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齐赟确实认为父母是关心他、爱护他的,毕竟这间疗养院有最好的医生,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和安静舒心的环境。只要他的身体一有情况,就可以得到及时妥善的救治。
然而久而久之,齐赟也有一种被家里人排除在外的孤独感。以前他想回齐家,齐坤乾总会找很多借口拒绝他,偶尔能回去,只住上一两天又被送回来了。
在怀疑自己不是齐家的亲生儿子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齐赟很快就察觉到齐坤乾和赵雅娴对他的态度有所不同。表面上对他事事关心、时时呵护,好像真的是一对很好的父母。但实际上,两人很少来看他,将近二十年,都是以他身体不好为由,让他待在这座疗养院里养病。
今天见到齐越,齐赟错愕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心中的怀疑终于得到证实以及长期悬在头上的刀终于落下的豁然感。
齐赟放下茶壶,视线落在窗外洒进来的阳光上,声音显得有些飘渺,“你是爸妈的亲生儿子,又有着健康的身体,现在找回来了,他们肯定很高兴。也会加倍对你好,加倍补偿你。至于源源……”
说到这里,齐赟顿了一下,手指微微颤了颤,继续说道:“他是调皮了一点,但你也不要觉得爸妈很宠他,妈妈怀他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导致源源出生的时候差点夭折。所以爸妈才会偏宠他一点,你不要觉得心里不平衡。”
“那你呢?”齐越静静地听齐赟像是交代遗言一样把话说完,才反问道。
“我?”齐赟闻言笑了笑,再次对上齐越的视线,眼中一片坦然和真诚,“你放心,我一个将死之人没资格和你争。能来到齐家,已经是我的福气,我不该奢求太多。”
长期卧病,早就让齐赟看淡生死了。他连生死都能看淡,又怎么会在乎自己的身世?这些年若不是爸妈不计一切的医治他,他又如何能活到现在?
做人要知足,也要懂得感恩。爸妈为他付出这么多,他怎么能为了一己私利阻止爸妈认回亲生儿子?
齐越盯着齐赟看了许久,突然笑了出声,直接问道:“你以为我是来赶你走的?”
齐赟没回答,但他确实是这个意思。只有他离开了,齐越才能在齐家中获取更多的安全感。也只有他这个假儿子主动离开,齐家才会获得真正的安宁。
“我今天来是想找你要一样东西,”齐越给自己倒了茶,笑着说道:“至于你是走是留,我并不在乎。”
“你想要什么?”
齐越的视线落在齐赟的脖颈处,又指了指齐赟的脖子上的红绳,“喏,就你脖子上戴的东西。”
齐赟疑惑地从领口里掏出一枚折成三角形的平安符,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选择递给齐越,不解道:“你要这个做什么?”
“救命。”齐越将平安符接了过来,随意地塞进口袋里,起身朝齐赟挥挥手,“我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突然转身冲齐赟露出灿烂的笑,“多出去走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说不定你的病就好了呢?”
话落,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出门了。
齐赟注视着齐越消失的方向,耳边回荡着齐越刚刚的话,不由神游天外。
而后他伸手摸了摸胸口,仿佛还能摸到平安符存在的轮廓,可它确确实实被齐越带走了。
这枚平安符是赵雅娴给他的,说是亲自去寺庙里求的,能保佑他身体健康、平平安安。一年换一次,每次都凝聚着赵雅娴对他的关爱,于是他把平安符当宝贝一样戴着。
齐越为什么要带走这枚平安符?他说救命,又是救谁的命?
脑中灵光一闪,齐赟放在胸口上的手像是被烫着一般,抽动了一下,眼中浮上难以置信地神采。
怎么可能……
***
齐越走出别墅,就看到齐楷源鬼鬼祟祟地蹲在不远处的窗户底下,显然是想偷听他和齐赟的谈话。
见到齐越,齐楷源马上站了起来,有些不满地说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这栋别墅的隔音也太好了吧,他什么都听不到,连齐越什么时候出来的都不知道。
“我没和你哥吵起来,你是不是很失望?”齐越的眼睛仿佛能看透小孩儿的心思,轻笑道:“还是说我没把他赶出去,让你不高兴了?”
齐楷源愿意带齐越来这里,有一部分原因确实是想和齐越学捉鬼,但主要原因还是想借齐越的手逼走齐赟。
小心思被齐越点破,齐楷源干脆破罐子破摔,“我不管,反正你已经答应教我捉鬼,你不能言而无信。”
齐越似笑非笑:“放心,我会亲手教你……”
他垂眸看着齐楷源,一字一顿地说道:“如、何、捉、鬼。”
“真的?”齐楷源确认。
明明齐越笑得温和又真诚,可齐楷源总觉得齐越的话里别有深意。
齐越保证:“真的,我从不骗小孩儿。”
齐楷源这才放心。
“回去吧。”齐越拍拍齐楷源的脑袋,穿过缤纷的花海走出别墅。
刚走到门口,齐越就敏锐地发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转头朝视线的来源看去,在二楼的阳台看到齐赟。
齐赟站在阳光下,明亮的光穿过他的身体,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周围跃动的气运融合在阳光里,一点一点往他的身体里钻去。
那是属于齐赟的气运,也是被齐坤乾盗走的气运,今天之后,将会慢慢的物归原主。
齐越转身,背对着齐赟挥挥手,姿态闲适地离开小别墅。
修长的身影在齐赟的视野里渐渐远去,他心里有诸多疑惑,却不知如何开口询问。但这一刻,不知什么原因,齐赟总觉得身体一轻,好像笼罩在自己身体里的枷锁被解开了。
他抬头望向太阳的方向,光很刺眼,也很温暖。
***
“麻烦停下车。”
前往齐家别墅的盘山公路上,一辆黑色的轿车突然停了下来。
齐越打开车门,从车里下来。
齐楷源马上跟了出来,迈着小短腿追上他,边追边问:“你干嘛停在这里?”
