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弱点,才会活得像个人。”陶仲文幽幽一笑,“我最讨厌你那副不把命当回事的样子。现在,你终于有了牵挂,有了不能轻易死去的理由。”
“我成功了。” 陶仲文绽出个笑来,“我知道。”
陶仲文从始至终没说他会拿宋清和的同门怎么办,但其中的威胁之意已经溢于言表。
宋清和沉默着,没说话。
“我要去看看他们。” 过了半晌,宋清和才忽然开口。陶仲文点头,显然完全不担心宋清和能逃走。
宋清和咽了口口水,心脏激烈地狂跳。炎光真人还在吗?秦铮还在吗?他还有翻盘的机会吗?
然而,在开门前一秒,宋清和举起了那只包扎好了的手,愣了几秒,转头问道:“岳灵芝也是你的人?”
他早该想到此节的!岳灵芝也是林氏后人,抚养江临长大,还明显和张符阳相熟。现在宋清和手上的包扎……是药王谷手法。
陶仲文一直看着他的动作,闻言挑了挑眉,点了点头,说道:“是。”
宋清和一颗心沉到了底。
既然岳灵芝是陶仲文的人,陶仲文如此心计,就不可能不知道秦铮渡劫失魂再招魂的事情。难道张符阳真的对秦铮的魂魄做了什么?
宋清和的鼻尖上冒出些汗来。
他曾经以为陶仲文有两个漏洞,第一是没算到江临在场;第二是没算到秦铮其人。但现在看来……陶仲文居然是都算到了。
他想问,但又不敢引起陶仲文的兴趣。
秦铮,你在哪?你快出来啊!
第102章
宋清和迈出房门, 发现院中的残席和红色的幔帐已经被清理一空。
宋清和心下一紧。布置这喜宴费时费力,陶仲文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拆得干干净净?他抬头望了望天,月色清冷, 映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寂静。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值守。宋清和想了想,走到下房门口, 屏住呼吸,才推开了门。
楚明筠果然被关在里面。
他被放平在榻上, 身上还穿着那件红色的喜服。那喜服原本光鲜亮丽, 此刻却显得凌乱不堪,皱褶间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定身符。符纸上的墨迹在月光下透出幽幽灵光,光影交错间,房间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他的四肢被固定, 头微微偏向一侧,嘴唇紧闭, 眼睛却睁着。他无法转头,也无法开口,只有眼珠能动。
听到门开的声音, 他的目光立刻转了过来,直直地盯住了宋清和。
宋清和站在门口,与他对视了许久。他没有立刻开口, 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楚明筠。月光从窗棂间洒入,落在楚明筠的脸上, 勾勒出他苍白的面容。他的身体隐没在黑暗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刺眼,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宋清和的喉咙微微发紧。他站在那里, 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他心软了。
站了一会儿,他终于迈动脚步,关上了门,手指熟练地结出一道隔绝声音的禁制。他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楚明筠——那张脸苍白却倔强,明明被折磨得一丝力气都没有了,却依旧死死地盯着他。
宋清和看着他,蓦然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楚明筠的脸蛋,声音里透着一丝自嘲:“恶有恶报,楚少主,你说是不是?”
楚明筠的眼神瞬间变得更亮了些,像是在无声地反驳他。他的目光太过灼人,宋清和干脆收回视线,坐在了榻边,低头开始帮他摘那些密密麻麻的定身符。
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原本想的是杀了楚明筠,然后自杀。宋清和一死,因为神魂印记,江临也会死去。如果宋清和在死前杀了楚明筠,陶仲文一时半会找不到可以夺舍的人,他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也必死无疑。如果陶仲文和他都死了,这一切是不是就可以结束了?
可他心软了。
楚明筠不能就这么死了。他还年轻,他还有好多事情能做。
宋清和一边摘楚明筠的定身符,一边安慰自己。就当丹炉爆炸那天宋清和就死了,多得这九十多天,算宋清和自己偷来的。反正他也不畏死,也没那么想活。
他摘符时的指尖微微颤抖,每揭下一张符纸,灵光都会在空中划过一丝微弱的痕迹,像是即将燃尽的烛火。空气里只剩下符纸被揭下时的轻微声响,这微弱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为两人之间的沉默添上了一层更深的压抑。
楚明筠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动作。宋清和没有回应,只是继续一张一张地揭着符纸。他的动作很慢,每揭一张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摘到一半时,他停了下来,低头看着堆积在手中的符纸,目光微微闪动。他将那些符纸整整齐齐叠好,放进乾坤袋里,动作一丝不苟。
“小竹子,”宋清和忽然抬起头,冲楚明筠露出一个笑容,“我想到办法了。”
他的声音轻快,甚至带着一丝雀跃的语调,像是想要安抚什么。连眼睛里都好像闪着亮晶晶的光芒,宛如孩童般天真。
但楚明筠看着他,眼神却猛地颤了一下。
那笑容太假了,假到几乎透明。宋清和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强行扯起,他的眼底却空空如也,像一片无尽的深渊。那光芒不是喜悦,而是彻头彻尾的绝望。
其实没有。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如果有办法,他早就用了。他甚至连先拖延时间、再布置反击的机会都没有。实力差距太大,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把他牢牢地困在了这场注定输掉的局里。他只剩下一张虚无缥缈不知道还存不存在的底牌了。
“我会让陶仲文放你走。”宋清和的语气轻松,像是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是你必须立刻离开太素秘境,你在这,我就没办法杀了陶仲文。”
楚明筠的眼神猛然震动,透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情绪。楚明筠的喉咙发出微弱的声音,像是想拼命喊出什么。他的眼神中满是抗拒,甚至可以说是愤怒——他不想走,他不想逃。
“你也知道,陶仲文可以夺舍你。”宋清和认真道,语气温柔得让人心寒,“你必须离远一点,防止他忽然夺舍你。”
楚明筠的眼睛瞬间涌起一层薄雾,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宋清和,眼神中满是抗拒和不甘。
但宋清和仿佛没有看到。他低下头,继续揭那符纸,声音轻得像风:“楚明筠,你有母亲,有姐姐,有属下。你要带他们走。”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情绪,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继续说道:“还有我的同门,我的师尊。你知道他们对我很重要。只有你能离开太素秘境,只有你能帮我带他们走。”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垂在符纸上,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的声音变得低哑,却依然平静:“你留在这,只会是我的拖累。”
