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月儿!”
洛玖下意识的护在沐云歌的身前,等到他们回头看去,就见到了一个满身华服面庞却沧桑恍惚的老妇人,那妇人的脸上皱纹横生,鬓边白发刺目。
她怔怔的看着沐云歌,潸然泪下。
这种情况的缘由实在是不要太好猜,洛玖几乎是一下子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不过按理来说能顺利渡劫,要有亲缘也该断了个干净,但这种事情还得看当事人,于是他悄悄的看了沐云歌一眼。
——他师姐满脸冷漠,一分情绪都没有动,甚至还没有被他逗生气的时候反应大,于是洛玖了然。
他站到沐云歌的前面,脸上带着笑意,慢悠悠的一拱手“夫人可是认错人了,这是我的姐姐沐云歌。”
“你姐姐?!”搀扶着妇人的少年惊呼了一声,他看着洛玖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不善了起来“谁不知道丞相嫡女天生神异,受花神庇佑,长了一头异于常人的绿色头发,这明明就是我的姐姐丞相嫡女祝霖月。”
洛玖摇着扇子笑了,他眨了眨眼睛,一点都不见慌张,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但是谁不知道丞相嫡女半年前就死了,尸体都葬下了,要是你们觉得不对大可以去开棺看一看,里面那个是不是你家的小姐。”
“再说了,绿发只能有你一家?我们是修道的家族,云歌姐姐天生天目,能断人吉凶,受女娲娘娘庇佑她也有着一头绿色头发。”
不得不说,洛玖神色冷下来的时候还是有两分神棍的感觉的,他瑞凤眼,唇角拉平的时候无端悲悯,要说是修道的人,那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那少年看了看他,又扭头去看沐云歌,发现沐云歌的眼眸里一片淡漠,像是在看陌生人一样,于是一时之间也有些踌躇了,摸不准主意。
而老妇人没有说话,只是神色恍惚的一个劲落泪。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老妇人身后响起,来人似乎是有些疑惑“……母亲?昭儿?”
是个穿着蓝色衣裳的公子,一身气势迫人,他走过来就看见了沐云歌,于是神色恍惚了一瞬间,紧接着就扭头去看刚刚的那个小公子。
少年在自家哥哥的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蓝衣公子略一思索,很快抬了抬手“来人,把大小姐带回去。”
护院从旁边走了过来,洛玖心里暗道不好,而沐云歌的神色也彻底冷了,她抬手,十指之间很快夹了几块刀片。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搭上了沐云歌的肩膀,不得不说每一次有麻烦的时候,楼霜醉的声音听起来都格外的悦耳。
带着面具的黑衣青年一只手搭在少女的肩膀上,轻声笑道“明明请了护院,出门的时候怎么不带上几个?”
他没有看对面的三个人,但话语之中却字字句句都在指那三个人“免得有些人丢了自家的闺女,仗着权势路上遇上个有三分像的就要强抢,要真进了丞相后院,那姐姐的清白可就说不清了,毕竟官大势大嘛,我们平民百姓是争不过的。”
此言一出,街道上很多刚刚还在旁观的人的表情都不对了,他们不认识什么丞相嫡女,但这里是盛京,大官的数量还少吗?哪怕皇帝还算是贤明,但官民之间到底还是不公平,民告官都得先挨棍子。
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家孩子遇上这种事情能怎么办?一般人护院都请不起,只能认了。
不要说可能真的是丞相嫡女,谁不知道丞相嫡女半年前就死了,罪魁祸首现在都还在天牢里关着呢!
见情况不好,这样下去哪怕真的把人带走了,流言蜚语也够丞相府明天就受到弹劾的了,于是蓝衣公子这才放弃原先的打算。
他冷眼看着沐云歌松一口气,走到了楼霜醉的身后去,是一副纯然的熟稔而信任的姿态,于是他还是忍不住深深地看了楼霜醉一眼。
“这位公子,我们来日再会。”
话音未落,他转头去看身后的自己的弟弟“走吧,先回丞相府再说。”
作者有话说:
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这个声音都格外悦耳(bushi)。
每一次有师兄无论干了啥都可以全身而退了(√)。
第42章
丞相府那些人乌泱泱的走了, 走之前小的那位少爷还回头看了好几眼,神色似乎有一些不甘。
沐云歌太了解他们了,于是等看不见人立刻对楼霜醉说到“刚刚那个蓝色衣服的, 是我历劫时候的大哥祝铭轩, 他不是什么好人, 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你准备的怎么样了?我们能不能尽快进天牢?”
