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宋清和的语气愈发冰寒,仿佛能将周遭的空气都冻结。
“哎呀,真是不小心伤到的,”楚明筠猛地抬起头,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蒙混过关,“你看,都快好了,过几日便无碍了。”
“你在修习禁术。”宋清和一字一顿,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楚明筠,我不是傻子。” 宋清和的声音又低沉了几分,“这刀口自右向左,长而不深,分明是你自己持刀划的。我虽不知你修习了何种功法,但取用心头血,那便是禁术邪法。”
“你堂堂天符阁少主,天之骄子,想要何等精妙功法没有?何苦作践自身,去修那等阴损邪术?!你……你就这般不惜命吗?!”宋清和说到最后,已是气极反笑,胸中郁结的怒火与担忧几乎要喷薄而出。
“清和……”楚明筠见势不妙,立刻软了语气,黏黏糊糊地便想往宋清和怀里蹭,试图故技重施,以撒娇化解危机。
“还是说,你想早些死了,好让出我夫君的位子?!”宋清和猛地甩开他的手,将那方浸了血的帕子狠狠掷入水盆之中,水花四溅。他拂落卷起的衣袖,转身便要离去。
“清和!”楚明筠这下是真慌了神,猛地扑上前,死死拽住宋清和的衣袖。宋清和盛怒之下,力道何其之大,楚明筠几乎要被他连人带椅子一并拖走。情急之下,他只能失声喊道:“我错了!我认错!我道歉!清和,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说啊!”
宋清和不动了,抱着胳膊俯视他,一副一言不合就要转身走开的样子。
其实他走不了。楚明筠在院子里下了禁制,宋清和根本离开不了这个别院。可是……哪怕宋清和不愿意和他待在一个房间,楚明筠都快觉得心如刀绞,难以忍受。
“你……你方才答应过,不会离开我的。”楚明筠依旧不肯松手,反而将宋清和的腰抱得更紧,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活像只被主人训斥后,可怜巴巴摇尾乞怜的小狗,“你说你不走,我才放开你。”
“那要看你表现。” 宋清和冷漠答道。
“那你先答应我,不会趁我……趁我拿东西的时候偷偷溜走。”楚明筠仰着脸,一双凤眸水光潋滟,期期艾艾地望着宋清和,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着实令人难以拒绝。
宋清和看着他这副可怜相,心头的怒火莫名消减了几分,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不趁你拿东西的时候离开。”
得了宋清和的保证,楚明筠这才稍稍安心,却依旧单手紧紧环着宋清和的腰,另一只手则伸向腰间的乾坤袋。片刻之后,他从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宋清和面前。宋清和垂眸看去,只见封皮上写着《上清玄都无为真章注疏》几个字。
“上清派的功法?”宋清和眉心微蹙,这书名……竟让他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熟悉之感。他翻开书册,墨香扑鼻,入目皆是遒劲有力的蝇头小楷。只看了两页,宋清和的面色便倏然一变,抬起头,眼神古怪地盯着楚明筠:“你……可见过我的字?”
楚明筠茫然地摇了摇头。
“给我纸笔。”宋清和沉声道。
楚明筠不敢怠慢,连忙掀起外衫一角,从另一个乾坤袋中取出自己惯用的狼毫小楷与一沓上好的宣纸。
宋清和接过笔,轻舔笔锋,饱蘸浓墨,随即手腕微沉,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与那书名一般无二的十个小字——上清玄都无为真章注疏。
楚明筠凑上前,目光在那抄本与宋清和新写的字迹之间来回逡巡,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难以置信。那抄本上的字迹,竟与宋清和此刻笔下的字迹……如出一辙,分毫不差!他只觉得喉咙一阵发紧,声音干涩地问道:“清和,这……这书是你所书?”
