” 宁云珏微微皱眉,语气不卑不亢。
“啧,你们怎么拐到他的?我好说歹说,让他配合我做个实验,他理都不理我。” 张符阳站了起来,围着来的三个人绕圈,目光危险的在三人间游走。
“□□了吧?” 他把头凑到了低着头的宋清和面前,吓了宋清和一跳,让他退了一大步。宋清和心下不快,但是也别无他法,面上还挂着点尴尬的笑容。
张符阳却是不依不饶,猛地伸出手,鹰爪一样抓住了宋清和的手腕,力道大的吓人。
“别动。”张符阳语气平淡,但是化神期修士的压迫感让宋清和不得不强压下心头的不快,僵硬地站在原地。
张符阳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他松开手,又走到万流生面前如法炮制。万流生有些准备,但此刻也不由微微后仰,目光中透露出几分防备。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张符阳低声吟道,踱着步子走了过去,又坐回了椅子上,叹道:“吕祖说得对啊!”
“他怎么了?在哪丢魂的?” 张符阳没什么兴趣地问道。
宁云珏示意宋清和上前,于是宋清和讲了秦铮渡劫前后之事。
“岳灵芝说找我啊?” 张符阳皱着眉头,语气不满,“这女的怎么尽给我找事。”
“不过……” 张符阳又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如果你们愿意来参加我的实验,我也可以帮他招魂。”
张符阳目光扫过宋清和和万流生,仔细审视。他又躺了了下来,用食指轻轻敲着扶手,声音清脆而规律,带着令人心神不宁的压迫感。
“反正你们两个也都魂魄不稳,来实验包赚不配。”
宋清和皱眉,魂魄不稳是什么意思?难道张符阳刚刚拉着他们的手腕,盯着眼睛看了一会,就能看出他们的魂魄稳不稳了?世间还有此种术法?
宋清和转过头去看万流生,后者轻轻摇了摇头。
“小辈恕不能从命。” 宋清和出声拒绝。“张天师如有其他心愿,小辈愿意竭尽全力。”
“那算了,没劲。” 张符阳又拿起了那本手抄本。
“张天师且慢。”万流生上前,从乾坤袋中拿出了本手抄本,低着头恭敬献上。“此乃公安袁先生宏道中郎所寄,精校本,有绣像。这书还在刻板,晚辈手中的,不敢说是最佳,也能算是上等。还望天师笑纳。”
宋清和转头一看——另一本金瓶梅词话,带绣像的。
张符阳来了兴趣,让道童把书拿了过来。但万流生没给他机会翻看,他趁机开口,把太素洞府吹了个天花乱坠,邀请张符阳暂住太素洞府,顺便为秦铮招魂。
“太素洞府啊……” 张符阳躺在椅子上,砸了咂嘴,然后笑了笑,说道:“行吧。准备好东西,我三日后来。”
他刚说完,就爱不释手地翻开了万流生所赠之书。
宋清和跟着宁云珏低声告辞,走出那片小院之时,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符阳还在翻书,神情专注。
但宋清和隐隐觉得这位张天师,比他表现出的要危险很多。
万流生找了剑修把宋清和送回了太素洞府,自己去张罗秦铮招魂所用之物。
宋清和进入太素洞府,先去看了一眼秦铮,发现他还是面色苍白、眉头紧皱地躺着。宋清和捏着他的手腕数了会脉搏,没什么异常。他左右无事,干脆爬上榻去,侧身躺在秦铮旁边,打算小憩一会。
不知不觉,宋清和居然睡到了天黑。
醒来之后,宋清和就感觉到了隐隐地不对劲。今夜无月,屋内漆黑一片。远处传来低声交谈的声音。而在这个房间里,有三道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