“这正是我回来找你们的原因”剑锋首徒勾起唇角, 安抚的拍了拍沐云歌抓住自己衣摆的那只手“今晚就可以行动了, 不过如果你们没准备好的话也没关系,你那个大哥……我可以让他找不到我们。”
于是沐云歌总算松了一口气,她拍了拍胸口“那就好, 没必要再准备了,我等不及, 一点都等不及要杀他了,我的道绝不能因为这样的原因动摇,这是我的决心。”
她没有注意到,又或者是注意到了也觉得没关系,她的情感早就不同于历劫时候, 短短凡尘二十载, 还动摇不了仙人的心, 她的情感多为恼怒与愤恨,本该与之混杂的爱、纠结、不舍, 都在归位的那一刻, 成了云烟飞散。
而等到彻底杀了那人渣莫弛, 就连最后一点愤恨都会称为云烟消散,从此这段过往将再也激不起她半点波澜。
这就是阴属性单灵根与推演根骨地阴之目的拥有者沐云歌,她修的是无情道。
等到夜晚降临, 万家灯火明灭,家家户户掩蔽门扉,打更人的声音在街道上响起,寒气也逐渐驱逐白日的暖意,沉淀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天牢的温度比外面还要更低,又湿又冷,楼霜醉不知道哪里找来的令牌,一出示,门口的狱卒就立刻放了行。
这里现在到处都是呻吟与铁链碰撞发出的声音,犯人比寻常监狱的更死气沉沉,就好像被吸干了身上的活气一样,他们目光呆滞的瘫坐着,绝望等待着死亡或者折磨的降临。
顺着道路一路向下,关押的人就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安静,最后,楼霜醉的脚步停在了一间牢笼的前面。
此处的监狱门是用沉铁打造的,更冷清,血腥味也更重,监牢里面关着一个垂着头的男人,浑身脏兮兮的,坐在墙角。
听见脚步声,他也没有抬头,直到沐云歌拉下了遮盖面容的兜帽,轻轻的喊了他一声“莫弛。”
看见男人震惊的抬起头,那张布满胡茬与泥土的脸上,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她这才压抑着语调,笑了一声“我来找你报仇了。”
“贱妇!贱妇!是你害我!!”男人疯疯癫癫的,他尖锐的叫骂着,看着沐云歌的眼睛里满是恨意,男人挣扎着起身,但腿早就被打断了,于是又只能狼狈的跌回去。
这副狼狈的模样,又怎么能看出这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曾经的意气风发,沐云歌看了一会儿,他那张得意又狠毒的脸在黑暗的记忆力逐渐淡去了,紧接着她垂眸,听着背后传来的故意放大的脚步声。
她的语气更平淡了“大哥,你要阻止我吗?”
祝铭轩停下了脚步,他看着眼前少女那熟悉又陌生的模样——熟悉是因为那张脸几乎没有变化,就连说话动作的习惯也是同样。
陌生是因为神态与语调,祝霖月是活泼的生动的,哪怕是厌恶与恨意都显得格外鲜明,但沐云歌不是,她的神情很淡,眼眸里几乎是空白的,只有在看看莫弛的时候,才会燃起三两朵愤怒的火焰。
虽说从得知莫弛叫人侮辱祝霖月,而祝家不能救开始,自己就做好了准备,当时在看见尸体的时候也足够痛彻心扉,但在这一刻,祝铭轩还是觉得心里一阵酸涩。
他停下了脚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抱歉,我不会这么做的,不过等你出完气,跟我回家好吗?”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很不可思议的话,沐云歌的脚步都停了,她今夜第一次回过头去看这位渡劫时候的兄长,神情是真心实意的不解“有得必有失,兄长,你不能什么都要。”
她显得宽容极了,但也冷漠“世家大族不能要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子,这会给家族蒙羞,家里还有妹妹,你们放弃我无可厚非,但又怎么能舔着脸认为只要我活着,事情就能一笔勾销呢?”
祝铭轩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神色变得难看极了“我们会补偿你的——”
“但是我不稀罕,你做这些只是缓解自己的愧疚,说来也只是自我感动而已,我现在活的可比在家的时候要好”沐云歌坚定而冷漠,哪怕不说仙人的事情,她来到凡间,有楼霜醉在,身上的这几件衣服都不比还是未出阁小姐时候的差,而且还自由。
祝铭轩明显也看出来了,他的神色痛苦极了,倒是身后跟着他一起来的另一个男人开了口。
是个衣着尊贵的人,看上去也是二十五六的年纪,他笑着说道“但月妹妹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安全啊,你只是个女孩子,不如跟着我回王府,我给你一个身份,封你做侧妃,之后也能好好照顾你。”
这人是皇亲,是当今皇上的儿子——十二皇子朴谨,他早就封了端王,多年前就已经出宫立府。
他看似好意,实则高高在上的,眼里全是施舍。
沐云歌一点面子也不打算留给他,少女神色鄙夷“丞相嫡女给你做侧妃,你真是太会算计了,别的不说,我当初发现不对,让贴身侍女去给丞相府送信,但婢女却被人抓回来了,你是真觉得我不知道这事是你干的吗?”
