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他刚刚说的是不是真的,最起码最后一次时,周阎浮确实是以这样动物的方式标记了对他的所有。
这一夜裴枝和没睡好,虽然明明累得要命,但大脑十分活跃。而周阎浮似乎有专业的入睡技能,这一点裴枝和在奥利弗身上也曾观察到过,他们随时随地都能睡,不需要酝酿,基本是十秒内就陷入睡眠。也许这是他们长期的警觉中进化出的本能。
裴枝和翻了十七八个滚,突发奇想,爬起来悄声地说:“周阎浮,其实,我是来杀你的……”
话没说完,被周阎浮眨眼搂到了怀里。
“啊呜……”他猝不及防地栽进去,脑袋被他的大手压得死死的
周阎浮顺势翻身,以专业的锁身技将裴枝和的双手双脚都困住:“还得练。”
“……”
裴枝和动弹不得,总算是睡着了。翌日醒来,太阳光已走过了窗前,房间里一片安静。他起床,摸去洗手间,在慢腾腾的刷牙中渐渐醒过来。
在周阎浮的房子里醒过来了。这个念头很怪。尤其是自己的卧室就在正对面。得找个机会去把窗帘拉起来……
裴枝和洗漱完,去衣帽间给自己挑了身衣服。替身就替身吧,衣服挺合身的。今天没有正经行程,裴枝和就穿了件圆领套头式的羊绒衫,去找周阎浮。
这一层除了卧室外,还有一间非工作用的书房,看上去没那么高科技,倒是充满书香气。满墙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语言各类领域里的书籍,宽大的书桌上不设电脑,只有一些看了一半的书摞着,还有几张字帖。
裴枝和坐到他的椅子上,手欠,也半点没有客人精神,上手就开始调坐深调高度调靠背,直接把它调成了适合自己坐的。接着开始各种拉抽屉,左右各三格。
跟自己猜呢。自言自语,“第一格肯定是枪。”
一拉左边的,果不其然!
“右边第一格肯定是圣经旧约。”
没想到却猜错了,而是一本某种语言和英文对照翻译的佛教典籍。裴枝和猜想那种语言应该是梵文或巴利语。他没接触过佛经,所以即使能读英语,也不代表能理解。
他随便翻了翻就放了回去,但对有一道划线的单词起了兴趣:“Jambudvīpa”。
在手机浏览器里搜索,蹦出来的翻译是:阎浮堤州。
这一刻他恍然大悟,周阎浮的“阎浮”,难道就是这两个字?
随后裴枝和搜索“阎浮堤州”,在出现的条目里看到原典引文——
《长阿含经》:“佛告诸比丘言:“如一日月周行四天下……千阎罗王、千四天王、千忉利天、千焰摩天、千兜率天……是为小千世界。尔所小千千世界、无量世界……即是阎浮提。”
听上去,阎浮堤就是芸芸众生生活的世界。
周阎浮不是信科普特正教么?为什么会以佛教词汇为名?难道,这是他身世背景里另外的人给他起的名字?比如,父或母?那人是东方人,信仰佛教。如此一来,似乎也能解释周阎浮五官里的东方味道了。
裴枝和将剩余的几个抽屉也都拉开来看了一遍,没什么特殊的。他抬眸,环顾四周,总觉得有些不对。
终于,在看到自己的屏保照片时 ,裴枝和顿悟。
他的屏保是和埃夫根尼的合影,他的家里也摆满了各类合照,跟父母的,跟商陆的,跟艾丽的,甚至是参加公益活动时跟素不相识的小朋友们的。
但周阎浮整个生活空间里,一丝这样的痕迹,一点可供怀念、走神的记忆都没有。
他干干净净,像一片没有历史也没有未来的雪地。
裴枝和徐徐地吐出一口气,又想起了那张疑似被他鉴定为AI的照片。十八年前……他该去问问周阎浮的。
裴枝和起身下楼。
楼下书房的屏幕上,正在实时播报各种新闻,有法语的,也有英语的,甚至日文的。
简单来说,今天一早各地的新闻就十分热闹。有本区议员失踪的,有部级高官今早缺席议会的,有建筑物起火,有富商突发去世引发股市震动,也有明星被宣告死讯——那甚至是个形象良好、有口皆碑、体魄康健的国民级影星。镜头前,粉丝热泪捂嘴,无法接受这样的消息,鲜花堆满了他曾经的片场。
裴枝和目瞪口呆。
昨天周阎浮说的,已兑现——今天的新闻将会给裴枝和真实的答案。
如果只是一个一无所知的普通人,这一天他打开了电视台,在无所事事中轮换着本地、本国、本大洲的新闻,他也不会发现什么异常。因为新闻嘛,不是突发,不是稀奇,也就上不了电视了。
但真正身处其中的人会知道,这是一份处刑名单。
裴枝和搓了搓脸:“那个明星商陆以前挺认可的。演技。”
周阎浮敲敲桌子,十分冷酷地说:“这个月的分红没了。”
裴枝和:“?”
