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之而来的, 是强烈的失重感和窒息感, 他们在水中沉沦, 耳边仿佛隔着层屏障, 嗡嗡作响却又听不清。刺骨的寒意渗入骨髓,全身骨骼都像是冻住一般。
彦翊在水中艰难睁眼,水下更深处是宛如秘境入口般的幽幽蓝光。
『那里是什么?』
彦翊询问系统。
『系统也不知道呢,』机械音回答,『系统暂时还没办法查探到其它未知信息。』
情况陷入僵局,可容不得他犹豫——肺腔内的空气越来越少,若是不赌一把,他和邵柯很可能就死在这了!
彦翊瞥了一眼怀中昏厥过去的人,抿了抿唇,然后紧紧抱住邵柯往蓝色幽光处游去。
光亮越来越近,他屏住呼吸,一头扎了进去。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瞬,所有湖水陡然褪去,他们被云雾迷蒙似的蓝色光亮笼罩在内。
接着,彦翊觉得怀里的重量一轻,光亮逐渐散去。他抬眸扫视四周,已然变作另外一副景象。
怀里的邵柯消失了,屋内摆置熟悉,分明是凌霄峰上他书房内的模样。
*
邵柯有些茫然的立在竹屋外。
荒草萋萋,漫山荒芜。
——这里是凌霄峰。
可他怎会回到凌霄峰?明明方才还与师尊一同坠入噬谷,为何一睁眼便来到这里。
百思不得其解,邵柯踱步上前一探究竟。当他正欲进入竹屋,房门却从由里推开,一道身影款款而出。
邵柯定睛一看,那人竟有着一张与他相差无几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出现第二个我?
邵柯惊诧不已,却见那人像是未曾瞧见自己一般,径直略过自己回到房内。
难道说,他看不见自己?
待到情绪稍有稳定,邵柯这才觉察到,方才出现的那人,似乎较之自己要更为年幼,并且……
那人右臂上,有一道狰狞的伤。
莫非,自己以一种奇特的身份,进入到前世了?
而且,前世的邵柯似乎并不能觉察到自己。
邵柯得出结论,却见那屋内又出来一人——
衣摆扫过门槛,那人双臂交叉倚在门边,微眯着眼望了过来。
邵柯不自觉喊道:“师尊。”
可他的师尊没回。
邵柯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个空间内的彦翊,似乎也是瞧不见自己的。
那是前世的漓渚子。
*
“师尊,一炷香的时间到了。”
耳畔突然传来一阵呼唤,彦翊的意识回笼,视线循着声音下移,然后瞧见地上规规矩矩跪着的少年——
仅着一件单薄衣裳,裸露在外的肌肤冻的发紫,偏偏脊骨挺直面色凝重。
桌案上香炉内的香烟已经燃尽,余烟燎香充盈于室。
彦翊仔仔细细瞧了那少年几眼,同邵柯相似的面容,只是略显稚气,右臂多了道狰狞的伤。
这是,前世的邵柯?
彦翊的猜测很快便得到证实,机械化的声音有些突兀的响起:
『没错,这就是那个不曾被宿主救下、受尽磨难惨遭断臂、苟延残喘流落魔族,后因根骨奇佳才得以收作漓渚子弟子的邵柯。』
『为何会在这里见到前世的邵柯?』
系统思索:『或许是因为那道奇异的蓝光,让宿主进入到目标人物的轮回当中,见证前世发生的一切。』
进入到轮回吗?这样是不是就能解决邵柯好感对象乘二的问题。
『只是这轮回之地并不稳定,如若与目标人物记忆中的相差太大,便会发生坍塌,将宿主困于此处。因此宿主需谨记原身人设特点,切忌在邵柯面前败露身份。』
『好。』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彦翊太明白脱离原身身份后所产生的负面影响。
将注意重归于邵柯这边,彦翊沉默不语,跪在地上的邵柯亦不曾有动作。
记得前世的漓渚子,待邵柯是不怎么好的。就算是再微不足道的小事,似乎也能成为他惩罚弟子的理由。
彦翊不敢妄图揣测他人心思,然而也不免觉着,这漓渚子是否是嫉妒邵柯天生灵骨,所以才会这般恶劣对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炉中烟灰被风拂起,彦翊才低低道了声:
“为师知道了,起来吧。”
得到师尊肯许,邵柯才终于起身,膝下已是青紫一片。可他毫无怨言,以袖擦拭掉那落在地上的一抹烟灰,然后恭恭敬敬行礼:
“师尊,天色已晚,弟子先行告退。”
邵柯一瘸一拐走出书房,自始至终也不敢抬头去看彦翊一眼。
待到邵柯走出房门,彦翊才慢慢踱步跟了上去,倚在门边目送他离开。
“小柯。”
彦翊敛神,明明是望着背影,为何还会有与人对视的错觉?