宋清和缓缓摇头,眉宇间亦是困惑不解:“我……不知。”他确实不记得自己曾抄录过这样一本功法。
“绝无可能!”楚明筠摇头,“这是林家世代秘传之功法,是我从先父遗物中寻得,当时与他亲笔所书的日记一同置于……”
话音未落,楚明筠似是想到了什么,急忙又伸手探入腰间的乾坤袋,想要取出更多证据来证明自己的说法。然而,当他再次将手抽出之时,手中握着的,赫然又是一本……
——《上清玄都无为真章注疏》。
楚明筠彻底怔住了,呆呆地看着手中这本与方才那本一模一样的册子,脑中一片空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即将腰间悬挂的两个样式相仿的乾坤袋一并取下,郑重地摆放在桌案之上。
“方才……许是取错了。”楚明筠面沉如水,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陶仲文手中,亦有一本与我林家世代相传的《无为经》一般无二的抄本。”他先前只隐约察觉陶仲文行事诡秘,甚至可能夺舍了自己的父亲,如今发现陶仲文竟也藏有《无为经》,心头的疑云更甚。
“这是我的。” 楚明筠把自己的乾坤袋放在了左手边。
“这是陶真人的。” 楚明筠把陶仲文的乾坤袋放在右手边。
“我所习练的,是此本。”楚明筠将后取出的那本《无为经》放在了自己乾坤袋的一侧。
“那陶仲文所持的,便是此本了。”宋清和拿起自己手中的那本,对应着放在了陶仲文乾坤袋的旁边。
“莫非……在秘境之中,他擒了你,夺了你的书,而后……又逼迫我抄录了一份?”宋清和凝视着桌上的两本经书,左思右想,也只能勉强拼凑出这样一个听起来荒谬却似乎又能解释部分疑点的可能。
楚明筠亦是一脸茫然,绞尽脑汁也无法想象,究竟是何等机缘巧合,宋清和竟能接触到这本林家秘传的《无为经》,甚至还……亲手抄录了一本。
“我知道了,我不练了。”良久的沉默之后,楚明筠忽然抬起头,语气异常坚定地说道。
“自我离开秘境,清醒过来之后,便察觉自身似在修习这《无为经》。我虽不知缘由,但想来失忆前的我,定有非如此不可的苦衷,故而……便一直继续修习至今。”楚明筠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释然。
“待到今夜子时,我再运功一个周天,心口这些伤痕,便能尽数痊愈了。”楚明筠微微蹙眉,似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
“练这心法,确实增加了不少灵力,但是以寿命为引,我舍不得了。” 楚明筠抬头看着宋清和。
“我不能比你先死。” 楚明筠说道。
宋清和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可……”
楚明筠像是预判了他的话语一般,抢先一步堵住了他的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与疲惫:“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不练习《无为经》了,我不想再想起来了,你也别劝我了,好不好?”那尾音微微上扬,竟带上了几分平日里撒娇痴缠的意味。
宋清和叹了口气,拉过凳子,和他膝盖相抵而坐。 “这毕竟是禁术……你还是要弄个明白才行。”
楚明筠闻言,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就算是禁术又如何?我不练了便用不着弄个明白。”
宋清和看他浑不在意的模样,心头那股压抑的火气终于有些按捺不住,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躁:“楚明筠!你怎么能这么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啊!”
“我当回事的。”楚明筠立刻伸出手,一把拉住宋清和的手腕,微微用力,便将人带得一个踉跄,顺势让他坐在了自己的腿上,双臂自然而然地环上了宋清和的腰,将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处,声音带着一丝讨好与安抚的意味:“你别生气,我明日……明日一早就去找医修问问,好不好?都听你的。”
宋清和心头那股无名火却又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他抬起手,有些无奈,又有些认命地轻轻抚摸着楚明筠柔软的发顶,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也放缓和了许多:“你……当真一点儿也不想……把记忆找回来吗?”
楚明筠在他怀里蹭了蹭,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凤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那拒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那便不找了吧。”宋清和叹了口气,摸上了他的脑袋。
“脑袋这么圆,难怪这么犟。” 宋清和恨恨举手,想要冲他的后脑勺来两下,但最终只是又轻轻摸了上去。
“但总归要恢复我师尊和同门他们的记忆。” 宋清和不容拒绝地看着楚明筠。
楚明筠看了他好一会,才警惕问道:“你说那三个道侣里,有没有合欢宗的?”
