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刺客不知道是从哪里进来的,数量还不算是少,朝臣们有早有准备的,有冷眼旁观的,也有真心护主的,楼霜醉坐在高位上,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烛台被打翻了,盘子碎了,名厨们辛辛苦苦准备了好几天的食物也掉了一地,地上还滚落着一些本不该是这个季节的名贵瓜果。
楼霜醉没能清闲太久,因为这些人就是冲着他来的,数量这么多,再怎么阻拦也会有漏网之鱼冲到近前来,第一个到了楼霜醉面前的那个黑衣人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是不加掩饰的杀意与欣喜。
所以他没有注意到楼霜醉那平静的眼神,还觉得这病秧子皇帝不逃跑是被吓傻了,但他只来得及拿起自己的刀,就被面前看似虚弱的皇帝用巧劲缴了械,紧接着手往前一推,借力就把往前冲的刺客抹了脖子。
鲜血四溅,尸体睁大了眼睛,死不瞑目的倒下了,脖子处流出的血液将地面都浸湿了一块。
但看起来柔弱的楼霜醉却半点没见慌乱,他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杀人了,还有心思抽出一张帕子,擦干净溅到自己手臂上的鲜血。
大殿内声音都小了许多,或许是那些在演戏的人也没有想到,年轻的小皇帝能看起来这样的游刃有余。
楼霜醉从桌子后面走出来,一路往国师的方向走,洛玖坚定的站在他这边,所以这些年也是惹了不少恨,刺客三分之二冲着楼霜醉来,剩下三分之一奔着洛玖去,而且刚刚匆匆一眼,那狼狈的样子就能让楼霜醉明白,这位师弟是个战五渣。
那可不行,小师弟他是要带回去的,可不能让洛玖死在这里。
所以楼霜醉准备去保护他一下,走下来的时候,也不乏有人觉得楼霜醉刚刚那一下是巧合的,他们前仆后继,然后被拿着一把小匕首的楼霜醉三两下送去见了阎王。
孟知栩的这副身体不好,所以他还在咳嗽,边打边咳,倒也没有耽误他杀人,于是其它人也明白了,他们的病秧子皇帝身体差是真的,但这不影响他武力值不错。
不过是躲开那不算快的攻击,然后把刀刃松进敌人的脖子里,楼霜醉接连杀了五六个刺客,才走到了洛玖身边。
观星阁的人大多都不怎么会打架,还是御林军看见了过去帮衬了一把,才勉强撑住。
但洛玖还是狼狈,楼霜醉到的时候他甚至差一点就要被刺客刺中了,还是做师兄的来的及时,拉了他一把,然后匕首就这么脱手而出,准准的将猝不及防的刺客钉死在了墙上。
“有备用的武器吗?”没了趁手的东西,楼霜醉转头询问洛玖,国师大人提着气,却不算害怕,很快就从身上找出了一把刀,递给了楼霜醉。
“只……只有这个了。”
病秧子皇帝往前一步躲开了一道来自身后的攻击,还顺手摁下了洛玖的头,没让他被打到“堂堂国师,怎么能连打架都不会呢?”
洛玖被他摁出了一声闷哼,半晌才艰难的从埋脸的瓜果之中抬起头“师兄……我只是占卜师,修行这个的不应该就是没有什么战斗力的吗?”
