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星际世界（17）
“我小时候其实对牛奶没什么兴趣。”
在沉默了很久后, 云溪一边紧紧地抓着奥古斯丁的手，一边茫然地抬头仰望月亮。
人类进入星际时代后，科技的过度发展使得自然资源下降，如今帝国的物质资源虽然没有缺到令子民缺衣少食, 却也不得令人铺张浪费——当然, 一切都是对平民而言。
对于掌握着90%社会资源的贵族, 再珍惜的食物也不过是可以随便扔着玩的东西。
云溪三岁记事，那时云沧已经是军部万众瞩目的明日之星。随着后者身份地位的提高, 作为家族旁支中的旁支的宋朗月也终于有了参加宋家晚宴的资格。可令人没想到的是, 第一次参加晚宴的宋朗月高高兴兴地去，满脸沮丧地回，他窝在房间里哭了好久, 在他出来之后, 家里的很多规矩就变了。
之前家里虽然不是特别富裕，但也是非常温馨和谐衣食无忧的小康家庭, 随着云沧的工资越来越高，宋朗月之前那些喜欢却不敢买的奢侈品也开始入手了。
但那次之后的宋朗月就像被下了降头般，处处都要像宋家最顶尖的那些Omega家庭看齐。云沧对于他花钱没什么意见, 但不允许借贷是底线, 所以宋朗月只能尽可能地在允许范围内折腾, 甚至做出过为了给两个孩子买昂贵的童装而把自己饿到昏迷的事情。
云溪对自己的爹爹感情非常复杂，他不知道自己的情感该如何定义，只知道自己绝不想成为宋朗月那样的人。
在家里的饮食上，宋朗月也尽可能往高端靠拢，食材变得高级珍惜了, 份量却变少，牛奶就是其中的一个典型。
在云沧还在云朵孤儿院的时候, 院里的伙食很差，院长云明只能让孩子们喝牛奶来补充营养，并经常说些喝奶对身体好的话，这个观点给云沧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让自己的孩子多喝奶。
以前家里喝的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普通牛奶，当然够日常所需，可自从宋朗月受了刺激，他就把这部分钱全用来买皇家特供的奶源了，价格翻了几倍，使得家里一天也不过够买上一杯而已。
一杯奶，两个孩子，要怎么分呢？一人半杯？
如果能做到这样的公平，那也就不是宋朗月了。在宋清的撒泼打滚下，特供的皇家牛奶全部给了他喝，云溪却只能冲奶粉喝，奶粉的味道很差，让他连曾经没兴趣的普通牛奶的味道都怀念了起来。
有一次，云沧发现了这奇怪的现象，问是怎么回事。云溪不想让爹爹难做，便说自己喜欢喝奶粉。云沧大笑，说云溪还小，不懂贵有贵的好，便把本属于宋清的杯子拿来喂给云溪喝。
云溪很珍惜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日父亲的怀抱很温暖，特供牛奶的味道也的确很好，好到成为了他最喜欢的饮品。
可是在父亲走后，宋清就因为这件事大闹特闹了一番，哭得直接被送到了医院去。云溪陪着站在病床前，看着宋朗月疲惫又心疼的脸色，神色晦暗——后来哪怕云沧再怎么劝，他也没有再动过“属于宋清的东西”。
后来云溪也会想，自己是太懦弱了吗？他觉得不是，他只是不太在乎那些外物，比起享乐，云溪更想让活得太辛苦的宋朗月能够轻松一些而已。
但喜欢的东西还是喜欢的，所以在第一次去参加苏陌举办的茶话会，发现桌上专门有供给孩子喝的皇家牛奶时，云溪就眨巴着亮晶晶的绿眸，抱着杯子吨吨吨，来弥补自己在家里喝不到的遗憾，哪怕会被其他贵族小孩讽刺没见过世面也毫不在意。
虽然那牛奶没有在云沧的怀抱中那般好喝，但也很不错啦。
“……也许是那个味道太难忘了，离开宋家之后，我反而喜欢上了乳制品。”云溪有些羞赧地垂眸道，“但我真没想到，殿下会注意到那时的我。”
听了云溪的这番解释后，奥古斯丁感觉自己心脏处有点奇怪的酸涩，就像是熬夜过度般不舒服。他强压下心底的不适，看着笑容清浅的云溪，突然就有种想要回到十多年前，把所有的皇家牛奶都捧到云溪面前，陪着他慢慢喝的冲动。
“想必殿下也觉得我很奇怪吧，所以才会记住我。”云溪有些自嘲地笑了，“怪不得那时……”
“我觉得你很特别，好的那种特别。”奥古斯丁皱眉打断了处于自卑状态的云溪，“你可能觉得自己不起眼，但对我来说，你是那群贵族小孩里我最想结交的一个。我记住你是因为你足够优秀，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理由。”
