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宋清和的睫毛,终于在晨光中轻轻颤动时,江临的心,也跟着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臂,拉开了一点距离,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目光,看着即将醒来的宋清和。
宋清和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像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当他看清眼前江临的脸时,那迷茫便迅速褪去。
他静静地,看了江临一会,在江临觉得自己要再次被放弃之时,开口说道:“我腰痛。”
江临用手按着他的腰。
稍微涨了点肉,比在觅情谷时手感好很多。
江临想到了楚明筠,但是飞快把他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手腕也痛。” 宋清和给他看手上琴丝勒出的红印,江临抓过他的手吹了口气。
“又饿又渴。” 宋清和控诉完了。“以后不可以这么对我了。”
还有以后……江临的身体脱了力一般,虚虚环住了他。“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说完这些之后,江临停了一下。
江临自认不是怯懦之人,他把他所有的怀疑、不安、恐惧都压了下去,因此他说得很清晰。
“我也爱你。你不用再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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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江的番外写完了,撒花~
中间的时候刀刀的,但经过小宋和本人一起力挽狂澜,避免了又一起流血事件。
从零和博弈,which means江临和宋清和的博弈,变成了平分秋色。
把暴烈而具有毁灭性的感情,成功框在了日常生活里。
啥也不说了,祝小情侣999.
第129章
秦铮的人生, 是从五岁那年第一次被塞了一把剑开始的。
那时候的他,身量尚小,踮起脚也未必有那柄沉重的铁剑高。世界在他眼中, 是一片需要仰望的广阔, 而那柄剑, 便是他最早认识到的、需要用尽全力才能撼动的冰冷现实。
他有一个师傅, 一个姓秦的、不修边幅的男人。捡到他那天, 师傅恰好得了一把新剑, 出鞘之时, 剑刃与空气摩擦, 发出的声音清越悠长, 铮铮作响。师傅便随口定了他的名字,从此, 剑声成了他的姓与名,秦铮就叫秦铮了。
他的师傅并未传授他什么精妙绝伦的剑法秘籍, 教给他的东西寥寥无几,而其中最为重要的, 只有一条生存法则——永远要睁大你的眼睛。无论是挥汗如雨地练剑时, 还是皮开肉绽地挨打时, 抑或是亡命奔逃的关头,都必须将眼睛睁到最大, 死死盯住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时机。这道理说来玄妙, 实践起来却无比残酷,比如和野狗争抢一个干硬的窝头,你的眼睛就要比饿狼更亮,下手就要比闪电更快,出手更要比寒冬的风更狠, 容不得半分犹豫和仁慈。
秦铮长到十岁的时候,他那随性的师傅又从外面捡了个瘦弱的小孩回来养着。
师傅那天不知从何处得来一杆乌黑的长枪,便兴致勃勃地琢磨着,要给那孩子起个与枪相关的名号。然而,那个看似孱弱的小孩却断然拒绝,并且清晰地表示自己有名有姓,叫作万流生。秦铮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他完全无法理解万流生为何要拒绝师傅的好意,在他单纯的认知里,“秦长枪”这个名字,也同样具备一种朴素而响亮的好听。
这个倔强的小孩,后来成了秦铮的四师弟。在这个奇怪的、由兵器和弃儿组成的家庭里,师傅那把从不离身的宝剑是当之无愧的老大,秦铮凭借入门早排了老二,那杆乌黑的长枪排老三,而万流生,便屈居老四。
师傅就带着他们这四个“弟子”,四处漂泊,靠着卖艺的微薄收入勉强度日。等到万流生也长到十岁,心智早熟的他便开始劝说秦铮,让他跟自己一起离开。他说,跟着这个邋遢的老头子根本学不到什么真本事,你看他一把年纪,修为却迟迟不见长进,肯定是蹉跎到了六七十岁才侥幸筑基,实在没什么前途。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恰好被在旁边假寐的师傅听了个一清二楚,他不仅不生气,反而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万流生猛一转头,看到师傅那张含笑的脸,吓得魂飞魄散,自此以后,再也不敢提离开半个字。
秦铮不知道师傅究竟有没有本事,他只知道自己的世界里,规则简单而清晰。师傅说每日挥剑五百下,他便一丝不苟地挥足六百下;师傅说练剑两个时辰,他便固执地练上三个时辰,直到月上中天,汗水浸透衣衫。如此过了两年,万流生神神秘秘地带回来一本破旧的书册,宣称这是当今修仙界最为通行的无情道之法,是通往至高境界的捷径。
师傅拿着那本心法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起先是怒不可遏,斥责这都是些市面上害人不浅的大路货色,但最终,那股怒气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他摆了摆手,让他们自己看着练吧。也正是从那天开始,秦铮才真正意义上开始认字读书,他对着那本心法,一笔一划地描摹,过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学会了如何写出自己的名字。
当他学完那本无情道心法时,书册上的每一个字,他都已经能清晰地辨认。可他依旧觉得,这心法里并没讲什么高深莫测的道理,无非就是把他平日里一直在做的事情,换了一种文绉绉的说法。所谓“止怒”,所谓“养心”,在他看来,不就是换个法子告诉人,别轻易发脾气吗?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一向以聪明自诩的万流生,却无论如何也修不得这门无情道。他捧着那本心法,日夜苦思,却始终无法入门。他说,自己的心里装了太多纷繁芜杂的东西,想得太多,念得太杂,根本无法做到心如止水。秦铮听了,了然地点了点头,他想,聪明人大概都是这样的。他们知道的太多,思考的也太多,所以背负了太多。而笨拙如秦铮,他的眼睛里,从始至终只有一件纯粹的大事——修炼。
因此,当秦铮为了区区几块灵石,第一次踏上那方简陋的擂台,并轻轻松松一剑将对面之人扫倒在地时,连他自己都感到了一丝震惊。原来,日复一日地练剑,真的有用啊?