楼霜醉不赞同这种说法,但也没有多劝,他手很快的又拉了洛玖一把,把他拽到自己的身后“实在不行以后多准备一些防身的。”
——这可不是说刀剑,而是如同沐云歌那样,在身上多带一些长辈给的灵宝器具还有符咒。
刺客一波接着一波,但援军的声音也慢慢的出现了,一片刀剑碰撞的声音之中,刺客们终于慌了,想要孤注一掷。
攻击一道接着一道,情况并不算乐观,最后关头总是格外危险。
刺客的刀刺歪了,却差点打到洛玖,好不容易拉开了洛玖,就又有亡命之徒抢到前面来,电光火石之间,楼霜醉歪头躲掉箭矢,却还是被打碎了面具。
刻着金色花纹的黑色面具一分为二,重重的落在地上,但黑色遮挡下的却不是人们想象里的,带着疤痕的苍白面容,而是一张让人第一眼就觉着冲击性很大的美人面。
那鎏金色的瞳孔里映了血,显得格外的凶悍,出鞘的毒牙带着见血封喉发毒性,皇帝杀的很凶,死在他手上的刺客比死在每一个暗卫与御林军手上的都要多。
“真可惜,这一张面具的做工可是最好的。”
洛玖微微怔愣,又迅速回神,他随口安抚楼霜醉“我有钱,回头给你送一个更好的”紧接着又忍不住感慨“这些人真是打定了主意要送你去死,都死了这么多人了还不愿意放弃。”
那当然,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不愿意孤注一掷的,温水煮青蛙也能慢慢煮熟,而豁的出去的也不会好过,竟然选了做乱臣贼子,那楼霜醉名正言顺的就能让他们百年的积攒化为乌有。
十分钟之后,来支援的御林军终于赶到了,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刺杀手段,在真正的军队面前,刺客们终归还是失去了所有成功的可能,没死的都被官兵带去了诏狱。
一场闹剧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刺杀结束了,宴会还需要收拾,陈瑜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主动拎着衣袍走到殿上跪下,无论这件事是不是早就商量好的,但让刺客进了宫闱是事实,只有他先认错,才不会叫人弹劾,而他认了错,楼霜醉就能借着这个机会免了他的罪。
“臣失职,惊扰圣驾,请陛下责罚。”
楼霜醉看了看还赖在自己身边,正抱着自己腰的洛玖,伸手揉了揉青年的头“爱卿今日救驾的及时,足以将功抵过,这样吧,朕再交给你一个任务,教一教国师拳脚功夫,教好了有赏。”
“那教不好呢?”陈瑜挑眉看向那个被最该保护的人保护了全程的国师,洛玖的脸还埋在楼霜醉的衣服里,头都不抬。
高位上的病秧子皇帝用帕子捂着嘴咳了两声,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勾唇笑到“教不好算我的,不会罚你的。”
于是陈瑜领旨了。
之后一年,他跟洛玖两个人像是欢喜冤家一样,洛玖似乎确实是没什么打架的天赋,而陈瑜虽然不是行家,但也是稍微会一点的,但却死命教不会洛玖。
偶尔实在是崩溃了,陈瑜就会靠在自家后院的武器架子上面,对着洛玖翻白眼“要不你还是杀了我吧,教你我还不如去教猴子。”
洛玖倒是也不愿意惯着他那像是抹了毒的嘴,这个时候就会埋汰陈瑜“诶呦呦,教不好别教,但你能这个时候放弃吗?前段时间春宴,你是不是还夸下海口要给我教会了。”
“我后悔了还不行吗?呜呜呜呜呜,你真的是半点没有武学的天赋”陈瑜抬手掩面,恨不能穿越回宴会上,打醒那个喝了一点酒就大发厥词的自己。
“洛国师,您就行行好,去跟陛下说一声,是您自己不想学的吧,算我求你了。”
洛玖摊了摊手,眼眸一睁下巴一抬,傲慢又欠揍“我就不,我要赖着你。”
“你好狠毒……”
他们吵架的时候楼霜醉撞见过那么一两次,把因为身体不得已蔫巴巴的皇帝笑的不行,于是更不想收回成命了。
陈瑜为此只能苦着那张脸,白天处理新开恩科的事情,晚上还要教洛玖身手,甚至动过把国师大人外包给大将军的主意。
——对的,新开恩科,之前民间总传不开科举是九千岁芈闻书的主意,事实上跟芈闻书没有半文钱关系。
毕竟他是个太监,是不会有后代的,而如今朝堂老人大半是他的人,而且这些人身体硬朗,活到芈闻书不想活是没问题的,他没有为后代铺路的必要,寒门上来的弟子不过是吵一吵,作用不大,也没必要为了这个损害自己的名声。
而科举最动摇的是哪些人的权力呢?是世家啊,科举一开始就是为了抑制世家而诞生的,这些家伙一边阻碍科举,一边把锅全推给了芈闻书,让九千岁的风评越发稀烂。
所以借着新年宫宴干掉一批世家之后,新开恩科就是势在必行了。
收到陈瑜请求的大将军晏寒倒是很好奇这位老对手为什么是这个表现,于是挑了一个晚上过来教了教,紧接着第二天毫不犹豫的接了平匪患的命令,提着包就跑了。
让洛玖本就微妙的名声雪上加霜。
现在汴京谁不知道,国师大人连鸡都打不过,而且没有半分武学天赋,已经逼疯了御林军统领陈瑜与当朝大将军晏寒。
至于为什么说连鸡都打不过呢?
