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替楚明箬收敛遗骨,也算了却母亲一桩心愿。江临打定主意,待寻到楚明箬尸骨之后,再行了断。
只是届时……宋清和,怕也留不得了。
他不能暴露身份。
可惜了。
这人……除去不识时务地喜欢上他,倒也没做错什么。只怪他时运不济,天下修士何其多,偏偏就对他这玉面修罗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想到这,江临主动拉住了宋清和的手,让他快活几日是几日吧。
宋清和的手不小,手指纤长,指尖有微微的薄茧。他的手很凉,修为确是差得可以,连大雪山这点寒气也抵御不住。可就是这般修为低微之人,竟也敢为了他,一头闯进这冰天雪地。
甚至,还愿意为他赴死。
雪崩骤起,天塌地陷,宋清和竟未曾第一时间奔逃,反而不顾一切地向着他的方向冲来。
在那冰雪奔涌的洪流之中,江临自己也不知为何,下意识便牢牢抓住了他的手。
修为差到如此地步,居然还妄想救他?江临百思不得其解。
宋清和的发丝被风雪濡湿,凌乱地贴在通红的脸颊上,嘴唇干裂得见了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濒死的脆弱。
江临将他拽进怀里,心念电转:若是此人修为再高些,心性也还过得去,倒不妨签个血契,收作麾下走卒,也算物尽其用。
可宋清和的修为实在太差,顶天了不过筑基中期。这等微末道行,如何敢肖想他江临?又凭什么悍不畏死地冲过来护他?
他什么都不要。他甚至不知道江临是谁。
他只要“片刻真心”。
可惜玉面修罗没有心。
江临转醒的时候,就发现宋清和在看他。
满心满眼,全心全意,全都是他。
他开口说话时,宋清和看着他;他服食丹药时,宋清和看着他;便连他闭目打坐,那道视线也如影随形,不曾稍离。
江临知道自己是长得不错,但是也没有被人如此直愣愣盯着看着这么久。实在是太过冒犯了。
但念在宋清和对他一见钟情,一片痴心,看便看了吧。
毕竟他几乎没有被这样漂亮的眼睛,不带任何恐惧的长久注视过。
江临是遗腹子,母亲罗隐烟金丹破碎,虽然熟悉修炼法门,但终身未能再次踏上仙途,和平常病弱妇人并无二致。
孤儿寡母、他乡来客,江临小时候经常被甘州孩童结伴欺负,但他不服输。他一个一个蹲守欺负他的人,挨个打回去。从那些小孩的眼睛里,他第一次看到了恐惧的神色。这是他习以为常的、最常见到的神色。
他在家读书炼气,在母亲面前学着当个翩翩君子;在外便打架斗殴,在本地孩子当中称王称霸。
他修炼的速度很快。母亲说他应该当个符修的,他的父亲就是符修,可西北之大,居然没有一个有名的符修可以从学。要学画符,他只能当二流符修。
据传昆仑山有个隐世的琴修,江临便不听劝阻,自己买了把琴,背着琴就出了嘉峪关。
嘉峪关外非明土,大明天子仅仅靠着脆弱的羁縻体系维持着名义上的统治。
江临在嘉峪关外如鱼得水。
他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在敦煌收获了第一段算不上纯粹的“友情”,以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部属——康勒赫。
康勒赫有汉名,叫康立恒,但他不喜欢别人叫他这个名字。康勒赫非要嚷嚷着说自己是西域康居国之后,是个正儿八经的王子贵胄。江临哈哈大笑,怎么会有人穷到连剑都买不起,穷到把自己卖给别人做奴仆了,还说自己是王子之后。
江临带着康勒赫一起去昆仑山拜师。两人走过戈壁沙漠,爬了雪山,泡了地心寒髓,在昆仑山里兜兜转转了一年多,才找到点隐世仙人的踪迹。
——仙人不收徒。
见他们诚恳,在破茅屋外面跪了十几天,饿到晕过去再醒过来,渴到去舔道旁的积雪。仙人松了口。
他砸了江临的琴,折了康勒赫的剑。
仙人同意他们跟着自己学习了,但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彼此也不以师徒相称。
那隐士仙人确是琴修,却从不亲授江临抚琴之技。他只教江临与康勒赫打坐炼气,那法门与江临母亲所授截然不同,却更为精妙玄奥,江临的修为自此一日千里。
待到这般日复一日枯坐一年,便是性如烈火的康勒赫,也仿佛脱胎换骨,沉静了许多。
一年后,江临终于摸到了琴丝,没有琴,只有琴丝。他要学着用灵力控制这细细的琴丝。
康勒赫被获准拿小树枝比划剑招。
江临在昆仑山上学艺七年,从少年长成了身形高大的青年,从筑基初期到缔结金丹。他想下山了。他担心自己的母亲罗隐烟。罗隐烟金丹溃散,寿命本就不长久,如果没有儿子在旁边照料,那更是如风中烛火。
仙人没有阻拦。他送了江临一把琴,便挥手让他们去了。
江临和康勒赫一步三回头下了山。这个拒绝收他们为徒的仙人,没有为他们留下任何信物,他们甚至不知道仙人的尊讳。
此后多年,江临曾数度重返昆仑,试图寻访仙人踪迹,却始终不得其法。江临疑心仙人早已迁居他处,亦或是不愿再见他们。总而言之,此生此世,怕是缘悭一面,再难叩谢教导之恩。
那位仙人的眼神是淡漠无情的,永远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茹冰饮雪多年,不占一丝俗尘。
那是江临见过最没有感情的眼神。
而最有感情的眼神……
宋清和看着他,是痴恋的,是着迷的,是真心实意的。
“片刻真心”是几刻?
