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少主好本事啊!哪学的?” 宋清和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没话找话地问道。这一路上楚明筠昏昏沉沉的,他也怕人就这么睡过去。
“我有位西席先生,”楚明筠的声音带着病中特有的沙哑,“是刘青田先生的闭门弟子。”
“刘青田先生?”宋清和一愣,随即恍然,“是刘基伯温仙人吗?”
楚明筠轻轻“嗯”了一声,额头无意识地在宋清和颈窝里蹭了蹭,似乎是想借此降温。
宋清和不无感慨:“天道不公啊!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动不动就能攀扯到当世仙人。”他顿了顿,又问,“那你之前被江临追杀的时候,怎么不自己起卦?”
楚明筠沉默了片刻,吐字清晰地说道:“问神不问己,窥天不窥命。自己的事,我不能自己起卦。”
宋清和疑惑:“那为什么这次可以起卦?”
“我算的是你应该走哪条路。”楚明筠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宋清和心中一动,转头去看楚明筠。他的脸因为高烧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山间清冽的泉水。
宋清和不由问道:“那你帮我起一卦,问问我什么时候能恢复修为。”
楚明筠愣了一下,目光闪烁,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他的耳尖慢慢染上薄红,低声问:“你不是要双修才能恢复修为吗?”
宋清和点头。
楚明筠沉默了片刻,手指捏着树叶的边缘,轻轻揉了揉,眼睛盯着几步前的地面,靠近宋清和的耳朵说道:“不都说了吗,问神不能问和自己有关的……”
宋清和一时语塞。
楚明筠还挺拿自己当个人物。
可宋清和还反驳不了。
…………
天符阁为楚明筠延请西席先生的花销相当有用。宋清和背着人走了半天,居然渐渐摸到了出山的路子。
头顶的云层不再低得压人,铅灰色褪去,换上了浅淡的天青。山风也不似方才那般凛冽,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拂过他们的脸颊。积雪渐少,山势也开始缓和下来。
“怎么这么快就要出山了?”宋清和疑惑。他记得清楚,当初他们进大雪山时可是走了两三天。
楚明筠已经完全烧糊涂了,整个人都软绵绵地趴在宋清和背上,额头抵在他的后颈,连说话都带着滚烫的热气:“山川有经纬,天地有气脉。我们进大雪山是求死,当然难行;现在走的是活路,自然快了。”
等到宋清和从最后一条谷地走出来,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山谷。他实在走不动了,可又不敢在这荒郊野外休息。想了又想,最终一咬牙,从乾坤袋里掏出了顾霁光给的木牛流马。
这两个小玩意不过巴掌大小,通体由青玉色的灵木雕成。木牛垂首低眉,流马昂首挺胸,连接处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在暮色中隐隐透着灵光。
宋清和记得清楚,当初顾师叔交给他时说过:“聚灵符难得,你遇到要命的事才能用。”
宋清和苦笑:这不就是要命的时候吗?
他小心翼翼地注入灵力,流马迎风而长,转眼化为一匹高大的机关兽。它通体散发着淡淡的灵光,四蹄修长有力,鬃毛如瀑,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能腾云驾雾。
“抓好!”宋清和先将楚明筠扶上马。这动作颠得楚明筠难受,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整个人都往一边歪去。宋清和赶紧翻身上马,从背后扶住他,一手揽住楚明筠的腰,一手拍了拍流马的颈部。
灵力催动下,流马四蹄生风,迅速向前奔跑,动作灵活如真正的骏马。夜风扑面而来,宋清和终于松了口气。
顾师叔乱七八糟的研究,还是有点用处的。
太素仙人飞升之后,神州灵力日益稀薄。上古之时尚且有剪草为马、撒豆成兵之事,而今修士们只能走灵力与器物结合之道。师尊司徒云山的道侣顾霁光顾师叔,便是此中翘楚。
这流马全靠灵力驱动,但修士的灵力往往并不稳定。顾霁光便以聚灵符为媒,让流马平日不用时也能积蓄灵力。一旦灵力耗尽,这流马就会变回巴掌大的木雕,直到再次吸收充足灵力。想到这里,宋清和心疼得直抽抽——这可是自己最后的保命底牌了。
到了天快亮时,流马驮着昏昏沉沉的两人来到了一处驿站。
月色朦胧中,一座石城在山麓间若隐若现。城墙由青灰色的条石嵌砌而成,依山势呈椭圆形展开。三丈高的城墙上,垛口在夜色中狰狞如豺狼的利齿。几道灵力光芒在城头来回巡视,那是值夜的修士布下的警戒阵法。
这处驿站名叫登相营,据说是诸葛丞相南征时的行营。此处正好位于觅情谷秘境与现实交汇之点,也是整个秘境中唯一的修士聚集地。每逢六十年秘境开启,蜀中大派都会派出长老一同坐镇,一来维持秩序,二来也方便营救本宗弟子。