这人怎么这样啊!一下床就不认人了是吗!
“昨晚上不够尽兴吗?!”
奥利弗咳嗽一声到处摸口袋,试图找出一盒烟,好行事自然地离开。
没找到。
“我插一句,”奥利弗,“你用中文聊呢?”
裴枝和法语礼貌:“对不起。”
换成中文怒争:“昨晚上的表现应该把所有债务都一笔勾销才对吧!”
周阎浮淡淡:“禁令既然已经写清楚,就要惩罚到位,否则你还会再犯。”
裴枝和捏紧了拳头:“我就犯!我——”
周阎浮绅士地歪了歪下巴,表示“请便”。
裴枝和又捏了捏拳头:“我、我……我要吃水煮蛋!”
“奥利弗。”周阎浮也切回了法语,“枝和小姐要吃水煮蛋。”
奥利弗:“?”
法语给他听少儿不宜,中文就聊水煮蛋是吧。
奥利弗只好去弄水煮蛋。
裴枝和补充道:“要往里面滴酱油。”
奥利弗:“这是什么魔鬼吃法。”
裴枝和:“你们国家的麦当劳比我们国家的难吃多了。”
奥利弗:“?”
“所以,别提意见。”
奥利弗深呼吸,手指探腕上测脉搏。不错,很快。比潜入什么国家从什么被窝里带走人家总统的任务前夜还快。
纯憋屈的。
等他去了厨房,裴枝和差点给周阎浮跪了:“求求你,别罚我。”
周阎浮挑了挑眉:“我还是更习惯你刚刚说‘我就犯’时的样子。”
裴枝和表现出了一个还债质子的能屈能伸:“我只是突然想到。”
“突然能想到,是罪加一等。”周阎浮面色微沉,慢条斯理地说。
“……”
“这样的突然想到,背地里还有多少次?”他半真半假地问。
裴枝和心想你管天管地呢……心里想也要打报告?但是,他确实想得少了……如果以划正字来计算的话,一个月前都还是每一小时就能划出一个,而这半个月则都还没划满。
裴枝和犹犹豫豫地竖起一根手指。
周阎浮眉心松动,甚至有一丝极难捕捉的悦色。
“一次?”
“一个正字。”
“……”
“下个月分红也没了。”
裴枝和深情地用两只手合拢着他从膝上垂下的右手,再深情缠绵地望过去:“周阎浮,尊贵的路易,英俊的上杉,我的教父先生,Father,Daddy……”越叫越没谱,开始“honey、sweety”地乱叫。
周阎浮稳稳地端起水杯,他每说一个称谓,他就稳稳地、喜怒不形于色地抿一口水。
直到将一杯水喝完。咚的一声,他放下玻璃杯,手一用力,将他拉着坐到怀里,沉声:“记住了,以后就按这个标准来。”
裴枝和也喜怒不形于色,双手圈住他脖子,小声:“那刚刚的惩罚……”
“下不为例。”
裴枝和用力抿了抿唇。言传身教,还是从妈妈这里学到了些有用的东西的……虽然平时不屑于用……但武器可以放着吃灰,但不能没有……偶尔软一下身段…等等。
客厅里那两个旅行箱,那一整条床单包着的东西,怎么这么眼熟?
周阎浮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这个。”
他轻描淡写。
“早上让奥利弗他们几个过去,帮你收拾了一下屋子。”
“顺便搬了个家。”
裴枝和一骨碌跳下来:“周阎浮!!!!”
新的一天,他暴怒的声音再次响彻了这个平平无奇上下八百平的房子。
第45章
裴枝和连水煮蛋不吃了,冲过去扒拉那一堆东西。
亚麻床单,乳胶枕,鹅绒被,甚至他最喜欢的几个玩偶!洗护用品,瓶瓶罐罐,各类补剂,甚至冰箱里没吃完的乳酪芝士!小提琴相关的大大小小的一切,合影相框,黑胶唱片,甚至那几盆死掉的植物……
等等。
裴枝和跪在地毯上一通翻找:“我还有个相框。”
是他十六岁时跟商陆一起在维也纳歌剧院门口的合影,彼时正是新年第一天,晨曦刺破云层,点亮了画面里深蓝色的冷色调。那时他们的人生里既没有烦恼,也还没有爱。后来裴枝和将照片洗了出来,装在一个红色的陶瓷相框里,始终摆在书架上,无论怎么搬家都没丢过。
周阎浮冷眼看着他翻找,将所有箱子都摊开后,无果,不死心又事无巨细地再翻一遍,直到额头冒出汗。他停住动作,求助于奥利弗:“你看到了吗,红色相框?”
很遗憾,奥利弗只能耸耸肩。
裴枝和垂头跪坐着,半天没吭声。他不问周阎浮,周阎浮便也不说话,坐到餐桌前,亲自动手为他剥起鸡蛋来,半是命令半是若无其事:“过来把早饭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