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显现的记忆让邵柯如坠冰窖,他蓦然回神,总算意识到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是,还想重蹈覆辙吗?”
他狠狠唾弃自己一番,然后转头看向彦翊。
那人原本微阖着眼,在肆意流窜的灵力间,瞳孔都显得涣散。直到彦翊终于迟缓的意识到邵柯转来了视线,才努力聚焦目光,蠕动唇瓣想对他说着什么。
然而,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的话也没能说出口,只是干裂泛白唇瓣上裂出的纹路渗出血。
“……彦翊?”
邵柯清楚的意识到彦翊的不对劲,可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于是试探性的又唤了一声。
下一刻,悬浮在两人身前的剑柄毫无征兆的坠落,附着在上的所有灵力陡然收回,眼前唯一清楚的光亮就此熄灭。
原本环抱着他的人似是再也忍受不住,身躯哆嗦得厉害,直至猛的前倾身子,呛咳着喷洒出一口鲜血。
温热的精血带着灵力的气息,飞溅着染上邵柯的脸颊。
泄入庙宇的月色映照出那抹猩红,邵柯偏侧过头,望见彦翊口中源源不断流出的鲜血。
所有的纷乱思绪,在此刻通通被他抛掷脑后,邵柯心里紧绷的弦,断了。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到底该干些什么,只徒劳的、笨拙的用袖布去擦拭彦翊口中流出的血液。
鲜血很快就浸透这层劣质的布料,可流淌的血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
“师尊……师尊,为什么会这样,你不要吓我。”
邵柯的嗓音染上哭腔,可彦翊的怀抱太紧,他挣脱不开。
“师尊,我错了,我应该早点记起石像的异样……不,我不该引魔教灭了邵府的。”
“一定是我哪里做错了,害得你受了伤对吧?对不起,我真的不会了。”
“……师尊,”邵柯停下擦拭的动作,小心翼翼的,用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语气,“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宿主,这就是你说的……“因爱生恨更难攻略”?』
系统看着不断提示上涨的好感,对彦翊原先的推断表示怀疑。
『可能……』彦翊难得语塞,『此观点不太适用于恋爱脑?』
系统沉默,实在不知该用何种表情来面对这样的情况。
最后,它只好略显生硬的换个话题:『嗯,总结一下,目标人物好感值达到百分之五十五,修行减少……好多好多年。』
『还好这个时候原身已经是正道的集大成者,半只脚踏入天道的存在——』
系统意有所指的望了彦翊一眼:『不然依照这样败家子似的行径,只怕要给人整到胚胎时期就得进行修练。』
第57章 第四世界第六章
待到邵柯情绪酝酿得差不多了, 彦翊适时松开对他的禁锢,任由疼痛占据自己的全部意识,直直倾倒向一旁。
变故实在来得太快, 邵柯来不及反应,几乎要因此惊呼出声。他伸手护住这人的头颅,却连带着被一同拉倒在地, 顺势将彦翊罩于身下。
邵柯心悸不断, 可他心里到底明白, 越是这种时候, 自己越发不能乱。于是紧咬牙关,将盈满眼眶的泪又憋了回去。
彦翊倒下后便不自觉蜷缩成一团,手臂狠狠嵌入腹部, 衣料都压出极深的褶皱。他呼吸得很艰难, 又被口腔内不断蔓延的新鲜血液呛到,躬着身颤抖着剧烈咳嗽起来。
胃腹痉挛抽搐,心脏收缩刺痛,细密强势的痛感倘若一张无缝的网, 将人团团包裹,束缚到无力挣扎。
原本规规矩矩束在脑后的发髻在挣扎间解开, 如同水中晕染的墨点, 凌乱的披散于周身。鬓边的发被冷汗浸湿, 带着潮气黏贴在脖颈两侧, 更衬得他面如白纸。
在剧烈疼痛下, 彦翊的意识溃散而薄弱, 似乎除却生理上自主出现的抵抗之意, 所有感官都消失殆尽。
可他还是挣扎着, 耗尽自己最大的力气, 告诉眼前的人:“别怕……”
“很快就会没事的。”
喷溅在邵柯脸上的鲜血已经凝固,铁锈味还萦绕在鼻息间久久不散。
邵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
“我已经不信你了。”
“你分明就是个骗子。”
无数自黑暗里凭空生出的波纹,带着诡谲的火灼过的赤色斑亮,一点一点飘忽着汇聚到他身后,不详的扭曲着、流窜着。
邵柯的眼眸已然变了颜色,饶是在这样漆黑的庙宇间,也能望见他瞳孔中翻涌的异样气息。
『宿主,这个世界,你赢麻了。』系统暗暗吐槽。
因为系统的话,彦翊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便是前世,那强行将邵柯拉入深渊,被迫承受讨伐与唾弃,为正所道不容的魔教功法。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一世引邵柯入魔的诱因,竟会是自己。
明明已经看透了一切,为何还要这般飞蛾扑火似的,断送自己与正道为伍的机会?