宋清和驾着流马来到城门前,一道青色剑光横空拦住去路。剑气凛冽,带着刺骨的寒意。
“来者止步,报上身份。”剑光中传来人声。
“合欢宗弟子宋清和,天符阁弟子楚明筠。”宋清和一手扶着怀里的人,一手艰难地掏出名碟。他轻轻推了推楚明筠,后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也从袖中取出名碟。
剑光一转,显出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青年修士。他仔细打量了宋清和一番,又反复核对了楚明筠的身份,眼中满是狐疑。宋清和看他这般模样,只得从乾坤袋中摸出个锦囊,递了过去:“上品聚灵丹,一点心意,还请道友笑纳。”
那修士瞥了一眼锦囊,这才略一点头:“收好法器,进去吧。记住,城中禁止争斗,违者重罚。”
进了城,宋清和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就算江临再是报仇心切,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他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楚明筠的伤,怀里的人却又开始发起烧来,整个人都烫得吓人。
天色将明未明,宋清和又背上了楚明筠,沿着主街走了下去。
登相营驿并不大,南北东西各一条主街。宋清和从西门进入驿城,没走两步遥遥看到一座显圣二郎真君庙,再走两步,一座戏台出现在眼前。
“怎么像有个人?” 宋清和凝神细看。戏台上果然有人在打坐。台上那人一身黑色劲装,身材颀长健硕,肌肉线条流畅有力。他端坐如松,腰间只佩一柄古朴长剑,整个人散发着凛冽的气势。常年习武的缘故,那人肤色偏深,五官轮廓分明,眉骨突出,更添几分英武之气。
那人忽然睁开眼睛。
一双漆黑的眸子扫过来,锐利如刀,宋清和下意识与之对视,心脏猛地一跳。那人却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重新闭目打坐。
“什么人啊……”宋清和低声嘀咕,“好奇怪。”
“他你都不认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差点没把宋清和吓得跳起来。
宋清和相熟的师兄萧清煜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大名鼎鼎的破军剑秦铮,他在秘境开启的第一天就来了登相营,向各大宗门的驻守长老发出挑战,说要以剑会友。”
“师兄!你吓死我了!” 宋清和自然而然地把楚明筠塞进了萧清煜的怀里,继续问道:“然后呢?”
“无人应战。”萧清煜道,“坐镇的几位几位长老输了丢脸,赢了也没什么光彩。倒是有几个年轻修士自告奋勇,都被他三招之内击败。”
“这么厉害?” 宋清和吃惊,几乎想把楚明筠抢回怀里了。如果秦铮恐怖如斯,看一眼都让人觉得少一块肉,那楚明筠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毕竟是修无情道的。” 萧清煜给了宋清和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听到无情道几个字,台上的秦铮又睁眼看了过来,这下给宋清和吓了够呛,拉着萧清煜转头就走。
“没事。他看不上我们,才不会对我们这种菜鸡动手。” 萧清煜无所畏惧,但他毕竟手上还抱着个人,被宋清和一拉,差点摔倒。
“对了,这是谁啊?” 萧清煜才想起了怀里的重物。
“解药吗?出息了哦小师弟。” 萧清煜开始啧啧称奇,并且试图把楚明筠的脸掰过来看清楚他的长相。
“楚明筠……” 萧清煜看到脸之后,先是一愣,随后换上了赞叹的表情,给宋清和竖起了大拇指,“你是这个!”
“还得是我小师弟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拿下合欢宗必吃榜榜首!什么实力不用多说了吧。”
宋清和被他一通话说得尴尬不已,赶紧说道:“别说了,先找医修,他快烧死了!”
萧清煜却是连连摇头,跟宋清和说,“发烧的也别有一番风味。”
“闭嘴吧你!” 宋清和直接上手捏扁了萧清煜的嘴巴。
第24章
晨露未褪,天边泛起鱼肚白。登相营驿在这个时辰显得格外寂静,只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街道两旁的店铺都紧闭着门扉,青石板上积着一层薄霜。
萧清煜帮宋清和扛着楚明筠,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合欢宗在登相营驿的驻在。
这是一间三进的小客栈,朱红色的门楣上悬着一块略显陈旧的匾额,上书“福来居”三字。
“嘘,轻点。” 萧清煜站在门口颇有偷感地和宋清和说道,“这次宗门来的是云珏师姑,你知道她那脾气,别吵到她了。”
“掌门师姑呢?” 宋清和低声问道。“身体还没好吗?”