宋清和:“……”他简直要被这家伙清奇的脑回路和突如其来的飞醋给气笑了。
这人脑壳多少有点病,但病的挺可爱的。
他愿意纵容。
第119章
楚明筠和宋清和连夜找出了陶仲文乾坤袋里所有的玉简。
他们先是在一堆玉简中辨认出了萧清煜的名字, 然后翻了下去,找到了合欢宗一众人的玉简。接着,他们又找到了天符阁众人的记忆。楚明筠找出自己的回忆之后, 先扔进了自己的乾坤袋, 然后接着去找。
然而, 挑出了所有认识的人的记忆之后, 桌上的玉简还剩许多。
“罗隐烟是谁?你认识吗?” 宋清和举着一块玉牌, “听着很耳熟。”
楚明筠凑近细看, 点了点头:“不曾亲见, 但略有耳闻。。这是西河林氏最后一任家主林毓江的妻子, 也是我的伯叔母, 我很小的时候,父亲曾耗费了许多心力寻访她的下落, 却始终杳无音信。”
话音微顿,楚明筠似是自语, 又似带着几分探究,低声道:“也不知……那时节, 父亲他……是否已被夺舍了。”
“夺舍?”宋清和闻言, 眉头倏然蹙起, 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你是说……令尊?”
楚明筠点头, 声音平静道:“我为何能打开陶仲文的乾坤袋, 我想了很久,如果我不是他的子嗣、也不是他的道侣,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的身份本身有问题。又有传言说他的身体已经死了,现在是具尸傀。因为我父亲很早就死了, 所以我猜他夺舍了我的父亲,然后让我父假死。”
宋清和闻言,心中一窒,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将楚明筠揽入怀中,“不伤心啊,不哭。”
楚明筠愣了一下,而后绽出一个笑来,然后说道:“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伤心。”
宋清和面上一热,转过头去视线恰好落在一枚被其他玉简半遮半掩的玉牌上,上面一个清晰的“楚”字映入眼帘。他伸手将那玉简翻了出来,待看清上面的全名,瞳孔骤然一缩——竟是楚明箬的名字!那玉简上面还有一道深深的裂纹。
“玉简碎裂……”宋清和只觉喉头发紧,猛然抬头望向楚明筠,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艰涩,“这……这会损伤魂魄的!”
楚明筠看了一会,把那玉简也收了起来,然后说道:“我回头托人去天师堂,看看能不能找位真人替她招魂。”
两人按捺下心头的沉重,又仔细搜寻了一番,却始终未曾见到刻有“宋清和”三字的玉牌。
“会不会……是放在什么特制的锦盒之中?” 楚明筠忽然问,“那老……那陶仲文既然对你存了那般龌龊的心思,想来会将你的记忆玉简,视若珍宝,仔细封存起来吧。”
宋清和听着这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冒起,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楚明筠这话,听起来实在是……太像暗示楚家父子二人都曾对他有过非分之想,着实令人毛骨悚然。他定了定神,只能含糊道:“那……那我们再仔细找找看吧。”
“嗯。”楚明筠应了一声,将桌上所有寻获的玉牌尽数收入乾坤袋,而后便开始从陶仲文那深不见底的袋中,继续向外掏摸其他的物件。
“这是什么?” 宋清和看着眼前那一函《宝仙九室笔记》,带着点好奇把那书抽了出来。
翻开扉页,序言中的字句便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怆与执念。作者自陈,其挚爱之人在宝仙九室之天洞天之内意外身故,魂飞魄散,此笔记中所载,皆是他千百年来试图寻回爱人魂魄的种种秘法与尝试。宋清和的目光一路向下,最终落在了那熟悉的落款之上——林怀章。
“这林怀章……”楚明筠见状,眉头倏然紧紧蹙成一团,仿佛想起了什么。他在自己的乾坤袋中翻找了片刻,竟取出了一本族谱,翻开正文第一页,赫然便是“林怀章”三字。
“这林怀章……是我祖宗……是西河林氏的祖宗。” 楚明筠觉得有点荒诞。“没听说他和老祖宗感情特别好啊,而且,他早死,老太太好像活了挺久,那他这挚爱是谁啊?”
