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一次,被利用的感觉却并不让他愤怒。
利用就利用吧。
秦铮那颗刚刚还翻腾着怒火与不甘的心,竟被这个卑微的念头彻底抚平,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只剩下一点近乎乞求的、可怜的期盼。
他愿意给宋清和利用。他的底线,已经低到了尘埃里。
只要能再听到那声“夫君”。哪怕是假的,是骗他的,是随口叫叫……都可以。
这份由自我妥协换来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下一次收到宋清和的传音,让他去救人的时候,距离两人分开不过一天。
那急切的传音,对秦铮而言,不啻于天籁。
要来利用我了。这个念头闪过,秦铮的心非但没有沉重,反而快速地、带着一种扭曲而灼热的期待跳动了起来。他脑中的逻辑链条清晰无比:他遇到了危险,所以他想到了我,所以他会再次叫我夫君。
于是,几乎在传音结束的瞬间,秦铮的破军剑便发出一声急切的嗡鸣,化作一道流光,直奔登相营驿。
驿站的景象,仿若人间炼狱。秦铮看到满地尸傀如潮水般涌动,他面无表情地揪住一个正在奔逃的合欢宗弟子,在问明情况,确认宋清和已经没有危险之后,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于是,他立刻调转剑锋,和其他剑修一起,投入到对尸傀的清剿之中。
是剑修的责任。
剑,不止是用来与人争锋,更不是用来自保的工具。剑之为器,其锋芒所向,本就该是斩妖除魔,护佑苍生。当他看到这满目疮痍、尸傀横行的景象时,他手中的破军剑便在嗡鸣,他体内的剑意便在奔涌。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渴望——渴望荡平这世间的不洁,渴望用剑锋为身后的人,劈开一条生路。
这才是剑修的道。
第132章
自登相营驿清剿尸傀之后, 秦铮的记忆便开始碎裂,如同被重击的镜面,每一片都映照着扭曲的、不连贯的片段, 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模样。
他只记得一个核心的准则:宋清和需要他时, 他便出现。无论是作为利刃还是盾牌, 他都心甘情愿。宋清和想要利用他, 他便给宋清和利用;宋清和想要依赖他, 他便给宋清和依赖。这成了他混沌世界里唯一的信条, 一根救命稻草。
但他自己, 却越来越不对劲了。
起初是吐血, 这已经成了日常, 如同饮水般自然。然后是幻象,这也无妨, 太素洞府里本就充满了过往的残影,如同挥之不去的雾气。
但是现在, 雾气中走出了人影,幻象开始与他对话, 与他互动了。
幻象里的宋清和有着另一张脸, 酷似万流生, 但秦铮笃定那就是他,是宋清和灵魂的另一面, 是更真实、更核心的那一面。这个宋清和不修丹道, 却有着惊才绝艳的剑法,每一招每一式都仿佛能与他的破军剑产生共鸣。
秦铮也曾觉得不对,宋清和明明是丹修,他的剑怎么使得那么好?
可脑海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低语,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告诉他:这才应该是他本来的样子, 他天生就该是剑修,就该剑使得这么好。于是,秦铮便心安理得地,在自己开辟的隐秘角落,日复一日地,与这个只属于他的“宋清和”练剑。
但这枚亲手酿造的毒果,终究是苦涩的。幻象里的那个人心冷面冷、心狠手辣,他的剑只为求胜,他的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却让秦铮感到一种扭曲的、致命的熟悉感,更不会像现实中的宋清和那般,对他温柔以待,那种温柔反而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与隔阂。
这让秦铮陷入了一种可怕的错乱。他面对真实的宋清和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话说得柔和了,怕被幻象中的“他”嗤笑为软弱;话说得严厉了,又怕现实中的他真的会转身离去,彻底被抛弃。他像一个蹩脚的演员,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剧本间仓皇切换,演得筋疲力尽。
这份错乱的平衡,在宋清和决定成亲的那一天,轰然崩塌。
新郎,却不是他秦铮。
怎么会呢?怎么可以呢?
