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
不要简短到这么惊悚!
“总之你先睡。”
“等等,你还回来吗?”
鬼使神差地,裴枝和看向了周阎浮,仿佛在征求他意见。周阎浮抬腕看表,指令明确:“告诉她,你二十分钟后回去。”
艾丽:“???”
男的?
——嘟。
在她问出什么让人恼火的问题前,裴枝和把电话挂了。
又匆匆地下了两层楼,出了楼道,周阎浮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房卡,抽出其中一张,刷开锁。
这显然是个行政套房,面积比裴枝和的房间要大许多。周阎浮却没有让他继续往里的打算:“听着,”他抬手按下“免打扰”,语速里有了分秒必争的紧迫感:“你的经纪人选错了酒店,这里不太平,是几个情报组织接头的地方,明天就换一家住。”
“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裴枝和迫不及待地问。
周阎浮拉开他身后一个抽屉,掏出一盒烟来:“什么?”
“为什么来柏林?怎么来的?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奥利弗呢?!”
一连四个问题,倒把周阎浮问得怔了一怔。他略略失笑,将烟送进嘴里,低头凑向火苗,略静了静,问:“我可以当作你在关心我吗?”
裴枝和被他问住了。
周阎浮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是今天出事的那趟。”
裴枝和心里的反应比他自己预期的要大。一听他是坐这趟车来的,他心脏咯噔一沉,一股后怕如微风拂树,虽然不强烈,但到底有痕迹。他皱眉,脱口而出:“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坐飞机?”
这可是一列差点被恐怖份子劫持的车,不是吗!
而他安排的私人飞机,明明可以帮他避险。
“我也没说这架飞机是我给你安排的。”周阎浮似笑非笑,不等裴枝和再问,一种微弱的蜂鸣伴随着震动从周阎浮裤兜里传来。是警报。他神色一敛,将只抽了两口的烟在墙上匆匆捻灭,继而一把拉开门,将裴枝和推出门外:“至于我为什么来柏林——”
他微微停顿。
“你心里知道。”
门在裴枝和眼前毫不留情地关上了,他发愣,好像明白什么,退了一步,继而转身,往电梯厅走去。他到电梯厅时,刚好有一部电梯停稳,门开,两个明显斯拉夫人轮廓的男人,身穿深灰西服,耳朵别着通讯器,面无表情而脚步毫不迟疑地往裴枝和来时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将手伸向西装下的后腰。
裴枝和捏紧了双拳,与这两人擦肩而过,没有停留,没有眨眼,也没有呼吸。
梯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带着他极速离开这个危险的楼层。
裴枝和心里忽然掠过念头。周阎浮,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一直没再睡下的艾丽,终于等到了他,一叠声地问:“你刚刚跟谁在一起?不对,你脸怎么这么白?手也这么冰?!”
裴枝和闭了闭眼,说话声有些抖:“艾丽,我耳朵坏了。”
“哈?”艾丽大惊失色。
“我好像听到枪响了。”裴枝和蹙紧眉心,薄薄的眼皮颤抖,“我耳朵里,一直有枪声。”
裴枝和的怪病一直到演出当天还没好。说来也怪,没恢复好的耳压会影响音准,但耳朵里的枪响声,看样子却丝毫没影响,毕竟他排练时给出的水准还是天衣无缝,除了不拉琴时,他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
转眼到了演出日。
有了前车之鉴,艾丽和艺术总监都心有余悸,开演前和各方三令五申强调,枝和留的位子绝对不能动,就算总理来了也不能动!
后台休息室内,裴枝和正在冥想。他咬牙专注,头脑中搏斗,额头沁出薄汗,却收效甚微。明明上次在拉文内尔家死里逃生,他都还能够静下心来,今天却极其怕幕布拉开。既怕座位有人,又怕空空如也。
“路易先生!”艾丽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裴枝和一口气骤然泄了,指尖一抖,风一般地起身离席。
艾丽惊喜地望着周阎浮,又看向他身边的男人。秘书长?居然是阿伯瑞斯基金会的秘书长!
“抱歉,演出马上开始,枝和在做冥想。”艾丽吞咽一口,逼自己在这权势滔天的男人面前守住这道门。
猛地一声,门自己开了。
“哎?——”
艾丽扭过头去,目瞪口呆地看着裴枝和:“你怎么出来了?”
