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信,不信命运竟敢对他的枝和如此之差,让上辈子的他在他身边度过了那样黑暗的三百多天,又让这辈子的他没有被周阎浮认出,让这辈子的他误以为自己成了自己的替身。
假如这是命运戏弄,应当戏弄他周阎浮报复他周阎浮,是他眼瞎,是他走火入魔竟陷入那万分之一的死巷中而忘记了那么多、那么多浩如烟海的证据。
他讨厌滑雪以及一切速度感的运动,因为会受伤;
他讨厌一切块茎类食物,因为不好消化;
他不喜欢在情绪剧烈之后讨论生活化接地气的问题,因为那会显得刚刚的你死我活很蠢;
他讨厌长得难看的汉字和读起来蠢的名词,比如他十分讨厌“牢牢的”,只会用“紧紧的”;
他喜欢自言自语,因为小时候在裴家很孤单,只能自己给自己鼓气、夸自己;
他拉巴赫,不是因为擅长,而是因为他不擅长,那是秩序是理性是结构,是因为不擅长,他才花了很多年死磕,练成今天独奏会一票难求的地步,练成成为这个时代小无组曲最年轻的冲锋者的地步;
他的本性一点也不巴赫,他是小猫的,是轻盈的,是钝感到显得聪明的,是敏锐到显得智慧的,是直率的,是跳跃的;
……
他,是他。
也许这宇宙里有很多个裴枝和,但这个他,就是他。因为他们的执、他们的烈、他们的纯粹,如出一辙别无二致。至于那些说不完的小性子小癖好,这宇宙中绝无第二个人会有等同的可爱。
他怎么会、怎么会在这么多确凿无疑的证据中,因为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而选择暂时松开了他的手?
周阎浮由阔步至小跑,由小跑变成用力地跑,目光在渐晚的天色中一个个筛选行人,掠过,淘汰,辨认。
许多店员,许多顾客都已经瞧出了端倪。面包店蛋糕店咖啡店买手店酒吧书店,每一扇明亮的橱窗后都有很多双探究的目光看着这个明明看上去养尊处优的男人在疯狂找寻着什么。
“那个人不会还要跑第四遍吧?”
“赌吧,我押一杯红酒。”
“他应该在找人,不是在找钱包珠宝。”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的是人而不是地面。”
“说真的他应该走进这些店里。”
“哦?他这一次果然是进店找了。”
“不如给我点钱和照片,我可以帮他,人多力量大。”
两个男人这样无聊地讨论时,他们旁边的一张小圆桌上,一个从身形都能看得出的年轻的男人手抄大衣口袋坐着,额头搭在圆桌上,自始至终都未抬头,一杯热可可从热放到凉。
“叮叮”。
玻璃门被推开。
整间店里的顾客都抬头看向这个闯进来的男人,神情甚至与他一起感到了一丝紧张、肃穆。
周阎浮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接触到靠墙那排拥挤卡座中的一张时,停顿。
他毫不迟疑地闯入,店铺拥挤,一向冷漠的巴黎人居然陆续起身,为他的气势如虹让出通道。
裴枝和一直垂着头,闭着眼。忽然耳际安静得不寻常,他生出一丝恍惚。接着是稍显沉重的呼吸声,来自站在他身边的男人。接着是沉重加快的心跳声,来自他自己。
裴枝和本能地抬起脸。店里金黄色的灯光晃得他眼花,以至于烫在他视网膜上的男人都显得有些模糊。
周阎浮没有给他看清的机会,徐徐地沉舒出口气,拧着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拉起身——拉入怀里,圈紧,垂首,脸埋进他的颈窝。
整间店都惊呆了,面面相觑,多么美的一幕!多么巴黎的一幕!