“呜呜呜呜呜,师兄,那明明不是鸡啊是鹅,我只是春游的时候不小心招了一只,被追着啄,已经很惨了他们还要造谣我!”
作者有话说:
MVP大鹅
第32章
楼霜醉笑够了,慈爱的伸手摸了摸洛玖的头,就把他放生了。
等到离开之后,洛玖才猛然意识到师兄没有安慰他,连撒个谎说他打得过鸡都不愿意!
不过之后混乱的朝堂也让洛玖暂时没有机会去质问楼霜醉了。
这年年末,楼霜醉带回了那个当年五岁,如今九岁的据说是天生痴儿的皇室血脉,然后过了一个年节,孟思远不药而愈,被楼霜醉定为储君。
储君的定立,才让剩下的朝臣们想起来楼霜醉后宫至今空置的事情,毕竟之前的几个皇帝都不用他们提醒,总想着左拥右抱,但他们还没有来得及上谏言要充盈后宫,朝堂上就已经开始新的混乱了。
除掉世家的威胁,晏寒又远在外,皇帝的势力与九千岁的部下终于起了摩擦,原先楼霜醉还会无人可用,但如今新开恩科,有多少无法忍受乱世的青年才俊不远万里,冒着被流民乱兵杀死的风险也要来到这汴京。
他们可不同于世家,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忠孝节义一向是文人最会认可的品质,受过那些特定文学教育的他们天然就是一把能被皇权握住的好刀。
新年的时候,北方暴雪,而开春之后又化雪,惹来洪水,一时之间伤亡惨重。
第一年的状元宋池在拿到命令之后就马不停蹄的远赴灾荒之地,他动手画图建桥修路,招流民工作,并以朝廷给的金钱作为报酬,既解决了粮食运输的问题,又抑制了流民祸患。
倒是工部尚书,被查出来之前建造桥梁的时候偷工减料,以至于后来洪水到来的时候,因为桥梁断裂,求助无门,导致枉死了许多人。
于是楼霜醉提议让宋池接任,但芈闻书却不同意。
朝堂上的九千岁一身红衣,目光寒冷,他手持笏板“请陛下三思,宋司务尚且年轻,工部虽然没了尚书,但却还有很多老臣,他登上高位可不足以服众。”
他不敢再让楼霜醉的人上位,扶持陈瑜,刑部就落到了楼霜醉手里,除去世家,吏部与户部就易了主,而如今如果连工部也丢了,那过半数势力就成了楼霜醉的,虽然兵权还在,但往后如果只能依靠兵权的话,在史书上难免留下乱臣贼子的恶名。
楼霜醉还没有说话,陈瑜就主动站出来替他冲锋陷阵了,前叛军军师眉头一挑“位置难道不应该是有能者居之?这工部诸位难道还有谁会比宋大人功劳更大?”
“乱世十年,曾经有功之士早已经悉数离开,剩下的几位大人在混乱时候也做不成什么功绩,一看记录多半都是帮前几任帝皇修皇宫建高楼,这样的业绩怎么比得上救灾抢险?”
“都说了是因为乱世,才难以彰显才能”芈闻书正看着高堂上的楼霜醉。
而陈瑜也看向了楼霜醉,他的语气坚决,斩钉截铁“那就等作出功绩来再说吧,只是有可能做出,绝不能以这样的理由寒了功臣的心,更何况冒着生命危险还得不到晋升,以后谁还敢冒生命危险为我朝做事?”