擂台上的对手,衣衫从粗布麻衣变得越来越华贵,秦铮战胜他们所花费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长。直到他第一次被人一脚踹下擂台,狼狈地咳出鲜血时,对方的修为已经是金丹中期,而彼时的秦铮,还停留在炼气阶段,渺小如尘埃。
万流生见状,眼中却迸发出兴奋的光芒。他拉着秦铮,像一个精明的商人发现了奇货可居的商品,开始带着他辗转于各处的地下擂台,在每次比试前都压下沉重的赌注。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秦铮挨了数不清的打,而万流生则赚了数不清的钱。万流生赚了钱,便毫不吝啬地为他购置新的剑谱、新的心法,以及更锋利、更沉重的剑,目的只有一个——让他好好学习,以便将来能挨更多、更狠的打,赚更多的钱。
万流生也曾带着他去过声名显赫的剑南宗,希望能为他寻一个正统的出身。但那时的秦铮已经二十多岁,早已错过了修炼童子功的最佳年龄,更兼一身驳杂的野路子剑法,自然被那些名门正派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秦铮对此也并不以为意,被拒绝了,便继续回到擂台上挨打。拿到什么剑谱,他就练什么,下次与人对决时,便兴致勃勃地试试新学来的招式,将每一次挨打都当作一次修炼的验证。
剑谱见得多了,那些原本互不相干的招式,在他日复一日的挥砍中,竟开始奇妙地融会贯通。在他真正成名于修真界之前的很多年,他就已经凭借本能与直觉,自创出了那套大开大阖、一往无前的破军十三式。配合他那柄沉重无比的重剑,可以说是无往而不利——当然,前提是对方的修为不能比他高出太多。
再后来,他和万流生的师傅就死了。那个邋遢了一辈子的老头,在临死之前,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目光看着他,说,你天生剑骨,心无旁骛,将来必成大器。秦铮只是点了下头,平静地回答,我知道。
人死了,就如同叶落归根,化为尘土。秦铮有很多很多年,都没有再想起过这个曾给予他姓名和生存法则的师傅。直到很多年后的一天,有个人用一种极为震惊的语气问他:“你也姓林啊?” 秦铮这才在记忆的深处,翻找出那个已经死了几十年的、模糊的师傅身影。
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应该姓秦,从小到大,我都姓秦。”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姓氏并非什么不可动摇的东西。他之所以姓秦,只是因为师傅姓秦。如果当初师傅姓林,那他此刻大概也会姓林。既然如此,他完全可以改姓林,甚至可以回去把师傅那座孤零零的墓碑也改刻成姓林。于是,他非常配合地开口,语气真诚:“你希望我改姓吗?可以的,我师傅已经死了,他管不到我了。”
可惜的是,那个向他提出疑问的人,却又坚决地拒绝了他改姓的提议。
那个人,名叫宋清和。
在秦铮看来,他和万流生是同一种人,聪明,机灵,眼神里总是闪烁着精明的光,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会不择手段地去得到。可他又和万流生截然不同,至于具体哪里不一样,秦铮说不上来,也懒得去深究。
他只能确定最浅显的一点:他绝对不想要和万流生一起洗澡。但是,他却强烈地认为,自己理应获得与宋清和一同洗澡的权利。
宋清和的灵力很弱,气息也总是虚浮不定,整个人就像一张被戳了无数个洞的薄纸,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吹过,就要彻底散架了。
秦铮不懂这究竟是为什么,但他师傅教过他最朴素的道理:弱者,容易死。所以,他觉得自己得多看几眼宋清和,免得这个脆弱的人,哪天一不留神就真的死了。其实,人活人死,在他看来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秦铮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太愿意让宋清和死。
宋清和不能死得太早,至少,不能在他们俩还没单独说过几句话之前就死掉。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单独谈话,周围空无一人,静谧到秦铮甚至怀疑,宋清和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沉重而有力的心跳声。
那是在太素洞府中,宋清和让他帮忙离开太素洞府,秦铮便理所当然地听从他的指挥。有师傅的时候,他听师傅的;后来师傅死了,他就听师弟万流生的。现在,宋清和指挥他,这让他觉得天经地义,理该如此。
但要等他打坐完才行。
等到他打坐快要结束,神识逐渐回归身体时,他忽然听到了宋清和的声音。那声音与他刚才听到的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他无法描述、却能清晰感知的亲密意味。他在和别人说话。
秦铮定了定心思,等到运行完最后一周天,才睁开眼睛,锁定了一个房间。
秦铮定了定纷乱的心思,等到体内灵力平稳地运行完最后一周天,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瞬间锁定了一个房间。
一个幻象中的“宋清和”正半跪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仰着那张与真实的他别无二致的脸,用一种秦铮从未听过的、柔软的声音说:“那我想和你神交。” 这两个人影并非实体,秦铮从他们身上感觉不到任何真实的气息。
真正的宋清和很快就来到了他的身边,只朝那房间里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房间里的“宋清和”又说:“后山有个温泉。” 那个幻象中的男人动了动喉结,神情看起来并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秦铮清晰地看到,站在他身旁的、真实的宋清和,死死地握住了手中的丹炉,额角有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很紧张。
秦铮想,这个幻象,让他感到害怕了。
眼看着屋里的“宋清和”与那个男人亲密地吻在了一起,秦铮转过头,不再去看那令人不解的画面,而是凝视着真实的宋清和,问出了他此刻最大的困惑:“什么是神交?”