是迫不及待想来见秘书长吗?他看上去,确实有一股迫不及待的味道。
然而门口已没人,仅余两道背影消失在走廊末端,多出来的,是放在休息室门口的一个硕大花篮。太盛大,朵朵玫瑰碗口大,冰川蓝,非染色,是人工培育出的昂贵品种。
裴枝和捏紧拳头,平静了脸色,像是被打扰到了地问:“没什么,只是觉得很吵……刚刚是谁?”
艾丽给他递上一张贺卡:“是路易先生来了。”
纤长两指一格,裴枝和展开卡片,上面一行漂亮的手写法文:“名琴赠君,首排恭候,死生不爽。”
这个混蛋!裴枝和猛地捏紧了卡片,雪白的脸上染上薄红。
活下来了。
……
灯光熄灭,演出厅俱寂,裴枝和登台,鞠躬,眼睫轻颤如蝶翼。
周阎浮身披西装,坐在裴枝和自留那一个位置的旁边一席,暗纹华贵无匹的缎面领带上,装饰了一枚银色十字架领带夹。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与白皙而指节修长的右手十指交搭,目光与裴枝和对上,气定神闲,又如——步步侵袭。
作者有话说:
想来给你捧场的男人,就算刚生死搏斗完也会来出席~
枝和,不要理会,这些都是吊桥效应,你根本不在乎他,他只是个陌生人[狗头叼玫瑰]拿出你“爱谁死谁死”的气魄!
第16章
柏林的演出大获成功。
演出结束后的答谢晚会上,乐评人盛赞,这对于以严苛闻名的德奥系音乐人来说堪称罕见。记者追着裴枝和问,恩师埃夫根尼一直没出席他这次复出独奏,他会否失落?是否两人真如外界传闻那样已经决裂?裴枝和差点发脾气,还是艾丽玲珑手段给周旋了过去。
答谢宴还没结束,身为主角的裴枝和便套上了大衣匆匆离去。
他饿。
虽然宴会上有酒有点心,甜品桌长得望不到头,但面对着这些饕餮一样的记者,他没胃口。
周阎浮并未现身他的宴会,演出结束时也没像之前那样讨人厌地不请自来。裴枝和在后台合影了一轮又一轮,直到艾丽都觉得今天的时间有点太长了。艾丽也是望眼欲穿,等着基金会秘书长席勒先生。后来,是席勒单独现身。
裴枝和对他态度不冷不热,好在有艾丽顶着。送客前,艾丽多嘴问了一句:“怎么不见路易先生?巴黎首演,路易先生专程来了后台。”
席勒:“路易先生还有别的事,就先走了,托我转达。”
裴枝和一杯水拿着,快要喝到见底。听到他这么说,终于放下杯子不喝了。
呵呵,答谢宴上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如周阎浮一个人讨厌。
裴枝和出了酒店,打上一辆出租车。司机问目的地,他后座的客人磨蹭了一会儿,说出另一个酒店名字。
柏林没意思,他没什么想去的,思来想去,觉得上次rooftop吧里的马提尼没喝上可惜,心里惦记。虽然周阎浮说那里是什么情报站,但这些离普通人太远了。
车上暖气熏得人昏昏欲睡,加上低血糖,裴枝和干脆打盹打了一路。二十分钟后抵达门口环岛,他裹紧大衣下车,穿过前厅前往电梯厅。
富丽堂皇极具上个世纪风格的大堂里,菱格图案的大理石倒映着顶上的水晶灯吊塔,晃得人眼花。远离门口的一片休息区,几个衣着华丽的男女站在那寒暄,当中一个女人银鬓高髻,身裹皮草,身段十分惹眼。裴枝和忍不住多瞥了一眼,愣住——是埃莉诺夫人。
再看向她身边的男人……因为背对着,裴枝和一开始没留意,此刻一端量,身高,体格,发型,气场,都是那股烦人劲儿。
裴枝和停住了脚步,远远地看着他们寒暄。上次在这里,周阎浮遭遇的是暗杀、追杀、争分夺秒,这次在这里,龙潭虎穴仍未变,但他礼服着身,游刃有余,一派高贵。
埃莉诺夫人不远千里赶来,原来是来给他撑腰镇场子的。
也难怪他在演出前后这样匆匆来去了,有真正要紧的要伺候。平心而论,两人年龄差是大,但从贵妇的角度来说,情人当然得找够年轻的。何况埃莉诺的外形跟她实际年纪相去甚远,仅从背影看,裴枝和也能鼓鼓掌,说出一句“般配”。
裴枝和一时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肚子也不饿了,血糖也不低了,眨了眨眼,转身出门。
