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被逼到绝境后彻底扭曲的、属于剑修的逻辑,开始疯狂运转。
不讨厌。不讨厌,就是不拒绝。不拒绝,就是可以接受。既然可以接受,那我们之间的问题,就只是需要一个名分。
他看着宋清和,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般的语气说道:“那你要叫我夫君。”
宋清和彻底愣住了,他脸上写满了“你在说什么?”的巨大疑惑,完全无法理解事情是如何急转直下,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秦铮却觉得自己找到了最有力的支点,他开始有理有据地,陈述自己的意见:“你千年之前让我杀妻证道,骗我飞升,害我魂魄分离千年,你对不起我。后来,你又为了提升修为骗我双修,利用完之后,趁我失忆,一脚踹开我,装作不认识我,你也对不起我。”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那强大的气场压得宋清和节节后退。
宋清和被他这一连串的指控说得有些心虚,尤其是想到那些确实是自己做过的事情,他底气不足地承认道:“……是的,我对不起你。”
“很好。”秦铮心中想。他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盯着宋清和,理直气壮地说:“你要补偿我。”
宋清和下意识地想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我……我送你丹药?”
秦铮冷笑一声:“我有神格,你觉得我缺你那些丹药?”
宋清和被他问住了:“……不知道,那你说呢?”
秦铮深深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缺你。”
当秦铮开始变得聪明,宋清和就开始变笨了。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和强势的逻辑链条冲击得有些发懵,走路的时候,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脑子里一团乱麻。
然后,他就走到了那扇熟悉的、象征着自由也象征着结束的府衙正门口。
楚明筠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看到宋清和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到他身后紧追不舍的秦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毫不客气地瞪了秦铮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阴魂不散”。
面对楚明筠几乎要炸毛的敌意,宋清和只是安抚性地伸手,轻轻摸了摸楚明筠的脑袋,朝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而亲昵的动作,看得秦铮眼底一阵灼热。他想,他也想被这样摸摸脑袋。不需要任何复杂的理由,不掺杂千年的恩怨,只是这样一个纯粹的、温柔的安抚。这个念头一起,他心中那片刚刚被填满的空洞,又开始尖锐地疼痛起来。
楚明筠仔细地检查了他一番,确认他没有受到伤害后,便打算不由分说地带着他离开。
“明天见!”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秦铮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斩断了三人间那根紧绷的弦。
宋清和也转头,对着他说道:“好啊,明天见。”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楚明筠拉走了。
正被楚明筠拉着走的宋清和也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迷茫,却还是自然地对着他说道:“好啊,明天见。”话音未落,他就被耐心告罄的楚明筠一把拉走了,那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第四天,当宋清和结束了与陶仲文的谈话,准备离开时,秦铮没有再说什么夫君不夫君的疯话。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宋清和的必经之路上,递给了他一本线装的、透着古朴气息的剑谱。
秦铮想了一整夜,终于想通了。强硬的索取只会换来疏离和困惑,他必须找到一个宋清和无法拒绝的诱饵。
宋怀真不会拒绝一本绝世剑谱的。所以,宋清和也绝对不会。
宋清和拿着那本触手生温的剑谱,满心不解地走了。他一边走,手指一边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上那两个苍劲古朴的篆字,心中的困惑被对这本剑谱的好奇压了下去。
第二天,诱饵起作用了。
宋清和和陶仲文聊完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离开。他拿着那本剑谱,在秦铮面前站定,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有些犹豫地问:“这……这招,我总是使不出来,你能……教我吗?”
秦铮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对剑道至纯至粹的光芒,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他压下几乎要上扬的嘴角,用平稳的声音说:“可以。”
秦铮带着他,轻车熟路地找了道纪司后院一处僻静的演武场。午后的阳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在空旷的场地上交叠。
宋清和下意识地要去摸自己的佩剑,秦铮却只是从自己的乾坤袋里,取出了一柄样式古朴的备用长剑,递给了宋清和。宋清和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接过了剑。
秦铮看着他握住剑柄,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剑修,都有本命剑。”
宋清和点了点头:“哦,然后呢?”
秦铮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继续说道:“本命剑之外,也需常备一柄或数柄备用之剑。以防不时之需。”
宋清和掂了掂手中剑的分量,感觉颇为趁手,随口问道:“所以呢?”