说完,他没再看楚明筠的眼睛,只是继续摘那定身符。每摘一张都要消耗灵力,他摘一会儿,便停下来喘息一会儿,像是连这样的动作都耗尽了他的力气。
等到只剩下最后两张符纸时,宋清和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笑着伸手摸了摸楚明筠的头,动作轻得像怕弄疼他。
“小竹子,别担心我,我会来找你的。”宋清和低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丝哄骗的意味,仿佛在哄一个孩子。但这句话说出口后,他的手却僵了一下。那笑容停留在脸上,像是一张破碎的面具,裂缝中透出的悲伤让人几乎窒息。
宋清和站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伐很轻,没有一丝停顿,像是一片飘散的影子。
楚明筠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眼中闪烁着不可遏制的湿意。他拼命想要发出声音,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喉音,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野兽,嘶哑而绝望。
宋清和没有回头。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的手握在门上,指节微微泛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楚明筠……”
他的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忘了我吧。”
说完,他抬手关上了门。
门板发出轻轻的“吱呀”声,将两人彻底隔绝开来。房间重新归于死寂,只余下符纸上残留的光芒在空中微微闪烁,像是生命最后的挣扎。
楚明筠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枕边。他的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被压在喉咙里。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知道,这次分开,可能就是永别了。
宋清和没去看其他人。
他径直回到了陶仲文所在的房间,推开门时,眼底已经恢复了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些许伪装的轻松。
“我选江临。”他说得很平静,却又像是随意丢出的一句话。
陶仲文兴味盎然地抬头,问他:“怎么又变了?”
宋清和闭了闭眼,像是在组织语言,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我和江临互换了神魂烙印。”
陶仲文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他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痛苦而嫉妒的表情,眼神里仿佛燃起了一丝愤怒的火焰。他从未成功和宋清和互换过神魂烙印,就算是林怀素也没有。
“我配合你。” 宋清和冷静说道,“但你要放其他人走。”
陶仲文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眯起眼睛打量着宋清和,仿佛在试图看穿他。
宋清和坐回了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不想威胁你了。但是,你可能听说过自爆神魂烙印?”
陶仲文的脸色变了变。
宋清和低低笑了声,支着头,看着陶仲文,带着一种惋惜的语气说道:“你也可能不知道。林怀章,有人和你互换过神魂印记吗?”
宋清和没再看陶仲文的神色,自顾自地说道:“你是给了我很好的一生。”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嘴角甚至微微扬起,“我过得很快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像是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挣扎。他咬了咬牙,才开口问道:“你能消除多少记忆?”
他的声音有些艰难,像是每个字都从喉咙里挤出来,“帮我抹掉他们的记忆。”
陶仲文冷笑了一声,目光阴鸷地盯着他,语气里满是嘲讽:“是‘他们’?还是‘他’?”
宋清和坦然直视着他,声音依旧平静:“如果很难,那就是他们。如果很容易,那他就足够了。”
陶仲文没被宋清和故意想折磨他的念头伤害到,反而声音低沉而阴冷道:“你想放楚明筠走,你分明更爱他。”
宋清和叹了口气:“我觉得他可怜。”
陶仲文死死地盯着他,仿佛下一刻就要失去耐心,立刻去夺舍楚明筠。
宋清和却像是完全不在意,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最好去掉他对我的所有记忆,我对他所有的记忆。然后你夺舍江临,这样会比较容易成功吧。”
陶仲文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神中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然而,宋清和却没有给他发作的机会。
“对了,”宋清和忽然露出一个好奇的表情,语气轻快得仿佛是在闲聊,“消除记忆是什么原理?是消除一段时间的,还是能消除关于一个人的?能教教我吗?”
陶仲文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
“还有啊,你的丹方集能借我抄一份吗?”宋清和继续说道,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真诚,“万一我杀了你,你好多丹药不就失传了?与其如此,不如教给我。”
陶仲文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子,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别以为我不会杀你。”
宋清和看着他,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你当然舍不得杀我啦。”
“别闹了。” 宋清和甚至反过来安慰陶仲文,“先把丹方拿出来给我抄一下。”
陶仲文黑着脸,掏出一本书拍在了桌上,而后就打算离开。
宋清和在后面冷冷开口:“消除合欢宗和天符阁所有人关于我的记忆,然后送他们离开秘境。现在就去。”
陶仲文冷笑着走了。
秘境即将关闭了。再不走……就要在这秘境里再待六十年了。
宋清和喝着茶,抬头看着清冷的月光,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他有点不安,又有点释然地想,六十年,足够其他人彻底忘记他,也足够他忘记其他人了。
他闭了闭眼,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像是嘲笑自己,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就这样吧,都忘了吧,不要留下任何痕迹。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句话,像是在为自己的选择找最后的理由。不要记住他,不要留下任何痕迹。只要忘了他,他的同门和爱人,就不会被拖入林怀章无尽的执念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