折腾一趟,回房一躺,奄奄一息。艾丽结束了晚会回来,大惊失色,忙塞了两粒巧克力进他手心。
裴枝和尝了一口,冷着脸说:“我要酒心的。”
艾丽:“……”
巡演下一站是古典乐重镇维也纳,不少指挥、艺术总监会来聆听观摩,裴枝和不得不吊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将周阎浮这个恬不知耻的男宠从脑中驱逐出去。幸运的是,之后几场演出,周阎浮也确实没现身。
巴黎安全屋。
染血绷带在地上拆出一圈又一圈,碘伏和消毒水的味道溢满了房间。伤势虽然已止住,可伤口还远未到开始愈合的阶段,做起清理和消毒的疼痛非常人能忍,但眼前的男人依然没打止痛。
医护忙碌有序,奥利弗也是沉默不语。
俄罗斯寡头是全世界著名的肯爆金币,雇佣的又都是专业武装或克格勃退役特工,应对起来很棘手。这几晚的柏林对他来说堪比重回冷战时期,各种真假情报满天飞,幸运的是,周阎浮似乎发展出了另一个情报源,居然将对方的布局摸排了个透。饶是如此,重重杀机下他还是负了伤,虽不致命,但接下来要去海湾谈判,局势要求他必须呈现出一个天衣无缝的状态。
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两天前,负伤的周阎浮执意出席了那个音乐家的独奏会,还出现在了第一排这么惹眼的位置,后来又携埃莉诺夫人出席了某国政要的晚会。
他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各路人马,他利索得很。
一旁大屏上,交易日的走势浮动时时变更,趋势一目了然。
不怪那些人都想要“Arco”,仅仅柏林的这一单交易,就让周阎浮收割了十亿美金。
周阎浮资金运转系统绝对周密而行之有效。表面上,他拥有世界顶级的艺术基金会,领域横跨音乐、美术、建筑、古董收藏及当代艺术,这保证了他有足够的引擎来洗白钱。其次,他广泛投资港口、航运、空中物流、奢侈品,仅在欧洲两个重要港口的油轮准入协议,就够他在整个上流社会通行无阻奉为座上宾;最后,海湾王室,俄罗斯寡头,都是周阎浮的合作对象,通过合资成立金融公司,完全合法地操作期货市场。
这些漂亮的身份和白得不能再白的生意,让长期追踪他的各国情报组织、风控组织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人人都知道这男人权势滔天,但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盲目畏惧或崇拜,唯有少数几个坐于牌桌上的人知道,他的能量不在于贵族身份,也不在于金山银山,而在于实实在在的分配权。他的身份和生意,足够他直接会面任何中小国的一号人物并进行谈判,而东欧、海湾、非洲错综复杂的政治形势、暗流涌动的贸易交锋、势大根深的地方势力,都极其需要他的渠道、他的手腕。
他是法国上流社会凭空冒出来、来历不明的贵族,也是地下——无人质疑的国王。
传闻周阎浮有一套海上石油浮动转运平台,而控制这个平台严密的进出港、货量、买卖方、卫星、航运路线、情报的系统,就叫——Arco。
Arco一起,弦乐齐鸣。而控制弓奏节奏之人,就是那作曲家,五线谱上唯一的主宰者。
“要不要再保险点,去开罗?”奥利弗沉吟着问。长期的昼夜颠倒盯梢让他看上去有些疲惫。
汗珠从额头滴落,脖子因咬牙忍痛而硬筋迭起,但除此之外,周阎浮的神色堪称淡然。“不用。”他闭着眼:“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暂时。
奥利弗捕捉到了这个具备时态性的词。这说明周阎浮至少已经掌握了对未来一段时间状况的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