云溪刷地红了脸，他讷讷道：“殿下您真是……太犯规了。”
后半句的声音很小，但再小的声音都逃不出SSS级Alpha的耳朵。奥古斯丁不太明白犯规是什么意思，但他此时有更想问的事：“你刚刚想说，怪不得那时什么？”
云溪脸上的红晕越发明显，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更为姝丽明艳，漂亮得令任何Alpha都移不开眼。
他沉默了很久，才鼓起勇气，直视奥古斯丁的眼睛：“殿下想知道您是何时在我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吗？”
奥古斯丁理所当然地颔首。
对于云溪这种身份低微的Omega而言，那时作为唯一皇子的奥古斯丁就像是攀不到的月亮。因为攀不到，所以也不太在意，和其他用各种方法要引起皇子殿下注意力的Omega不同，云溪初次看到奥古斯丁，只有“他真好看”“原来皇子真的像童话故事中一般金发碧眼闪闪发光”这类肤浅的一闪而过的印象。
直到一次意外的发生，地点也正好是如今两人所处的池塘边。
“殿下还记得吗？有一次在这边玩的时候，威尔特家族的一个Omega不小心掉进了池塘里，我们都吓坏了，只有您冷静地找来了一根粗壮的树枝，把对方救了起来。”
虽然Alpha和Omega之间的大防已经不像数百年前那么严重，但奥古斯丁毕竟身份特殊，若是抱一个落水的Omega，哪怕还是小孩子也会有点麻烦的影响，所以奥古斯丁的选择极为冷静而机智。
“你是记住了那时选择救人的我？”奥古斯丁有些好笑，完全没想到是因为这点小理由。
令他没想到的是，云溪却否认了。
云溪缓缓摇头，他用力地拽紧自己的衣袖，紧张地连正常呼吸都快不会了，但他还是很努力地向心上人展示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
“是因为那之后殿下说的一句话。”云溪的声音很温柔，似是整个人都沉浸在了幸福的回忆里，“殿下在救人之后说：‘我去找人过来帮忙，宋风你们先在这里待着别乱走，我很快就回来。’”
奥古斯丁的记忆力再好也不记得当初自己说了什么，但这句话的确很像自己的语气，而云溪流畅自如的表述也间接证明这句话被他真切记忆了十多年，很可能连一个字都没忘过。
奥古斯丁谨慎地没让自己问出“这句话又如何”之类的话，但云溪却发现了他英俊面容上写满的疑问，这可是帝国二皇子鲜少会直接表露在外的情绪，令云溪不禁莞尔。
云溪解释道：“殿下您不知道，我在别人口中，永远都是‘宋清的弟弟’，别人在谈论我们时，也只会说‘宋清你们’。”
就好像宋风这个名字没意义，宋风这个人也不重要，只配当弟弟，当“们”，当话语中的“等”，只不过是省略号的一个“点”。
奥ῳ*Ɩ 古斯丁似乎明白云溪的意思了，但在明白的瞬间，一直压抑在心间的酸涩感更加深重，甚至让他感到压抑和疼痛起来——他还是不明白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是什么，但这种情绪带来的冲动已经快烧沸了他向来冷静理智的脑海。
“殿下是除了我父亲和爹爹外，第一个……也是我在做‘宋风’时唯一一个会优先提到我名字的人，是会在人群当中，第一眼看到我还在乎我的人。”
说到这些的时候，云溪完全无法掩盖自己的欣喜，眉眼弯弯满是笑意，仿佛有人能第一眼看到自己，有人能把自己视为优先级，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了。
幸福到多年之后回忆时，那股子欢喜还能从浑身上下满溢而出。
更别提，这个人还是奥古斯丁。
“所以在那之后，我就开始关注殿下了。”云溪红着耳根道，“我总是想要能够离殿下近一些，和您说上两句话，但围绕在殿下身边的人太多了，我却只是个……”
云溪的话还没说完，便突然被奥古斯丁用力抱入了怀中，力度大到令他骨节疼痛，却也无止境的安心，仿佛进入了世界上最温暖的港湾当中。
奥古斯丁将下巴搭在云溪柔顺的头顶处，Alpha高大的身躯将纤瘦的Omega整个包裹起来，紧紧相拥的姿势显得两人亲密至极。就好像在这一刻，他们不是拥有着共同利益的联姻夫妇，而是一对相恋多年感情深厚的爱侣。