『……检测到,滋滋滋——』
系统突然发出一段乱码似的机械音,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宿主,主系统似乎出现了故障,不过别担心,已经修复好了。』
彦翊语噎:『你们这系统漏洞还挺多哈?』
夜色融融,昏晕的月光渗过窗的缝隙,浅浅在床帏落了一角。
彦翊悄无声息的潜入房内,在确认屋内那人沉睡后,才蹑手蹑脚走过去。
借着朦胧的月光,他从怀中掏出一罐药膏,小心翼翼抹在床上那人的膝盖上。
卧房只剩下微不可闻的呼吸声,敷好药后,彦翊在邵柯床前坐看了良久,才在静谧中离去。
待到次日彦翊醒来时,邵柯已经下了凌霄峰。
漓渚子不常教授功法予他,因而即便是成为漓渚子的门徒,也依旧要与其他同门一起修习。
众所周知,凌霄峰独立于门派之外,且地处偏僻来往不便,邵柯折转艰难。
可……就算是这般苛刻的条件,他依旧毫无怨言,甚至有些心甘情愿的意味。
怪不得呢,即便是知道了原身那些龌龊之事,邵柯对原身的好感度也能维持到百分之六十以上。
因为不能主动去找邵柯,这一天彦翊过得无所事事。又将架上的古籍翻了一遍,直到一本再普通不过的书册被他拿起,书架突然发出“咔哒”一声,彦翊伸手轻轻一推,藏在书架后的暗门赫然显现出来。
彦翊记得这个暗道,记录有秦家庄相似阵法的禁书便存封于此。
当初他急于寻找有关阵法的讯息,里面的书大多草草略过,如今反倒来了兴致。
暗室被下了道阵法,里面的东西都被保护得很好。彦翊随手取下一本翻了翻,发现里面记载的内容几乎全是禁忌之术。
看来原身当真不是什么光风霁月之人。
搁下书册,彦翊突觉门外有响动,他当机立断祭出本命法剑,一剑刺向异动之处。
“铮!”
长剑入墙三分,一本黑雾缭绕的古籍被斩为两半,重重砸在地上。
这是……禁书越狱?
彦翊不免被这个想法逗笑,他走过去捡起这一分为二的书,略施法术将其复原,然后揣进乾坤袋内——有意思,他倒要瞧瞧这本书上到底记录了什么。
过去取下本命剑,彦翊走出暗室,灵识敏锐的觉察到有人闯入凌霄峰。
他敛了笑意,将暗门关闭,径自出去推开门。
来者不是邵柯。
彦翊勾起唇角,眼底笑意全无:“秦掌门。”
秦槐大大咧咧走近:“漓渚子尊者当真厉害,这么远便能觉察到外人的气息,佩服佩服。”
懒得与其虚与委蛇,彦翊开门见山道:“秦掌门来到凌霄峰,可是有何重要之事?”
“自是有的。”
秦槐连连点头,随后瞥了内室一眼,皮笑肉不笑的说:“漓渚子尊者,不请我到内室坐上一阵?”
看来是撇不开了。
热气氤氲,淡淡的茶香晕开在内室间。秦槐笑意盈盈的为彦翊斟茶,语气如常,话里带刺:
“漓渚子尊者,你收那邵柯为徒……究竟是何意味?”
“这般无名无姓的小孩儿,世间可多了去了,怎的就这邵柯入了你的眼?”
彦翊自是明白秦槐的意思。
秦槐这是在探他的风口,一旦发现漓渚子对邵柯有了别样的感情,那邵柯绝对不能留着。
漓渚子必须无情无欲,必须没有软肋。
彦翊抿了一口茶水,涩意染上舌尖。他垂了眼眸,语气平淡:
“他资质不错,根骨极佳,若非是这个原因,我断然不会留这么个小孩儿在身边,徒增烦扰。”
秦槐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笑容愈发灿烂,他连道几句好,这才终于肯下山。
彦翊在他离开的那一刻便冷下脸,将桌案上的茶水悉数倒尽,然后推门走到窗棂处。
泥土里,坠着一簇被践踏了的残败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