幻象里的宋清和,那个与他剑意相通、日夜相伴的宋清和,分明亲口许诺,要与他结为道侣。为什么现实里的宋清和,反而要和其他人成亲了呢?
秦铮想不明白。
他的世界,被两份截然不同的“真实”撕扯着。他想不明白。
当那抹刺眼的红闯入视野,秦铮看着穿着喜服的宋清和,他像一团燃烧的野火,理智与疯狂在他的神魂中交战,像铸剑时候的火炉,周身散发着灼人的热意。宋清和很慌乱,他能感觉出来,那份慌乱像是一滴油,溅入了秦铮心中燃烧的烈火,让火势更旺。
一个理智的声音在冰冷地提醒他:你一早知道他有道侣的,就是那个符修,是你自己痴心妄想。但另一个更偏执、更响亮的声音在咆哮:可是那个宋清和明明说要和你结成道侣的,和你,只和你,只和你一个!
眼前的宋清和受不了化神期修士的威压,倒在了地上,开始喊他夫君,说心里只有他,他抽泣着,惶恐地说爱他。秦铮的心在那一瞬间软了下来,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强烈的违和感与怀疑。那个幻象里的宋清和,绝不会露出这样惊恐又脆弱的表情。
到底哪个宋清和才是真的?
他混乱的脑海里得出了一个最简单粗暴的结论:能抓到哪个,哪个就是真的。于是,他做出了最直接的选择。秦铮搂着这个颤抖的、柔软的宋清和,穿过了太素洞府的边界,御剑飞进了大雪山的夜色里。他要将这个不确定的、易变的存在带离所有人的视线,在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强行确认一个真实。
第二天的宋清和果然对他和颜悦色。秦铮想,这是想利用我。太好了,他需要我。这个念头非但没有让他感到被冒犯,反而带来了一丝病态的满足感。但宋清和说话的时候,他总觉得能透过眼前熟悉的脸,看到另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也在对他说话,但他什么都听不清,只记得那人孤高的、绝不会示弱的神情。
等到他真要成亲的前一日,宋清和扑倒他的怀里,说他好怕。他为什么会怕?他的剑招精妙剑意无双,当世之人能伤他者寥寥无几。
“我从没见过你流泪。”秦铮忽然说道。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在他与那个幻象中的“宋清和”日复一日的交锋中,那个人只会流血,从不流泪,更遑论示弱。
“细想来,”秦铮继续说道,他的思绪正被另一个声音主导,“我也没见过你主动抱住我。”
怀里的人似乎察觉了不对,定定地与他对视。秦铮的眼神空洞而迷茫,他并非在看着眼前这个宋清和,而是透过他,在质问那个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真正的道侣。
“夫君,你在想什么?”宋清和仰起脖子,轻声问道。
“我在想……”秦铮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一个关键性的、被遗漏的问题,“你的剑呢?”
是的,剑。这才是问题的核心。秦铮想,我还是喜欢那个宋清和多一点。他是剑修,他不软弱,他不会被那些花里胡哨的符修吸引,他的世界里只有剑,纯粹而强大,他只会和我惺惺相惜。虽然每天只是一味练剑,但练剑不好吗?剑修,本就该练剑。
宋清和抬头柔声道:“夫君,你便是我的剑。”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彻底刺破了秦铮脑中两个世界的屏障。幻象里的那个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他只会说“我的剑,不必假于人手”。
“我们尚未成亲,”秦铮的眼神变得奇怪而疏离,“你怎么叫我夫君?”因为在他此刻混乱的认知里,只有那个与他并肩练剑的、冷酷的剑修,才有资格与他谈论“道侣”二字。眼前这个只会示弱和利用他的人,不配。
宋清和彻底愣住了,他把脸又在秦铮怀里蹭了蹭,试图安抚他。
但这个动作,却让秦铮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警惕。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按在了腰间的破军剑上。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剑柄传来,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眼前这个人,在模仿。他在用拙劣的演技,模仿着他记忆中道侣的亲昵。
他不是他。
宋清和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他抬头,仔细地看着秦铮的表情,却什么也读不出来。他咬了咬牙,问道:“夫君,你还要不要帮我了?”