宋清和有点不好意思,他当然知道林怀章的“挚爱”是谁了——正是他本人的前世宋怀真。他在心里为楚明筠的老祖母叹息了一声。林怀章此人,真是作孽不浅。
略作思忖,宋清和还是决定道出部分真相:“林怀章便是陶仲文。”
“什么?!” 楚明筠震惊。
“我在离开秘境之前,被牵扯进了陶仲文的记忆当中。他就是林怀章,是太素仙人的弟弟。” 宋清和说道,但他没有说自己就是林怀章那个惨死的“挚爱”。
“你是说……我祖宗也是我爹?” 楚明筠一副神游物外的表情。
宋清和没有理会楚明筠脸上那欲言又止、显然还未从震惊中完全平复的表情,径自继续翻阅着手中的《宝仙九室笔记》。
笔记的第一章,赫然便是《上清玄都无为真章注疏》。
宋清和一目十行,飞快地浏览着章节内容,初时只觉艰涩难懂,但当他凝神细看第二遍时,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恍惚着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无为经》本是上清派修炼魂体的方法,由上清派弟子宋怀真做了注疏。怪不得那本《无为经》和宋清和自己字体一样呢,原来是前世自己抄写的。
然而,宋怀真很快便发现了这法门并非如其名般“无为顺道”,反而暗藏凶险。久练此功,不仅会大幅折损寿元,更会导致魂魄日渐微弱……长此以往,便极易……被外邪夺舍。而林怀章,正是利用了《无为经》的这一特性,处心积虑地为宋怀真寻找着适合夺舍的完美肉身。
“所以……陶仲文是让我父亲修习了《无为经》,而后趁机夺舍了他。”楚明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也有些恍惚,“那我在觅情谷中,突然开始修习《无为经》,也是陶仲文在暗中授意吗?他……他那时便已准备要夺舍我了?”
宋清和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沉重:“陶仲文的肉身早已腐朽,想来……应当是如此。”说完,他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楚明筠微凉的手指,安慰地捏了捏,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早就说过,这《无为经》乃是邪法,你万万不可再练了。”
楚明筠默默地点了点头,将宋清和的手反握得更紧了些。
灯火昏暗,楚明筠给自己和宋清和都贴了张符箓,两个人在黑夜里发着光,四目相对,静默无言。
“早点睡吧。” 楚明筠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我们明天再找找怎么把玉简中的魂魄还回去。”
宋清和“嗯”了一声,依言站起身,转过身去作势洗手。就在背对楚明筠的那一刻,他迅速从袖中取出了那枚早已被他悄悄藏起的、刻着自己名字的玉简,不着痕迹地塞进了自己的乾坤袋中。他记得清楚,在翻找玉简之初,第一眼便已见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枚,只是当时他故作不见,将其压在了其他玉简之下,趁着楚明筠凝神辨认其他玉简的间隙,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收入袖中。
接下来的两日,两人便在这别院之中深居简出,将陶仲文乾坤袋中的各种笔记、典籍翻了个底朝天,试图找出归还魂魄之法。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还是在那本《宝仙九室笔记》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寻到了关于玉简封存与解封魂魄的具体用法。然而,宋清和的那枚记忆玉简,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迟迟未能寻获。楚明筠为此渐渐显露出几分烦躁之色,宋清和却只是劝他不要心急。
恢复记忆之法,依照笔记所载,看起来倒并无凶险之处。因此,经过商议,第一个尝试恢复记忆的,便是天符阁阁主楚修元。她一方面急切地想知晓女儿楚明箬在觅情谷中的确切遭遇,另一方面,也想尽快了解觅情谷内所发生的一切,以便为日后陶仲文受审之事,早做应对与准备。
待楚明筠依照法诀,口中念念有词,指尖灵光点向楚修元的那枚玉简。只见玉简之上青光一闪,一缕若有似无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几圈之后,便如游鱼入水般,悄无声息地从楚修元的百会穴钻入了她的头颅之中。楚修元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她立刻闭目盘膝,运功调息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母亲,您感觉如何?”楚明筠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了她略显虚晃的身体。
楚修元面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宋清和,叹了口气,说道:“都好。”
随后,楚明筠又依样为天符阁的其他门人逐一恢复了记忆。轮到客卿隋长风时,异变陡生。他方一睁眼,眼中先是闪过一片茫然,随即被无尽的狂喜与悲愤所取代,口中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长啸,疯魔一般冲出屋门,在院中挥舞起了手中的双剑!剑光霍霍,剑气纵横,初时还杂乱无章,渐渐地却生出一种玄奥的意境。片刻之后,他周身气势陡然攀升,竟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一举突破了化神期的瓶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