萧清煜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和原来一样,没起色。”
萧清煜带着过了垂花门,沿着长廊,进了第三进院,找了间空的罩房安置好了楚明筠和宋清和,然后又出门去找个医修。
宋清和坐在凳子上,整个身体都趴在八仙桌上,把下巴支棱在胳膊上,两眼放空,看着榻上的楚明筠。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楚明筠的轮廓显得格外清秀。他生得眉目如画,即便在昏迷中也带着几分贵气。此刻那张平日里总挂着温和笑意的脸,却因为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楚明筠已经断断续续发烧了快十二个时辰了。房间里充斥着药味和病气,窗外的寒气一丝丝地渗透进来。宋清和带着他赶路的时候,就感觉他的体温高到吓人,隔着两人的衣服都被烫得不轻。
因为楚明筠一直在打寒颤,宋清和给他盖上了厚厚的被子。楚明筠露在外面的脸看起来了无生气,双唇失了血色,额上满是汗珠,一缕青丝被打湿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更显苍白。
这人真是怪倒霉的。
宋清和心里想,在秘境门口的时候,楚明筠是何等少年英雄意气风发,结果被俘虏,又是失温,又是感染,此刻生死未知,躺在榻上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医修。
怪不得说进秘境是历练了,动不动就说九死一生。如果真被困在大雪山里,还错过了出秘境的时间,那真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了。
而后,宋清和就想起了那个神秘的小叶子和遗落的太素洞府。
太素洞府……宋清和心中一动。这个消息传出去,怕是会引起不小的波澜。太素仙人有如此多效仿者,消息一出,估计这觅情谷秘境能招来全天下一半的修士。就算那洞府和太素仙人无关,以其浓郁的灵气,也足以吸引足够多的觊觎之人了。
如此一来,他们势必会对上江临……
宋清和把江临从脑子里摇了出去,决定不再自寻烦恼,等楚明筠这个苦主醒了再说。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萧清煜才带着一名背着药篓的女医修回来了。
“灵芝道友,这是我师弟宋清和,病人是他的道侣。” 萧清煜在宋清和开口前抢先介绍道,用眼神制止了宋清和说话。
“这是邛崃药王谷女医仙岳灵芝岳仙人。”
宋清和立刻拱手,真心实意地微微鞠了躬,“岳仙人!久仰久仰!”
宋清和前不久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冒充邛崃药王谷弟子钓人,而且这招还是他的大师兄萧清煜教给他的。宋清和抬头一看,果不其然,萧清煜也笑得一脸坦荡,只有亲近之人才能看出里面的心虚。
岳灵芝看起来只有二十岁上下,身着一件粉橙色的马甲,内衬浅米白长袖,袖口微微收束,行动间分外利落。下摆是一袭浅蓝色长裙,裙角微微拂地,柔和的色调中透着几分沉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枚银簪,素雅中带着一抹清秀。
她没理宋清和的寒暄,看到榻上的楚明筠,立刻就坐在旁边,掀开他的被子就开始看诊。
“患者是什么情况?” 岳灵芝问道。
“他昨日清晨被人用箭射穿脚掌,我拔了箭,勉强止了血,给他喂了麻沸散,然后包扎了。我带着他走了一天一夜,期间他一直在发烧。” 宋清和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
岳灵芝一步跨到榻里,解开宋清和胡乱套上的鞋袜,露出了楚明筠包扎过的脚。岳灵芝解开了胡乱缠着的布条,一股腥臭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目光落在脚掌中央的贯穿伤口上:伤口红肿发黑,渗出带血的脓液,周围皮肤浮肿发紫,显然毒气已入血脉。她轻轻按了按脚踝,伤口立刻涌出夹杂黑血的脓液,带着浓烈的腐臭气息。
她探了探脉,眉头微蹙:“瘟毒入血,败血症已显。他命大,撑到现在,但毒气已攻心脉,若再拖延,不止是脚,命也保不住。”
话音未落,她已从袖中取出一卷银针,迅速点刺楚明筠小腿和脚踝的几处穴位。银针刺入后,她指尖灵力涌动,如游丝般顺着经脉缓缓导入,伤口周围隐约浮现一层黑气,逐渐向脚掌聚拢。片刻后,伤口处涌出几缕夹杂毒气的黑血,带着腐臭。
她眉头微皱,手指轻捻针尾,灵力变化细腻,渐渐将毒气逼出更多。伤口的黑色逐渐褪去,血液恢复正常颜色。
施针完毕,她取出一包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一接触,立刻冒出黑烟,将残余毒素拔出。
“病人的道侣过来。” 岳灵芝对宋清和说道,“把这颗丹药嚼碎了,喂他吃。”
宋清和没听说过丹药还要代嚼,他都是卡着脖子给人顺下去的。但是工作中的岳灵芝看起来说一不二威风凌然,宋清和不敢忤逆,只能用嘴嚼碎了丹药,对着楚明筠的嘴巴喂了下去。
萧清煜在旁边又开始啧啧啧了起来,让宋清和听着火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