秦铮看着他,反问:“你还需要我帮忙?”
那个骄傲的、强大的、与他剑意相通的人,怎么会需要别人帮忙?
宋清和对着他笑,声音柔得像一根羽毛:“夫君,你是我最信的人,也是最重要的人。你若不帮我,我又能依靠谁?”
但下一刻,“既然你不信我,那便不劳烦道君了。”宋清和说着,从他怀里退开,转身便走。
这就是他。上一刻喊人夫君,下一刻就是道君。翻脸无情,一刻也不停留。
秦铮想,或许这两个宋清和都是同一个人,他们没什么不同。他们都只是在用不同的方式,利用他这把剑。
因为他们都不爱自己。
一个只是找他当陪练,磨砺自己的剑锋;一个只是找他当剑,斩除自己的障碍。
秦铮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宋清和的背影,看着他走到另一个男人身边——那个叫炎光真人的,身形高大,气息如火,同样是化神期的剑修。
他们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那一瞬间,秦铮脑中所有混乱的线索,都拧成了一股清晰无比的、淬着剧毒的绳索,死死勒住了他的心脏。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在他脑中应声而断。
宋清和找到了新的剑,宋清和彻底不需要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秦铮脑中那片混沌的识海。世界在他的眼中迅速褪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远处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像两团刺目的火,灼烧着他空洞的视野。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破军剑在掌中发出低沉的、渴望饮血的悲鸣。
就在他体内的剑意即将化作毁灭的狂潮席卷而出的前一刻,宋清和却主动走了过来,拉住了他的手腕。秦铮高大的身躯猛然一僵,宋清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物传来,可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比大雪山的积雪更冷。
“秦道君,我现在很忙。”
“秦道君,算我求你,我们明天之后再说可以吗?”
一声又一声的“秦道君”,精准而无情地将他与宋清和之间划开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到底是谁修炼无情道?是秦铮还是宋清和?为什么他的心快要爆炸了,对方却连一点感觉都没有,还会对着他若无其事的笑呢?
秦铮看着他,把自己的手腕从他手中缓缓抽了回来。宋清和似乎并未察觉他内心的崩塌,只是笑了笑,当着他的面,把那只碰过他的手,在大拇指、四指、虎口,一寸一寸地,在外袍上用力擦了擦,像是在擦去什么令人不快的脏东西。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成了压垮秦铮的最后一根稻草。然而,在那片燃烧着嫉妒与疯狂的焦土之上,竟然诡异地、扭曲地,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欣喜。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这样才像你。”是的,这样才像他,才像他幻象中那个真正的、核心的他。那个强大、冷硬、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对他从不假辞色的他。
既然如此,那份刻在他灵魂深处的准则便再次浮现,无论宋清和是哪一个他,无论他如何对他,只要他需要一把剑,秦铮便会奉上他自己。“我能帮你做什么?”他还是问出了口,这或许是他最后的、卑微的挣扎。
但宋清和再一次,也是最彻底地,拒绝了他。“多谢道君好意。现下炎光真人已经应允了我,不再需要劳烦道君了。”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秦铮彻底明白了,无论是那个温柔的、需要人保护的宋清和,还是眼前这个冷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宋清和,他们都不需要他。
那股刚刚才平息下去的、灭顶的绝望,再一次如决堤的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随你!”这两个字,几乎是撕裂了秦铮的喉咙才得以挣脱。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迈开脚步,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那里。他走得很快,他怕自己再多留一息,就会真的拔出剑,将那柄碍眼的新剑,连同这个不需要他的世界,一同斩得粉碎。
秦铮回到了那个他发现的山洞。他坐在山洞中,四周的寂静仿佛有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带着宋清和来过这里,那个时候,宋清和还会叫他夫君。现在……秦道君,秦道君。