就连在操作台后的店员们也纷纷停下了动作。
“你喜欢下了一夜雪后的清晨,但不喜欢刚下雪的时候,因为你觉得空气里有灰尘味。你喜欢夏天下大雨前的狂风,但不喜欢雨。你不喜欢春天,但喜欢冬天忽然暖和起来时假装春天的天气。”
周阎浮紧紧圈着他,如溺水的人抱紧浮木。
“我了解你到这个地步,怎么可能嗅错你,认错你,怎么可能把你当成谁的替身,又有谁能当你的替身。如果不是你,我宁愿这辈子孤身一人。我是为你回来的,你是我这一辈子的应许……没有别人,枝和,我的裴枝和,我的枝和,我的……”
他紧闭的眼皮像是被灯光灼伤了,颤抖着。喉结上下滚动着,哽咽着滚出上辈子绝无机会说出口的比灯光更烫的的字句:
“我爱你,我爱你,只有你,只为了你……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你是我这一辈子的应许——意味着如果不是为了这个枝和而来,他这一生都将灰飞烟灭。
这么设计的原因还是来自于作者本人洁癖不接受平行宇宙爱上你这回事,因为人是由命运塑造的,不同宇宙里大家经历的事不同,那么人就是不同的。就好像彗星来的那一夜里演的,平行宇宙交错了,“我”和“我”是会为了生存互杀的……
其实是可以直接设定死周阎浮笃定自己是重生而不是阴错阳差来到了另一重时空,这样写起来会更方便。但每次想起上一世的枝和,万一这一世周老板爱的是平时宇宙的他,我作为创作者都有点心绞的感觉(流过好几次眼泪)。所以为了上一世的裴枝和,周阎浮必须排除那万分之一的眼前的你不是你的可能!
借用乔峰和阿朱的那句,阿朱就是阿朱,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就只有一个阿朱。
对于周阎浮也是,宇宙之大,时空之多,他的裴枝和,就只有这一个裴枝和。
至于为什么是在今天突然犯毛病来排除这万分之一的可能,(之前前文也写过他晚上会做恶梦),是因为在今天他知道了上一世枝和对他的爱。周阎浮的反应根本不是狂喜,而是痛彻心扉………再一想到万一(真的是1/10000),这个枝和不是上辈子的他呢?光是真的想想,周阎浮就快死了……
第48章
失而复得的狂喜,直到这一刻才开始慢慢填上周阎浮的内心。
上一世的裴枝和是爱他的,那些不停强调“我不爱你”的时刻,恰恰是他忍不出意识到自己爱他的瞬间。
裴枝和搞不清状况,耳朵被他一声声突如其来发了疯的告白灌满,身体被他勒抱得快要喘不上气,而周围十几道视线的注视更像是一个密密匝匝的织网。他从懵懂渐渐变得红了脸。周阎浮是怎么回事不说,至少不能在这里跟他掰扯,也不能歇斯底里地拒绝。
一声轻轻的叹气落在周阎浮的耳边。
裴枝和被迫仰着脑袋,下巴搭在他肩膀上,轻声而有点无所适从地说:“不要在这里好不好?这么多人都看着。”
周阎浮:“我这就包场,赶他们出去。”
裴枝和:“?不是这个意思!”
周阎浮更收紧了手臂,将裴枝和的后脑勺紧紧扣着,却暂时没再说出新的句子,因为有一阵哽咽涌来,接着是一声又长又深的徐徐吐气。伴随着这些,心落回了肚子里,胳膊还想紧,但已经紧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他不想打破这一时刻,这一时刻弥足珍贵,应该请米开朗琪罗捏成雕塑或者画在大教堂的顶部,而不是随随便便中断。他还想吻他,但虽然巴黎人性观念开放,裴枝和却到底是名人,何况他被吻的样子十分漂亮,不能平白给无关人等窥探。
关键时刻,一个高大的金毛推门而入。环视一周,走向收银台,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先是遭到了激烈的反对,伴随着一张黑色信用卡的递出,他脸上扬起了懒洋洋的笑。接着,收银台的小门被推开,全体顾客被通知今天的单有人买了,但他们也该走了。
两分钟内,人去店空,玻璃门的“营业中”牌子被翻了过来,成了“歇业”,就连唱针也被抬起,沙沙流淌的香颂也停了。
裴枝和:“……”
奥利弗鞠躬屈膝,做了个“乐意效劳”的老派社交礼,也走了。