秦铮终于图穷匕见。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宋清和,用一种极其缓慢而郑重的语调说道:“道侣,也是这样。”
宋清和彻底懵了:“啊?”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跟不上对方的思路,这和练剑有什么关系?
秦铮看着他那副茫然无措的样子,心中竟升起一丝扭曲的快意。这种聪明人居然也会露出这样迷茫的神情吗?所以他用一种一本正经的、仿佛在阐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的表情,为自己这套荒谬的理论做出了最终的总结:“所以,你还是可以叫我夫君。”
宋清和终于被他那套“备用道侣”的歪理邪说彻底绕晕了。他又是好笑又是无语,一种面对着一个胡搅蛮缠却又无法真正发火的孩童般的无力感,从心底升起。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放弃了去理解对方那九曲十八弯的脑回路,决定直击核心:“铮哥,你到底要干嘛?你能……直说吗?”
秦铮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那高大的身影忽然凑了过来,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演武场上和煦的风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他垂下眼帘,看着近在咫尺的宋清和,用一种低沉的、仿佛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要摸头。”
宋清和的大脑宕机了一瞬。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威胁,或交易,或更荒谬的理论,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幼稚得近乎可怜的要求。
他看着秦铮,看着这个不久前还杀气凛然、搅动风云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只淋了雨、主动把脑袋凑过来寻求安抚的大型犬科动物。宋清和不解,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照做了。
他有些僵硬地抬起手,缓缓地,带着试探,落在了秦铮的头顶。指尖触及的,是比想象中更柔软浓密的发丝,带着一丝阳光的暖意。他笨拙地、轻轻地摸了摸。
就在他的手掌覆上来的那一刻,秦铮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眼,就那么睁着一双黑亮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凌厉和疯狂,只剩下一种近乎贪婪的、纯粹的专注,仿佛要将宋清和的倒影,连同他手掌的温度,一并刻进自己的神魂深处。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宋清和感觉自己的手掌像是着了火,一股莫名的尴尬和局促感席卷而来。他干巴巴地开口:“摸……摸完了。”
然而,秦铮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你再摸这里。”没等宋清和把手抽回来,一只更滚烫的大手就覆上了他的手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的手引导到了自己坚实的胸口,稳稳地按在了那颗跳动的心脏之上。
“咚……咚……咚……”
隔着衣料,宋清和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仿佛战鼓擂动,震得他掌心发麻。他下意识地,真的摸了两下。
秦铮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他又握着宋-清和的手,沿着紧实的肌肉线条,继续向下移动,最终停在了他平坦结实的小腹丹田之处。
一股灼热的、属于化神期修士的灵力热源,从掌心接触的地方传来,烫得宋清和猛地一激灵,仿佛触碰到了什么禁忌的核心。他终于无法再忍受这种诡异的、越来越过火的亲密,猛地想把手抽回来,急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秦铮终于松开了手,任由宋清和如避蛇蝎般收回了手。
他后退一步,重新站直了身体,脸上那种近乎痴缠的依赖感瞬间褪去,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淡漠模样,仿佛刚才那个索要抚摸的人根本不是他。
在这片明媚的阳光和清风之下,他看着满脸通红、又惊又疑的宋清和,用一种宣布天气般平静的语调,说出了石破天惊的答案:
“我走火入魔了。”
第135章
“怎么回事?” 宋清和立刻紧张起来, 秦铮走火入魔实在是非比寻常之事。“什么时候的事情?要怎么办?”
宋清和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 凑近一步问道:“你不是仙人降世吗?神魂凝练, 与天同寿, 怎么会走火入魔?”
秦铮看着他, 脸上那副淡漠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我是仙人现世。正因如此, 一旦我生了心魔, 其祸无穷, 整个神州都要遭殃。届时我将屠尽蜀中, 荡平湖广, 践踏岭南……”
他用最平静的语调,描绘着最血腥恐怖的未来,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不出半分光亮, 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停停停!”宋清和听得头皮发麻,连忙出声打断了秦铮这可怕的独白:“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对此事, 亦有责任。”秦铮继续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
“啊?”宋清和异常疑惑地看着他, 感觉自己仿佛在听天书。
“我修无情道, 本该断绝七情六欲。是你,破了我的无情道。”秦铮继续讲, 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自你去后, 我便常觉道心不稳,神魂不宁,识海翻涌,日日夜夜,脑海里、心里, 全都是你的影子,挥之不去。”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最后的结论:“所以,你要对我负责。”
秦铮没办法了。他是真的没办法了。他想了一天又一天,实在想不出任何办法,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这个人身边。他的脑袋在处理这种复杂情感时,贫瘠得可怜。他只能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幼时被那对凡人夫妻短暂收养时,从他们声嘶力竭的争吵中学来的一点可怜又可笑的东西——威胁、耍赖、归责。他现在,就是在用这种自己都觉得笨拙的方式,来威胁宋清和。
“我怎么对你负责?”宋清和简直要被他这套颠倒黑白的逻辑气笑了,他冷笑道,“替你把无情道装回去?再说了,我与你双修之前,是不是清清楚楚地问过了,是否会影响你的道心?你当时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不会影响!既然如此,我何过之有?又为什么要对你负责?”