芈闻书拢着袖子,闻言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他直起腰,话是对着陈瑜说得,眼睛却是看着楼霜醉的“乱世十年,有无数大人失望离开汴京,不巧,当年的工部尚书李大人如今也回来了,在乱世之前,先生曾经为百姓做过许多,那可以分流的沟渠都是他设计的,不若请李先生回来任职?”
“既然朝堂上的各位功绩都不够,不若请老臣回朝,也总好过让没什么经验的新人来担任尚书,实在让资历更高的大人们不服。”
话音落下,朝堂上静默一瞬,工部几位因为陈瑜的贬低而面露不满的官员面面相觑,他们各个神色惊愕。
但还没有等楼霜醉这一边做出反击,装木头装很久了的老太傅开了口,他也是老臣,十年前就已经是太傅了,这些年与观星阁一样,都是中立派系,而如今,他竟然第一次主动开口。
“李云落是回来找老夫的,他可没有兴趣回来趟这一趟浑水,再说了,年轻人也需要历练的机会,未来终归是年轻人的,宋大人上任之后有工部诸位老人劝阻,想必也出不了什么大错。”
“所以臣认为,陈尚书的提议有理。”
僵硬了片刻,芈闻书侧头看向老太傅,只见老人的眼眸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光亮,他认真的看着楼霜醉,脊背挺直了,就像是一棵松柏,千百年如同一日。
于是九千岁忽然明白,老太傅这些年的隐忍不发,一句话不讲,不是因为怕事更不是为了明哲保身,只是因为没有明君,他心已死。
而如今一个好的君主出现,太傅永远站在君主的那一边,也愿意为了孟氏的王朝冲锋陷阵。
老太傅桃李满天下,他一开口,于是这件事情就已经成为了定局,无论李先生回汴京是为了什么,工部尚书都会是宋池了。
因此芈闻书沉着脸闭了嘴,不再发言。
宋池慢悠悠的顶着一堆视线从文官的队伍中间出来,磕头谢恩。
这汴京终于变天了,九千岁还是九千岁,但汴京,却已经是孟知栩的汴京。
楼霜醉身体差,再加上前几年也不算是安稳,所以传统的秋猎早已经不知道断了多久,今年在晏寒回京之后重新提起,缘由也不难猜,无非是刚刚打了九千岁党一棍子,总该找个由头给一颗甜枣。
队伍是前一天傍晚陆续到的,开场在第二天一早。
晨雾还没褪尽,整片林子就浸在掺了金箔的光里。橡树的枝干粗得能容两人合抱,深褐的树皮上爬着苍绿的苔藓,几片早落的橡叶蜷在树根,被露水浸得软塌塌的,踩上去会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谁藏在暗处偷着喘气。
开场的一箭交给了晏寒,大将军不负众望,他拉开重重的弓弦,惊鸿一箭,射下了高空盘飞的大雁。
儿郎们在猎场上重整气势,在扑鼻的热气与马儿的嘶鸣声之中,树林的寂静被打破了,血腥味与汗水交杂,是多年不见的新气象。
楼霜醉这样的身体不能冒险,而老太傅年纪大了,也没有下场,老人坐在皇帝的下首,声音感慨“多少年了,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再看一眼如此盛事。”
他伸出那只表面早已经布满皱纹,但却依然修长充满文官气节的手,颤颤巍巍的指向了那个依旧一袭红衣的人“闻书公公一向在骑射上面有所造诣,皇帝不若让他为您打一只老虎来。”
正式场合总是盖着面具的皇帝面露惊奇,他看向耳顺之年老太傅,心里难免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好奇“您是在为他求情吗?”
老人似乎是在叹气,他语气恳切“或许独揽大权是有所不对,但这十年蹉跎,没有芈大人坐镇,恐怕虞朝早已经分崩离析。”
他站起来,对楼霜醉弯下了腰“请陛下,看在这些功劳的份上,不要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