宋清和的反应,就像一只被人狠狠踩中了尾巴的猫,他猛地转过身,用尽全力把他往外推。
“别看了,秦道君。”
秦铮顺从地转了过去。可房间里那暧昧的水声和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还是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他听到宋清和恼羞成怒地将丹炉砸了过去,却只换来一声空洞的闷响,什么也没砸到。
“你为什么要说后山有温泉?” 秦铮追着问他,他觉得宋清和一定知道答案。
“你要和他一起洗澡吗?”
宋清和不说话,只是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秦铮完全无法解读的眼神看着他。
秦铮想,他不能和别人一起洗澡。这个念头无比清晰。于是他接着问:“那你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洗澡?”
宋清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怒火点燃,他咬着牙说:“都是假的,幻象,幻象你懂吗?”
秦铮觉得不是。这个洞府里出现的每一个幻象,似乎都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告诉他一些他从未知道过的事情。
果然,那个头发乱糟糟的女孩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证实了他的想法:“不是啊。这是发生过的事情。”
秦铮看着宋清和气急败坏地把那个女孩的头强行掰了过去,不让她再看。他明白了,宋清和不想让别人看到这些画面。
为什么?
秦铮不懂。
他迈开脚步,跟着那两个幻象的身影,想要看个究竟。然而,宋清和却猛地冲了上来,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很软,很暖和。秦铮想,可能是因为他修为不行,还不炼体,所以身体才这么柔软。
秦铮的脚步瞬间停住了。他缓缓低下头,看着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头上还带着点茧子。
第三次了。这是宋清和第三次从背后这样抱住他。
秦铮的心里已经没有了初次接触时的慌乱和震惊,他已经能够确信,这种姿势是安全且舒适的。
幻象消失了。宋清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也放开了他。
秦铮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很不舒服。他还想被那样抱着。
不仅如此,他还想亲一下宋清和。
秦铮的人生信条是直接做,别多想,反正他脑袋木木的,想也想不明白。
于是,他直接凑了上去,准确地吻住了宋清和的嘴唇。很软,和他想象中的触感一模一样。
宋清和立刻把他推开,很生气地提醒他小叶子还在旁边看着。秦铮一转头,那个叫小叶子的女孩便识趣地立刻消失了。
秦铮想,现在没人了,那宋清和就不应该再生气了。
他长臂一伸,将宋清和重新拉入怀中,又一次亲了上去。宋清和紧紧地闭着嘴巴,秦铮便只能像小鸡啄米一般,一下一下地亲吻着他紧抿的唇。
他天生洞察力敏锐,学习能力更是超乎常人。于是,秦铮立刻现学现卖,模仿着刚刚幻象里那个男人的样子,开始笨拙却执着地啃咬、舔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宋清和的身体在自己怀中微微发抖,能听到他喉间发出的、被压抑住的细碎闷哼。
他的手覆在宋清和的背上,摸到了那紧实的腰线。他感觉宋清和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几乎要完全倚靠在自己怀里。
“先停一下!” 宋清和终于找到一丝空隙,喘着气说。
秦铮依言停了下来,但他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宋清和那被吻得水光潋滟的嘴唇。
宋清和说,练功不能太快,否则会走火入魔。
秦铮信了。他看着宋清和那微微发颤的双腿和泛红的脸颊,觉得宋清和也走火入魔了。
于是,他把手盖在了宋清和的两腿之间,用一种极为真诚的语气问道:“你也走火入魔了吗?”
宋清和的脸,在那一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他咬着牙,那模样像是马上要哭了,又像是在竭力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放开我!” 他说,“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秦铮放开了他。他知道宋清和杀不了自己。一般来说,绝大部分说这句话并非预告也不是危险,而是一种做不到某事用以表达情绪的说法。换句话说,宋清和有点情绪、他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