秦铮脸色煞白,他梗了好一会,才生硬地反问:“那你为什么要对楚明筠负责?为什么可以让他那般碰你?” 江临呢?林怀章呢?!你对所有人都好,对所有人负责,除了我,是吗?!
宋清和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回道:“我们是道侣,是夫君,我们之间是天经地义!他从不修什么无情道,更不会用走火入魔来逼我做什么!”
这句话,终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它将秦铮所有的笨拙尝试——无论是第三天强词夺理的“讨债”,还是今天曲线救国的“亲近”,都彻底地、残忍地否定了。他根本不知道怎么靠近宋清和。
他退后一步,高大的身影在长廊的阴影里显得有些孤寂。他看着宋清和,那双总是锐利如剑的眼眸,此刻竟有些空洞。
“我是你的剑。”他忽然说道,声音低沉,“是你把我捡了起来,是你让我开了刃,是你用了我。现在,你不能再把我丢掉。”
宋清和被他这套全新的、更加荒谬的理论彻底镇住了。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这近乎无赖的宣言。
秦铮却像是找到了自己唯一的逻辑支点,他逼近一步,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继续道:“剑客从不轻易换剑。你既然已经用了我这把剑,便要对我负责到底。”
“不是的。”宋清和深吸一口气,终于从那荒诞的逻辑中挣脱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强大的、却又在情感上笨拙得像个孩子的男人,眼神变得复杂而认真。
“秦铮,你听我说。没有人是另一个人的剑,谁也不是谁的工具。”
他迎着秦铮那双逐渐浮起迷茫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你不是我的剑。你只是你自己。”
你只是你自己。
这本是一句意在唤醒对方人格尊严的话,是宋清和所能给出的、最真诚的尊重。然而,这句话落在秦铮的耳中,却无异于最残忍的审判。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双漆黑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可他宁愿自己是一把剑。做一把剑,简单、纯粹,只需要被使用,被需要。而做“自己”,却要面对这无边无际的、让他心神俱裂的痛苦。
他看着宋清和,用一种几乎是气声的、颤抖的声音问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又一次要放弃我吗?”
话音未落,他高大的身躯便猛地一晃。一股腥甜的暖流自胸腔中狂暴地涌上喉头,他再也压抑不住,侧过脸,“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铮——”
腰间的破军剑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脱鞘飞出,又“哐当”一声无力地掉落在地。而秦铮,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骨头,双眼一闭,直直地向前倒了下去。
宋清和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冲上前,堪堪将那沉重的身躯接在了怀里。
秦铮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闯入感知的是一阵压低了的争论声。他眼皮沉重,只能分辨出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以及鼻尖萦绕的一股淡淡的、属于宋清和的丹药香气。
“……他就是个死心眼!你今天不要他,明天就是逼他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这是万流生的声音,焦急万分。
紧接着,一个冰冷而悦耳的笑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你再这么说一句,信不信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是楚明筠。
万流生似乎窒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顶了回去:“楚少阁主慎言!师兄如今神魂震荡,道心不稳,已是危在旦夕。我这不光是我的意思,”他转向房间里沉默的那个人,“也是掌教大真人的意思。真人说了,秦师兄乃当世剑道魁首,不容有失。他心病还须心药医,你宋清和……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就当可怜他,哄哄他吧。”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秦铮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许久,他听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声音,只是此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要我怎么做?”
万流生仿佛松了口气,赶忙道:“你答应过他什么?许诺过他什么?带他去做便是!稳住他的道心,比什么都强!”
又是一阵沉默。最终,那个声音轻轻地、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般地吐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