秦铮没有任由那黑暗将他吞噬。在无边的静默中,他缓缓地拔出了破军剑。剑光亮起,如同一道撕裂暗夜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冰冷的面容。他开始练剑,起初的招式还带着章法,但很快,那份压抑在心底的狂怒与绝望便倾泻而出,融入了剑招之中。剑气纵横,凌厉无匹,每一剑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劈向空无一物的黑暗。
一遍又一遍,直到灵力近乎枯竭,他才终于停下。剑尖拄地,他剧烈地喘息着,胸中的郁结之气似乎随着这番狂乱的挥舞而稍稍疏解。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黑暗,望向了远方。宋清和有他的路要走,有他的选择要做,而他秦铮,也有自己的道、自己的路。
他收剑入鞘,动作间已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与沉稳。既然心乱如麻,无处安放,那便去做该做的事。觅情谷秘境广大,尚有诸多区域需要巡查,尚有潜在的威胁需要清除。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身为剑修的本分。将自己投入到无尽的职责之中,或许是忘却这份痛苦的唯一途径。
片刻之后,一道剑光冲天而起,毫不迟疑地投入了秘境深处茫茫的夜色之中。
秦铮想,忘了吧,把所有的东西都忘了吧。
第133章
秦铮没有忘。
或者说, 他终于,被迫想起来了。当他探入陶仲文那片濒临崩溃的识海时,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流, 裹挟着千年的时光, 轰然灌入了他的神魂。那些在他脑中盘旋已久的、碎裂的、扭曲的认知, 被这股来自过去的洪流无情地冲刷、撕裂、再重组, 最终在他眼前, 拼凑出了一面远远超乎他想象的、残酷的镜子。镜中, 映出了前生, 也照见了今世。
至此, 他终于知道了他记忆中那个与他日夜练剑的幻影是谁——宋怀真,宋清和的前世。他也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让他爱恨交织的宋清和是谁——宋怀真的今生。他们是同一道魂灵的两面, 是同一棵树上结出的两枚截然不同的果实。一个冷硬如铁,一个温软如玉;一个让他熟悉到心痛, 一个让他陌生到隔阂。可他们的内核又是如此相似,相似到让秦铮忍不住去想, 到底是谁在修无情道?无情的不是他秦铮, 无情的分明就是宋清和。
因为无情, 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引他人的情,来证自己的道。因为无情, 所以他永远不会回头看一眼, 那个让他试验成功的人,最终落得何等下场。魂魄离体,游荡千年,一次次跟着他入了轮回。
他想起了所有,也因此在最后一刻, 认出了被他亲手擒下的陶仲文,究竟是谁。那是他千年前的胞弟,林怀章。一个与宋清和截然相反,至情至性、为情所困的可怜人。
秦铮带着林怀章回了川省道纪司,将那具被怨气与执念占据的残破身躯,关进了布满禁制、隔绝天日的地牢。他亲自守在那里,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在摇曳的油灯光影下,看着那副躯体一日日腐烂,散发出死亡与绝望的气息,听着里面的神智在清醒与疯癫间摇摆。他犯了尘世的罪,便要在尘世接受审判。
起初,林怀章只是用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咒骂他,说他该死。后来,当药力与法器剥离掉部分怨气,林怀章便会陷入无尽的哀叹与不甘。“明明只差一点点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如同鬼魅般在地牢里回响,“只差一点点,怀真的转世就会爱上我……我要夺舍的那具身体已经和他互换了神魂烙印,我们本该永远在一起……”
秦铮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那些疯言疯语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他早已麻木的神经。互换神魂烙印……他想起前世,他与宋怀真结为道侣,却也未曾交换过神魂烙印。那么,宋清和是与谁换了?他要与楚明筠成婚,难道是与他?可林怀章说,要夺舍的身体分明是江临。他怎么能一边与江临互换神魂烙印,一边又和楚明筠成婚呢?
这混乱的、荒唐的逻辑,像一张无形的、巨大的网,将秦铮再次死死地拖入了名为“宋清和”的深渊。
……那我呢?
他想问,那我呢?
当林怀章的胡言乱语太过吵闹时,秦铮偶尔会开口,用毫无起伏的语调陈述事实,打断他的臆想。这或许是他仅剩的、一点扭曲的怜悯。他看着那张在无数次夺舍中早已变得陌生的脸,已经完全无法从上面辨认出自己昔日胞弟的半分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