齐越长腿一迈,跨上一旁的山路。
“你不是想学捉鬼吗?”齐越走到一棵树旁边停下,回头看着齐楷源,“我现在就教你。”
齐楷源闻言,眼睛一亮,赶紧手脚并用地爬上山路跟上去。
走到齐越旁边后,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快教我怎么做!”
齐越取下手上的血玉戒指,交给齐楷源,“这是我的法器,你先拿着。”
齐楷源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接。
然而手指刚触碰到血玉戒指,一束红光就将他笼罩在其中,像一个牢笼将他困在里面。
齐越略显散漫的声音随之传来,“还想躲在里面不出来吗?”
第18章 天生恶种
斑驳的树影下,一个小孩儿一动不动地站在红光里,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倚在树干上的年轻人,漆黑的瞳孔渐渐放大,直至布满了整个眼球。
看起来诡异又阴冷。
齐楷源周身蒸腾起黑色的雾气,在红光的炙烤下,一个人影悄然在齐楷源的身体里漫出,很快便超过齐楷源,显现出成人的模样。
它僵硬地舒展了一下身体,而后缓缓抬头看向齐越,脸上闪过刹那的迷茫,但很快就恢复清明,似乎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做什么。
“进去。”
同一时间,齐越同趴在齐楷源背后的小鬼说道。小鬼接到信号,立马钻进齐楷源的身体里,暂时接管了这具身体。
红光仿佛有自己的意识,独独把齐楷源和小鬼弹了出去。
小鬼根本来不及适应身体,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只被禁锢在红光中的恶鬼,好长时间没反应过来。虽然有红光的隔绝,小鬼还是能隐隐感觉到那只厉鬼的强大,不仅如此,这只厉鬼还带着强烈的吞噬欲望。
“齐齐齐老大……这到底怎么回事?”小鬼说话都不利索了,舌头差点都打结了。
一个活人小孩儿身上怎么会跑出一只有几百年道行的厉鬼?而且小孩儿身上也没感觉到灵魂的波动啊!
昨天齐老大只让他暂时进一下齐楷源的身体,却没告诉他这具身体里有个大BOSS啊!
砰!砰!砰!
几乎是小鬼话音刚落,红色光束里就传来剧烈的碰撞声。被困在光束里的厉鬼不断去撞击光束,它五官淌着血,皮肤青白,一双眼睛更像是在鲜血里浸泡过一样,血红血红的,此刻却死死凝视着齐越,眼神里弥漫着滔天的恨意以及贪婪,想将齐越吞吃入腹。
然而不管它如何撞击红色光束,却无法撼动光束一丝一毫,也无法阻止光束越变越小。只能冲着齐越无能狂怒,面目狰狞地朝齐越嘶吼,犹如一只不断挣扎的困兽。
齐越闲适地倚靠在树干上,血玉戒指在他的指尖跃动,笼罩着厉鬼的红光渐渐收紧。
刚开始齐越确实没想到齐楷源体内居着一只恶鬼,只当他是被父母宠坏的熊孩子罢了,所有的恶行都是被小鬼放大的。但之后齐越收了小鬼,齐楷源的恶意并未减少,齐越便意识到不对劲。
昨天询问过小鬼后,齐越心中便有了猜测,今天又从齐赟口中得知齐楷源出生时差点夭折,于是猜测得到证实,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可以说原主和齐赟都是齐坤乾夫妻俩的孩子,但这两个孩子,一个被抛弃、一个成了气运供体,无法善始善终。正所谓一饮一啄,皆有定数,齐坤乾夫妻俩的所作所为亲手斩断了自己的子嗣缘。
也就是说,他们命里注定不会再有孩子。
齐楷源并不是齐赟口中的差点夭折,而是生下来就没有灵。只是齐坤乾夫妻俩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又或者求助了谁,将厉鬼放进齐楷源的身体里,让它成为齐楷源活着。
齐坤乾夫妻俩估计不知道齐楷源的芯子换了厉鬼,不然也不会毫无芥蒂地宠爱齐楷源这么多年。
齐楷源的恶毒一定程度上和父母的教育有关,但更多却来自于他的灵魂——
他是天生恶种。
齐越思忖间,红色的光束带着厉鬼一起消失。
齐越重新戴上血玉戒指,瞄到站在一旁的小鬼,想了想做了一个抛起的动作,又张嘴借住,咀嚼几下,吞咽。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齐越还露出餍足的表情,好像真的吃了什么美味的东西一样。
小鬼一直在关注齐越,见齐越竟然把那只厉鬼吃进去了,整个鬼都僵住了,就算现在它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体,它还是能感觉到额头上、手心里、背脊上都冒出细密的汗珠。
好久之后,小鬼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你……您把它吃吃……吃了?”
这下,口吃的毛病更严重了。
“嗯,”齐越应了一声,“味道还不错。”
说话的同时,齐越还上上下下的将小鬼打量了几遍,似乎在想要从哪里开始吃它,又似乎在评估他的味道。
小鬼:“……”
小鬼不敢动。
小鬼瑟瑟发抖。
小鬼想哭不敢哭。
戒指里的前辈说的是真的!齐老大真的吃鬼不吐骨头!
齐越转了转手指上的血玉戒指,举步从小鬼身边经过,笑着同小鬼说道:“你要听话。”
“我……我……”小鬼鼓起勇气保证道:“我一定会听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