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仲文不是这样的人。宋清和想。
宋清和跪着,头趴在地上,微微偏过头去看楚明筠,发现对方也在看着他,眼睛眯着,嘴角微勾。
宋清和又笑了笑,这哪里是死心塌地,这是五体投地。
他很快被人扶了起来,转了个身,和楚明筠相对。
“夫妻对拜!” 司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而后,宋清和被人按着肩膀低了下去。他的发冠差点碰到楚明筠的,只好退了一小步,继续对拜。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他身上。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到气海里的神魂印记开始微微发热了。
那是一种撕扯般的痛苦,像是有无数条细针顺着经脉扎入他的四肢百骸,痛得他几乎站不稳。然而,除了那刺痛之外,还有另一种更加难以启齿的感觉正悄然蔓延——滚烫的欲念从尾椎骨升起,像一条毒蛇般攀上脊背,直逼心头。
宋清和的呼吸顿时乱了一拍,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只能用力咬紧牙关,强行压住那股不受控制的燥热。
……江临!宋清和忍着没有出声,咬碎了一口银牙。
他抬头,正对上楚明筠的目光。对方看着他,笑意不减,眼中甚至透着一丝安抚。
“别怕。”楚明筠用口型对他说道,声音虽未出口,但那双微微眯着的凤眼中透出的深情,却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宋清和愣了一下,咬紧牙关,强行稳住了身体。然而,他却无法忽视楚明筠的目光,那目光温柔得让人无法直视,又像是藏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期待,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
宋清和闭了闭眼,掩住了眼底翻腾的情绪。
江临在做什么?
这一切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喜婆扯了扯他的胳膊,催促他站起来。他试了一下,结果因为那不断翻滚的神魂印记,差点腿软,幸好被楚明筠扶了一把,才站稳了身子。
二人被簇拥着进了房间。
红木榻上,两人并肩坐定。喜婆递来半个葫芦瓢,在里面倒上了酒。宋清和抬头,发现楚明筠手里拿着另一半葫芦,两个葫芦用红线缠绕在一起。
“新人快喝吧!”喜婆催促道。
楚明筠看着宋清和,举起了葫芦。宋清和沉默着,跟着他举起了手。
就在这一刻,神魂印记的燥热感骤然加剧,几乎将他的理智撕成碎片。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勉强压下那种无法言说的冲动,端起葫芦,浅浅啜了一口。
楚明筠低头,轻轻啜了一口米酒,喉结微微滚动,目光却始终落在宋清和脸上,不曾移开半分。
“合卺礼成!”旁边传来喜婆高亢的喊声,几乎震得宋清和耳膜发疼。
戏做完了,要收网了。
陶仲文要收网,宋清和也要收网了。
陶仲文亲自前来,带了几个侍从,剩下陪同的,大多是天符阁部众。从延年回春丹成功那天起,楚明筠就在游说天符阁诸人了。除却自身修为外,陶仲文的权势部分来自于延年回春丹的垄断,部分来自于他多年以来的长随侍从。
有了延年回春丹,楚明筠很难说可以断陶仲文一臂,但最少能让这些左膀右臂一时之间不太好使。陶仲文活着,他便握着权柄。陶仲文要死了,这些权柄便要散入诸人之手。楚明筠心里清楚,大部分没什么立场,他和陶仲文谁赢了他们就支持谁。因此,楚明筠先前密谈也不求人帮他,但其余人出手稍微慢一些。
江临混进了陶仲文的侍从当中。他先前杀了天符阁副阁主楚修广,差遣楚明箬带着楚修广的头颅和一封信,向陶仲文投诚。陶仲文怪他杀了楚修广,江临却只说可以替代楚修广的替陶真人做任何事。
江临自认不是正人君子,给陶仲文的侍从下毒完全没有手软。等到婚宴的酒一催发,这药起效,陶仲文便会再失一臂。
没了左膀右臂……宋清和眼神闪烁。如果陶仲文修为再出问题,那便让他有去无回、插翅难飞。
“去敬酒吧。” 楚明筠放下了手中的葫芦,凑上前来,吻了下宋清和闪着点水光的嘴唇。
“嗯。” 宋清和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衣服,不再想这计划的细节。幸好江临有点分寸,这神魂烙印不再翻腾,让宋清和出丑。
“酒壶呢?” 楚明筠问。
宋清和从乾坤袋取出了个白玉鸳鸯壶。
“顾师叔做的?很精细。” 楚明筠接了过来,摸了摸壶身上的羽毛形状,揭开盖子,开始往壶里加酒。
“别放错了。” 宋清和走到楚明筠旁边,看着他把酒水加了进去。
“嗯。” 楚明筠倒完酒,把那鸳鸯壶和几个玉杯放在了托盘上,一边做,一边说道:“别紧张,没事的。”
宋清和看他一眼,觉得这人好笑。也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宋清和。
先敬高堂。楚明筠跟着宋清和,敬了司徒云山和顾霁光。而后,两人转向了楚修元和陶仲文。楚明筠拿着酒壶,微微转了转壶盖,倒出些许久。宋清和端了起来,递给了陶仲文。
“陶真人拨冗参加明筠和我的结契仪式,清和不胜感激。” 宋清和把酒杯递到了陶仲文面前。陶仲文奇怪看了眼宋清和,扬了扬下巴,说道:“先谢父母。” 于是,宋清和又把这就送给了楚修元,宋清和自己举着杯,隔空敬了下楚修元,便咽下了那酒。楚修元也喝下了这口酒。
楚明筠到了第二杯,宋清和又端给了陶仲文。陶仲文笑了声,对着身后的江临说道:“替我喝了这杯酒。”
江临从宋清和手里拿过酒杯,手指轻轻碰到了宋清和的指节,让后者不可抑制地抖了抖。
“谢陶真人赐酒。”江临一口喝完了酒水,把杯子反转了过来,没有一滴酒留下。
“别喝了。” 陶仲文忽然出声制止了宋清和。“你的也给江临喝。”
宋清和皱了皱眉,但是还是把酒递给了江临。
“再谢陶真人赐酒。” 江临对着杯上的湿痕一饮而尽。
宋清和敬酒的杯子被江临放回了托盘。
“陶真人,这酒你到底喝不喝?” 宋清和抬高了点声音问道。
“自然要喝。” 陶仲文露出个笑容来。“但是你得把鸳鸯转香壶里的毒酒转走。”
——果然被认出来了。宋清和心头一道炸雷。
只能等到下一步了。
宋清和有很多耐心。
第99章
宋清和笑了笑。
他拿起酒壶, 先倒了半杯,又在另一杯中倒了半杯,而后, 转了转壶盖,把两杯水酒加满。
他端着杯子递给了陶仲文。陶仲文扫了一眼酒杯,又扫了一眼宋清和, 嘴角扬起,像是看透了所有的伪装。他接过杯子, 眼神中带着几分嘲弄。
宋清和端起另一杯酒, 一饮而尽,随即将空空如也的杯底举到陶仲文面前,唇边还挂着一丝礼貌的笑容。
陶仲文摸着酒杯,看着宋清和说道:“你可知我也是丹修?”