这种事情,就如同末日世界里,攻略目标执意选择殉情一般,难以理解又实在引人气愤。
彦翊惶然惊觉,自己的某些做法,似乎也与眼前的邵柯并无二致。
原来,事实是这样的吗……
系统很高兴彦翊终于有所反思,又担心自己说太多会暴露什么,便只隐晦的提点一二:
『虽然系统确实有提供病症按钮啦,但究其根本,依旧属于攻略系统。』
『也就是说,系统本质上还是服务于甜甜的恋爱哇~』
庙宇内本就供奉着凶神一类的邪物,即便是石像鬼已死,那些邪气也依旧充沛。而这些力量一股脑全部涌入邵柯体内,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便突破了其躯体障碍。
虽然……较于前世还差得远,但好歹能够做些什么了。
来不及平息体内肆意流窜的内力,邵柯挥手复燃身旁的火堆,总算真正看清彦翊的现状。
鲜血早已染红月白的衣襟,自那领口一段起就失了束缚,凝固的伤痕如同刻在白皙肌肤上的一簇花,衣衫半遮半掩的贴在腰身,更显得人形销骨立。
曾经那么心高气傲,连衣摆都苛刻到一尘不染的人,如今却是这般狼狈的蜷缩在地上,衣冠不整青丝散乱。
邵柯拽住那只下了狠劲压入胃腹的手,小心翼翼又无法抗拒的移开这层伤害。他喃喃低语,尽管有些徒劳,但还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进行安抚:
“师尊……”
“求你了,放松下来,这样只会更加伤害到自己。”
也不知他是否真的听清了邵柯所说的话,只是渐渐的,彦翊卸了手上按压的力度。
没了手臂的遮挡,邵柯清楚的看到那人胃腹处痉挛的跃动,随着那微不可闻的喘息,一寸一寸狰狞的搅乱着。
邵柯上眼睑猛的一跳——这人分明已经痛到神志不清的地步了,却也没有泄出一丝痛苦的呻、吟,只压抑的颤抖着。
倒是显得更让人心疼。
“……也罢,就当是我动了恻隐之心。”
邵柯自言自语的道,为自己这份不应该有的情愫开脱。
暗黑色的气息在指尖流转,他将掌心覆上彦翊抽搐着的腹部,然后按照顺时针方向轻轻推揉起来。
输入的内力使得彦翊体内紊乱的内力平息下来,不断涌出的血也勉强止住,所有的疼痛在邵柯的帮助下总算有所缓解。彦翊微微睁开眼,努力将视线聚焦到少年身上,蜷缩着向他所在的方向靠近了些。
“邵柯……对不起。”
似是梦呓般的喃喃低语,彦翊伸手轻轻拽住邵柯的衣角:“所以,我来赎罪了。”
“什么?师尊——你说什么?”邵柯忙俯下身,凑近了去听。然而彦翊此时实在太过虚弱,甚至没坚持等到邵柯的回应,就再一次昏迷过去。
火堆驱散体内集聚的寒意,彦翊的身形被火光晕出一圈朦胧的光。邵柯匍匐着侧望向毫无意识的男人,心里就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师尊,我还没听清呢……”
邵柯的尾音略微有些发颤,连周身的气氛都变得悲伤起来。他静静盯着彦翊看了许久,又突然起身,用小小的身躯将彦翊抱回到怀里,未曾注意彦翊原本捻在他衣角的手颓然落地。
屋外的雪停了,呼啸的风也渐趋平息,青灰的殿脊映着火光摇曳。阴云散去,匿在暗处的月色透过婆娑树影,为寺庙的窗棂镀了层霜。
四周的一切在此刻都变得无比静谧,邵柯本想保持清醒守过这一夜,奈何这副少年身躯实在抵不住倦意,闻着彦翊身上丝丝缕缕的草药味道就这么泛起困。
不行……不能这样睡过去。
邵柯在内心默默说道,可他的意识还是不由自主的慢慢剥离出去,最后只化成眼前那一片迷离的火光。
*
是踏雪声,窸窸窣窣,来人应该是刻意放轻了脚步。
邵柯在睁眼的一瞬便全然清醒,一骨碌爬起来,忙向身旁望去。
没人。
彦翊没在,但那人的披裘盖在自己身上。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睡眠真是个玄乎的东西,前世自己辗转于梦魇无法逃离,那种清晰的,刻骨铭心的苦痛夜夜纠缠不休,现在倒是入睡得快。
身旁的火堆还在燃着,看灰烬所堆积的程度,怕是之后又多添了几次柴木。
是彦翊吗?不,只能是他吧,可昨日他分明虚弱成那个样子……
正想着,身后的庙门被人从庙外推开,只是很快又重新掩上,窜入的冷空气还未近身便已消散。
邵柯错愕的转过头去,却见那人纷雪披肩,携满身凛意站定在逆光之处。
“彦翊,你怎么……”
他猛的噤音,突然忆起昨天夜里,自己慌乱间不经思索唤出的那一声声“师尊”。
埋在披裘下的指节猛的攥紧,肺腔里的空气在一点一点被剥夺。邵柯紧咬住牙关,只觉头脑一片空白,呼吸变得异常艰难。
彦翊那么聪明,肯定会从中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彼时的他,定然会为正道除魔,再一次置自己于死地。
“彦翊,你昨夜……可曾记得些什么?”
可他到底不甘心,这一世自己才刚刚开始,或许还有补救的机会呢?于是只能小心翼翼,以一种充满乞求意味的情绪试探道:“那些,或许与我有关的事。”
他多么希望,彦翊什么也不记得,只当昏过去又醒来——什么事也没发生。
可终究是事与愿违。
“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