奥古斯丁感到心脏处的酸麻痛感越发明显，而他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似乎是在心疼云溪，心疼这个总是带着温柔笑容的Omega曾经经历的一切遭遇。
明明是双胞胎，为什么会差这么多？奥古斯丁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问题，但如今他决定再也不想，因为将云溪和宋清拿来比较，无疑是一种侮辱。
他甚至连曾经很有好感的宋朗月都厌恶了起来，对云沧也心生不满——这对夫妇一个偏心太过，一个迟钝至极，一个毫不在乎，一个漫不经心——这对向来冷静客观的奥古斯丁而言，可谓是难得的堪称迁怒的主观情绪。
更懂事就要被忽视，更谦让就要被伤害么？
奥古斯丁不认可这种行径，若他是父亲，一定会偏爱乖巧懂事的孩子……若他是丈夫，也一定会更喜欢温柔坚韧的伴侣。
“云溪，我们很快就会成为伴侣。”
在良久的沉默后，奥古斯丁终于开口了，低沉磁性的嗓音从上方传来，听得原本在对方怀中闭眼享受的云溪忍不住轻颤了下身子，又往Alpha的怀里缩了缩。
“到那时，你就是我的妻子，我的Omega，若不论血缘，你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我们还会共同组建家庭。”
云溪很喜欢奥古斯丁的话语中对未来的肯定，性情冷淡的Alpha完全没发现，此时他的语气有多么期待，而这种期待被心思细腻的Omega完全察觉，也为此欢欣雀跃。
“所以，我在这里向你保证。”
奥古斯丁将怀中人拉开了些距离，他依旧搂着云溪的腰，坚定认真的目光直直地望过去，似是希望能将所思所想完全传达给对方：
“我，帝国二皇子，奥古斯丁·尼尔曼向妻子云溪立誓，除了家国大事外，你在我的心中，永远都享有优先……不，你永远都是我的最高级。”
这誓言对一个皇子来说实在太重，也根本不是该对联姻伴侣说出的，更不符合奥古斯丁一心事业的性情。
但他还是说了。因为奥古斯丁觉得，只有这样才能缓解此时无法抑制的心疼。
奥古斯丁无法逆转时空，给那个总是被欺负被忽视的宋风一杯鲜奶一颗糖果。但他想要给云溪无止境的幸福，幸福到让对方今后再次想起那段黯淡岁月时，能笑着对回忆中的自己说——
「你现在也是被偏爱的那个，会有一个人无论何时都一眼看到你，只看着你。关心你，只关心你。」
云溪会高兴吗？奥古斯丁在说完这番对他而言极为肉麻的话后，不禁有些忐忑，两人毕竟还是初步建立信任关系，正在慢慢培养感情的联姻对象，他的话会不会过于沉重，让云溪反而感到压力？
但很快，这份顾虑便在奥古斯丁的心中荡然无存。
只因他的脸被重重地撞了一下，还好撞他的东西很柔软——是云溪桃花似的唇瓣。
云溪挺起身子在奥古斯丁的脸上胡乱亲着，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尝试了多次，才终于碰触到了心上人的唇。
这是今晚的第二次亲吻，也是云溪人生中的第二次接吻，他还是不太会亲，只能像雏鸟般清浅啄着，但还好，奥古斯丁很快便夺回了接吻的节奏，带着Omega一起沉沦在月色之下。
两人谁都没有闭上眼睛，他们深深凝望着彼此，如林中雾雨般的绿眸根本无法掩饰那一直藏于心底的爱意；如澄澈碧天般的蓝眼溢满着连自身都未能察觉的柔情。
奥古斯丁根本听不见支线任务接连完成时叮叮当当的系统播报音，正如同他完全不知道那「投入真爱的怀抱」的主线任务进度条正在疯涨，就像他即便如此，也未能明白云溪是那般深爱着自己。
奥古斯丁过去的二十多年只专注于事业，对异性没有丝毫兴趣，更不注重感情心理。所以他不知心疼一个人是爱上一个人的初兆，更不知想要让对方幸福已经是很多人最为极致的爱意。
但奥古斯丁知道自己心中的渴望，如果云溪愿意的话
——他想这一生都与其共度。
不为其身份，不为其能力，只因为他是，云溪。
这种渴望，在听到云溪的回答时，攀升到了最高峰。
“我也是……我也是。”云溪喜极而泣，清越的嗓音哑中带甜，“殿下是我最重要的人，您永远都是我的最高级。”
竟没有丝毫前缀限定。
糟糕。
奥古斯丁此时的大脑一半被陌生而汹涌的情感所溢满，另一半则习惯性地开始冷静思考。
他发现即便云溪不愿意，自己也想把对方的一生都给绑定。
……还好。
奥古斯丁看看云溪满是柔情的笑容，心里一松。
云溪应该不会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