宋清和点头。
“我还想不到有什么毒, 你解得,我解不得。”陶仲文的嘴角笑意更深, 像一条毒蛇慢慢吐出信子,“你有什么主意吗?”
宋清和脸上露出了客气恭顺的微笑:“陶真人说笑了。我怎么会给陶真人下毒。”
陶仲文摸着那酒杯,问道:“如此说来, 这酒无毒?”
宋清和笑了声,说道:“真人何出此言?这酒自然无毒。”
“那你喝了罢。” 陶仲文把酒递给了身后的江临,“族弟和你的心上人结契, 这酒借你浇愁。”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变了脸色。楚明筠用力捏紧了托盘边缘,连指尖都在泛白。
江临接过酒杯, 看也不看陶仲文,仰头一饮而尽。三杯急酒下肚,他的脸上浮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
“难过吗?”陶仲文的目光落在江临身上, 语气像是随意的关心,却带着一丝病态的愉悦。
“再倒两杯来。” 陶仲文对宋清和说道。
江临不能再喝了。宋清和心下担忧,但还是动作流畅地倒了酒,递给了陶真人。
“我当时和你一样难过。” 陶仲文拿起一杯酒,示意宋清和把另一杯递给江临。
陶仲文端起酒杯,眼神眯起,好像回忆起了遥远的过去,而后,举起了酒杯,隔空敬了江临一杯。
宋清和目不转睛地看着陶仲文喝下了那杯酒,微微吐了口气。
江临又饮一杯。他的目光没有看陶仲文,而是扫向宋清和,眼中带着压抑的担忧。
“我喝了个大醉。醒来之后才发现,我的心上人已经死了。”陶仲文叹了口气。“后来我就不再饮酒了。”
宋清和给陶仲文续上了酒,在心里盘算陶仲文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又是什么意图。
“不过,” 陶仲文把目光落在了宋清和身上,“今天倒可以喝两杯。” 说完,他又饮尽了杯中的酒。
“满上。” 他又让宋清和给他和江临倒酒。
宋清和的心中生出一股屈辱来,又为江临担心,自己还饮了些酒,此刻已经难受至极了。但他还是牵着袖子,执着壶,加了两杯酒。
“就算是为了杀我,你也不肯多装相几分钟吗?” 陶仲文挑着眉看宋清和。“多笑笑。”
宋清和本该再告罪几句,说些我怎么会怎么敢之类的话。虽则双方已经心知肚明,但毕竟还在婚宴上,不该闹得太难看。
“我还以为当丹修能让你改改脾气呢。” 陶仲文喝了那酒,以手撑头,眯着眼看宋清和。
“我炼丹就很磨性子。” 陶仲文忽然打开了话匣子,几乎是推心置腹地对宋清和说:“也可能是年纪大了,性子就慢了。”
宋清和心头一震。宋清和成为丹修,确实是陶仲文授意。陶仲文让他学炼丹,是为了让他……改改脾气?
什么脾气?冷硬孤绝目空一切,拿着剑谁都能杀的脾气吗?
宋清和不动神色低下了头,再抬起头的时候,眼中闪烁着光芒,他开口道:“陶真人,在下有个友人,素来仰慕陶真人。陶真人难得现世,不知我那朋友有没有机会敬一杯酒给陶真人?”
陶仲文意外好说话:“都行。”
宋清和喊过旁边的顾霁光,让他帮自己找了人带过来。
等到宋清和唤回有点昏沉的陶仲文之后,一双白皙但骨节分明的手在举着酒杯到了他的面前。
陶仲文抬头,看到眼前那人,怔了一瞬,而后声音暗哑道:“怀真……”
眼前之人眉眼凌厉、鼻梁高挺,面无表情之时,便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样貌。他此时双手端着酒杯,仿若执剑。
“陶真人请用。” 万流生把酒杯递到了陶仲文面前。
陶仲文近乎痴迷地看了他一会,而后端起那酒一饮而尽。
宋清和又递给了万流生一杯酒,万流生呈给了陶仲文。
果真如此。宋清和心想。张符阳果然没有敢把招魂错了的事情告诉陶仲文。陶仲文今天怕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世间还有和宋怀真如此相似之人。
既然如此……宋清和又递上一杯酒。陶真人,多喝点吧。这是你心上人送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