静谧中,周阎浮根本就是迫不及待,直接捧住裴枝和的脸吻上去。
如此果断,如此用力。裴枝和被撞得后退一步,桌上,杯中的热可可被震得轻轻一晃。
他来不及反应,周阎浮舌尖探入时毫不迟疑,顶开齿关,大力的吸吮直接逼他出了声。
而他沾染秋冬室外残余凉意的手套,贴上裴枝和的后颈,更是让他重重一抖。
一边摘着围裙一边往外走的厨师长,跟这样状况外的裴枝和四目相对,谁都觉得冒犯了对方,谁都恨不得原地消失。最后还是厨师长踩着风火轮跑了。
裴枝和被迫仰起脖颈承受这个吻,喉结轻滚,唇间溢出被吞没的气息。
空气里混合着咖啡、雪利酒、罗勒等各色香叶的浓郁香味,让裴枝和觉得氧气不够用了。
周阎浮高大的身影笼住了这小小的一角。在他充满侵略性的欺身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热可可终于被裴枝和往后撑的手扫翻,甜腻气味弥漫在了彼此之间。
这是裴枝和被周阎浮吻得最具体的一次,是五感全部都被调用起的一个立体的吻。周阎浮的舌长驱直入,用舌尖描摹他上颚的弧度,掌心贴上他后背中央那道凹陷的脊线,热度透过束腰的马甲灼进来。
墙上的镜子倒影出他近乎逼迫着他的侧影,裴枝和被迫让出脆弱的颈线,喉结不知道是渴还是难耐地滚动。
这样强烈强势的吻让裴枝和有些恐惧,他稍稍推开,银亮的丝线断裂在被彼此鼻息濡得湿热的空气里。周阎浮近距离注视他被吻得翻出水光的唇,眼神深沉燃着幽绿的暗火,被意乱情迷填满。
裴枝和忍不住吞咽了一下:“不行的周阎浮……”
他怕他在这儿把他办了!
然而他话没说完便又再度被吻住。这一次,他暴烈的吻缓下来,舌面却更深地碾磨进去,一种更让裴枝和心悸的缠绵诞生了。周阎浮释放出所有的吻技——在上辈子的他的唇舌喘息颤抖里锻炼琢磨出来的,每一下都为他量身定做。
他吸吮、撩拨、缠绕,在裴枝和稍稍适应后,就恶劣地亲手打破节奏,追逐过去加重,或加深;
他指腹充满情色意味地按压他的喉结,虎口掌控他易折的脖子;
他的五指插进他的发间,指腹摩挲着他的发根,让他整个脑袋都在发麻。
巴黎靛蓝色的夜在橱窗外流动,早早装饰上的灯串在行道树下闪烁,在裴枝和失焦的瞳孔中朦胧。
模糊的喘息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结束时,裴枝和觉得自己糟透了,唇瓣红肿,整个人瘫软在桌子和周阎浮的禁锢之间,狼藉得就好像那杯凝腻了热可可的小桌子。
周阎浮这才觉得稍稍两分饱。
裴枝和嘴唇动了动,想说些问题,想说些埋怨,但也就是稍动了动,还没出声呢,就又被他吮住。
不行了,再亲要破了……他恐惧而手足俱软地推开他。
周阎浮用掌心盖住他下半张脸,眸中风暴未歇:“别说话,你一说话我就想亲你。”
裴枝和乖乖闭上了嘴,恨不得两只手都去加盖。
周阎浮复又把他捺回怀里,嗓音低哑得摄人心魄:“好喜欢你,知道吗?”
裴枝和点头,又摇头。
“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就是你。我全部的了解都是你。”
裴枝和迟疑地点了下头。
“我知道你想问手表。”周阎浮顿了顿。
裴枝和的心提得很高很高。那个人死了?离开法国了?娶妻生子了?!那个人车祸失忆了?植物人了?!那个人……那个人是他流落人间的双胞胎弟弟?!……
绕是裴枝和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周阎浮接下来的这一句。
“那是上辈子的你刻的。”
裴枝和:“………………………………”
“上辈子的你,就是这么爱我,比现在还爱,但是因为一些原因,你生我的气,所以刻了字却不告诉我意味。”
裴枝和:“………………………
……………………”
周阎浮:“幸好老天让我重来了一次。这一次,我可以纠正上辈子所有的错,只为爱你而活,绝不让你受到一丁点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