真心…又是多少?
江临疑心宋清和撒谎,他看起来贪心极了,真的满足于“片刻真心”吗?
江临不过叫他的名字几声,宋清和就情不自禁说想和他双修。
当真是……好生心急。
江临只觉面上微微发烫,一股陌生的燥热自心底蔓延开来。
宋清和声称对他一见钟情,相识不过短短五日,便已为他舍命相救数次。实在是……痴得可以。
接着,宋清和便说自己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见了江临,便觉得是自己命中注定的道侣。
江临相信命运吗?
不。他从不信这些虚妄之说。
可当宋清和把那个曾经当做礼物送给他但被他拒绝了的丹炉塞进他的怀里之时,江临有一些怀疑。宋清和在秘境外说江临用得上这个丹炉,如今果然用上了。那他说自己是他命中注定的道侣……
江临倒是可以不杀他。
宋清和替他包扎了伤口,他本想拒绝,他经受过远远比这严重的伤。但……宋清和既然是好心一片,贸然拒绝,他会伤心吧。
江临于是沉默了,任由宋清和摆布。
他想看看宋清和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如果……那……也不是不行。
为江临付出最多的,第一是他的母亲,第二是芝姨,第三便是宋清和了。至于其他部属忠仆……为江临卖命是他们应该做的。
但宋清和没有这种义务。
宋清和不必救他。
宋清和和他无亲无故,不贪恋他的钱财权势,只是简单的……爱他。
江临不理解。
人真的会对只认识五天的人深爱至此吗?
宋清和瞧着身形单薄,体虚气弱,又屡屡受伤,却无论如何也不曾弃他于不顾。宋清和不如他高,却竭力将他背负在身上,在攀援那崖壁之时,更是寻了绳索,将两人紧紧缚在一处,生死与共。
——他若救不了我,便绝不独活。
江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自己心中的潭水被一颗接一颗投入石头。那石头越来越大,水花越来越大,把他从里到外变得湿漉漉的。
我不会让他死的。江临心想。
他上一次想要拯救的人是自己的母亲。
可当他历尽艰辛从昆仑山赶回甘州家中,看到的却是母亲已然油尽灯枯、奄奄一息的惨状。远道而来的岳灵芝守在榻旁,神色哀戚。
看到他安然归来,且已成功缔结金丹,母亲枯槁的手紧紧握着他的,一遍又一遍,轻柔地摩挲着他的手背,眼中是欣慰,亦是无尽的牵挂与不舍。
岳灵芝离开了,给他们母子说话的空间。
罗隐烟咳着血,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向江临道出了那个埋藏了二十余年的惊天秘密。
他果然并非凡俗,林述彝乃是西河林氏家主的遗腹子,而西河林氏本是神州最有名望的氏族之一。然而,在江临出生之前,江临的叔父和叔母,林毓渊和天符阁阁主楚修元勾结外人,灭了西河林氏满门。
罗隐烟的金丹,便是在追杀之中碎尽的。
江临愣住了。在他整个人生中,罗隐烟第一次对他讲这些事情。之前罗隐烟也偶尔提到一些旧人,但从未透露此事。江临只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符修,母亲是个医修。父亲早死,母亲在芝姨偶尔的帮助下,含辛茹苦把他养大。
罗隐烟却只是笑,说江临长大了,可以知道这些事情了。太早告诉江临,以他争强好胜的性格,他的一生就毁了。如果他资质平庸不成大器,只愿在街头巷尾图个安稳人生,罗隐烟也不会告诉他任何关于西河林氏之事。
江临后来想过很多次。他的母亲如何嚼碎了恨、咽下了苦,隔绝了伤害,等他慢慢地长大。
他长大得太晚了。
等他知晓金丹碎裂之人也能再铸金丹之时,他的母亲已经过世十二年了。
这十二年来,他一刻不停,每天都在修炼。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赢不了楚修元和林毓渊,他只能祈求这两人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活到他有能力复仇。
等到发现金丹再造之法时,江临恍惚间才感觉到了母亲死亡所带来的疼痛。
他在世间再无亲人了。
他的心空了。
江临的修为越来越高,名声越来越大。出了扁都口之后,河西无人不识他。
他有了敌人,有了下属,甚至有了几个算得上“朋友”的知交。
但再也没有人,用那样的眼神注视过他。
直到宋清和说想和他双修。
可这双修,对宋清和而言,似乎……也仅仅只是双修而已。并非因他江临不可。
宋清和亲口承认,他乃合欢宗弟子,因修炼出了岔子,走火入魔,金丹碎裂在即,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寻人双修保命。江临不许,那名单上的另一个剑修,亦可。
江临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他一方面想杀了这个骗子,另一方面,心底深处又隐隐升起一丝荒谬的庆幸——庆幸宋清和寻上的,终归是他,而不是旁人。
他不信宋清和便真是只为了保命,才费尽心思接近他的。那名单有两个人,为何偏偏选他,而不是那个剑修呢?多半……是真的对他一见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