朴谨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而祝铭轩则是睁大了眼睛,似乎是不可置信,又隐约有些早有预感的悲伤。
没等朴谨再说什么,沐云歌冷哼了一声“我最讨厌的,就是故意制造危险局面,把人贬低来满足自己欲望的人渣”她侧眸看向祝铭轩“我不管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现在还要与他合作,但你要是真的为我好,就拦着他,不许打扰我复仇。”
话音落下,她倒是也不管这些人的反应,反正楼霜醉在身后呢,她可不信楼霜醉什么都不知道把她带过来的。
这位师弟危险,但能被宗主器重,就是因为楼霜醉是护短的人,他面对外人与敌人,总是冰冷如不周风,暴虐如地狱火,但对待自己认可的朋友,却是从未出过差错的。
少女用钥匙打开了天牢的门,冷着脸走进去。
而莫弛似乎也是清醒一点了,他的恨意隐藏的不是很好,但也能放得下身段去抓沐云歌的裤腿,痛哭流涕“对不起……救我出去好不好,我把秋轻絮休了,以后就只守着你……”
沐云歌毫不留情的踹了他一脚,冷笑道“你真觉得我是傻子?真觉得你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我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对不起,但孩子还会再有的,我也不嫌弃你——”他爬过来想要抱住沐云歌的腿,却有本事在开口之后迅速的让女孩忍不住怒火中烧。
这下子沐云歌的脸色彻底冷了,她伸手,于是楼霜醉早有准备的把一把匕首放到了她的手心,女孩冷笑“你觉得我真的在意给谁睡过这点小事?还是你们一丘之貉,都觉得这是折断一个女孩脊骨,把她当成宠物驯服的最好方式?”
说着她的眼眸冰冷的扫过不做动作的端王,意思不言而喻。
预感到死期将至,莫弛哭了起来,他涕泗横流,狼狈又卑微“是,我就是讨厌你,讨厌你高高在上,讨厌你总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但你上一次都能原谅我。”
他擦干净眼泪“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只是喜欢我这张脸,但你都原谅我一次了,这一次再原谅又能怎么样,我难道不好看吗?”
莫弛原先确实是有几分姿色的,唇红齿白,从小被逼着锻炼的身材也还不错,但那是从前,这天牢半年,他浑身脏污,满面胡茬,邋遢而丑陋。
而偏偏这个人还没有能突破外表吸引人的气质,莫弛被惯坏了,本身就是草包一个。
沐云歌被他气笑了,或许是想让这个人心服口服,又或者是看不惯他还能自持容貌不错,有自信拾起一口气——他凭什么还能有一口气呢,祝霖月死前可是尊严尽失。
因此占卜峰的大师姐也不准备着急了,她伸手招了招“师弟,过来一下。”
洛玖直觉不是在叫自己,他看看沐云歌,又掂量了一下情况,很快就不动了。
倒是楼霜醉走了过去,顺从的任由沐云歌温柔的撩开耳边碎发,帮他把面具解了下来。
莫弛愣住了。
将军府的小少爷本来也是好看的,他的每个五官几乎都可以说是恰好,长在了大部分人的审美点上,所以沐云歌才没有让洛玖过来,因为说起来洛玖也是这一类的长相。
但世间美人千万,要想赢过一筹,那当然要格外剑走偏锋的长相与气质,而楼霜醉就是这一种类型。
他是一朵盛开在仙界的恶之花,枝枝蔓蔓,缠绵又尖锐,剧毒又绝美。
一时之间祝铭轩还以为是墙上的灯在反光,但仔细瞧才发现,原来他看见的是楼霜醉那双鎏金的眼眸,里面流淌着金钱与权势,像是欲望的具象化。
他太漂亮了,不像人,反而似神似魔。
沐云歌满意的看了看楼霜醉的脸,转头对莫弛嗤笑道“你以前是不要脸的觉得你还有一处谁都比不上的长项吗?现在呢?还觉得吗?”
作者有话说:
我以前还看bg的时候,就最讨厌这一类男主,就是私下里疯狂算计女主,硬要人家跌落尘埃,再去英雄救美。
这种人比那种追妻火葬场的还要恶心,尤其是结局还能跟女主在一起的。
第43章
没有人是对着楼霜醉那张脸还能自信的觉得自己好看极了的, 更何况莫弛蹉跎这段时间,容颜消瘦,早就显得沧桑了。
他怔愣了半晌, 突然惊叫了一声,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支撑着他想要扑过去掐死沐云歌。
楼霜醉离得近, 反应也快,很干脆的一脚就把人踢飞了出去, 奄奄一息的摔在了墙角。
他伸手拍了拍沐云歌的肩膀, 声音温柔,眼神也温柔,只是余光略过墙角那团烂肉的时候, 会难免冰冷一些“小心些师姐,毕竟狗急了也能跳墙呢。”
沐云歌听了他的劝告, 干脆收起了多余的心神,她拿着匕首转头走了进去,而楼霜醉也没有再带起面具,他微笑着退到了牢房门口。
洛玖正郁闷的蹲在地上画圈圈,他不知道哪里拿的小树枝, 左一圈右一圈的画, 还真别说, 画的溜圆,都不需要圆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