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南偏头,沉默了一会,“你哥……”
他半天没说话——原世界没有图南跟江辰的详细描写,江辰虽然作为江序的哥哥,但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
原世界之所以会有江辰和图南寥寥几句描写,不过是为了后续江序功成名就时,一些炮灰将江辰的成年旧账翻出来,攻讦江序罢了。
夏夜的风浮动枝桠,传来夜来香的淡淡香味。江序听到图南的声音很轻很远,对他说:“你哥……是个很好的人。”
江序沉默,偏头。
他看到图南停在原地,露出从未有过的表情,一向神情淡淡的眉眼安静下来,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神情有些怔然的怀念。
图南站在原地,失神地望着远处昏黄路灯下的浅色光晕,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上个世界的图渊。
他想起在脱离世界的最后一刻,他在图渊额头上落下的吻。
他对图渊说了一句对不起,可不知道图渊能不能听到。
他的声音太小太轻,意识也太模糊,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图南才想到或许把对不起换成我爱你会好很多。
毕竟图渊等了十几年,一直都在等那句话。
心口忽然被某种情绪闷闷地充盈,图南偏头,神色有些难过,低声重复道:“你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把江辰当成了图渊。
手掌忽然收紧,像是牵着他手的人一下没控制住力道。
图南回过神来,偏头望着江序。
江序的脸莫名有些白,笑得有些勉强,没有看他,低着头,声音同平常也有些不一样,“是吗?我记得哥你从前说过,你冬天手会生冻疮,我哥会替你上药……”
图南没说话。
他有些失神地望着江序,这条路又长又昏暗,远处的路灯投下朦胧光影,低着头的江序半张脸隐摸在光影。
乍一看,江序竟同上个世界的图渊有几分相像,他竟能从江序的脸上看到几分上个世界图渊的影子。
图南不说话的时间太长,久得连江序都觉得不对劲。
他一抬头,就撞进了图南那双失神的眼睛。
仿佛在透过他看谁一样,那样的出神,那样的专注。
————
那晚过后,图南发现江序管他管得更多了。
青春期的孩子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晚过后,一声不吭去剪了头发换了个发型。
剪完头发的江序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前还不敢太管着图南,怕图南烦他。
后来不知道跟谁较劲一样,也不怕图南烦他了,图南大大小小的事他都要管。
图南躲了红内裤躲了两星期,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江序把他黑色内裤藏起来,倔得跟头驴一样捧着红内裤追在他后头。
某天早上,图南终于受不了,拿着红内裤去了厕所,再出来时,让亦步亦趋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江序一边待着。
挨他哥说了的江序又凑上去,“哥,你真的穿了吗?你不会蒙我的吧?”
他哥性子他是知道,挑食选东西又挑剔,抽烟永远只抽一种牌子,改变起来很难。
图南一手提着裤子,默不作声往前走。
这回应该是真穿了——江序了解他哥,立即去给他哥做早饭了。
穿上红内裤,图南每次上厕所觉得眼睛疼。
如今他上厕所都不好意思跟台球厅里的那群小年轻一块去上。
多丢人啊!肚子上有着那么长一道疤的小南哥,平时瞧上去冷得很有点范的小南哥,一脱裤子顶着个红彤彤的屁股蛋子。
图南那段时间上厕所都是独自去上。
某天上完厕所,他听到台球厅里的几个人在聊着天,围着那个叫孙志轩的少年,“志轩,你真不去上学啊?听说你妈天天满条街到处找你。”
图南倚在收银台前,瞧着那个叫孙志轩的少年,是个新面孔,脸生的很,拿球杆的动作也很生涩。
听周围人聊天,孙志轩的母亲在县里的小学教书,盼子成龙,孙志轩已经好几天每没回家。他撇了撇嘴,“我才不去上,我妈跟疯了一样,想让我去上市里的启德,说到时候找我找舅舅他们家托关系……”
图南直起身子,拿了两袋零食递给孙志轩,问了句,“启德是高中吗?”
小县城落后,信息闭塞滞缓,读书反倒成了件稀罕事。图南不太懂这些东西,但是江序初二了,是时候也该好好打听打听高中的事情。
孙志轩接过图南递来的零食,有些受宠若惊,“启德高中在市里,是最好的高中,离我们这着远着呢,车程来回都要两个多小时……”
孙志轩说他们这县城也有高中,但好不了哪去,跟启德高中比起来更是一个天一个地,根本没法比。每年能去市里读高中的少之又少,更不用说能去读市里的启德高中,几年都出不了一个学生进启德。
他上下打量着图南,有些诧异,“小南哥,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图南:“我弟初二了,成绩挺好,能上启德吗?。”
孙志轩哈哈大笑,斩钉截铁,“不可能!”
图南眉毛轻轻一动,有些不太喜欢面前人说的话。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天天点灯写作业到深夜,奖状和表彰一沓又一沓。
周围的人笑起来,对着孙志轩道:“你可别说小南哥弟弟不好,小南哥对他弟可好了,可听不得别人说他弟不好!”
“好吧好吧,是我说错话了。但启德真的不容易进啊,我们这地方好几年都没出一个去启德的学生了……”
孙志轩见图南神情不乐意,将话岔开,笑眯眯地请图南教他打台球。
图南的台球打得极为漂亮,平时犯懒不爱动弹,并不轻易教人打台球,碰上他心情好了才会指点一二。
江序来台球厅接图南下班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到烟雾缭绕的台球桌围满了人,时不时发出一阵哄笑和喝彩。
他推开门走进去,脚步一顿。
攒动的人头中,图南正在教一个年纪同他相仿的少年打台球,手压着少年的肩,附在少年耳边说话,一副挺认真专注的模样。
江序停在原地,安静片刻,才叫了声,“哥。”
——
一轮弯月掩在云层中,朦朦胧胧落下光辉。
下班路上,图南听到江序问他,“哥,那人谁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图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嗯?你说谁?”
江序偏头望他,“你教他打台球那个。”
图南记起来了,有些心不在焉:“那个啊,新来的,估计一时兴起待不了几天。”
他心里还想着孙志轩跟他说高中的事,原本想跟江序聊一聊,可又被孙志轩的话弄得谨慎起来,觉得还是不要提前跟江序说高中的事好,以免给江序压力。
江序向来听话,几乎唯他命是从,性子倔又认死理,只要他说希望考上市里的启德,江序就是拼了命也会做到。
图南不想让江序有那么大压力,哪怕江序是气运之子。他分神想这事的时候,听到江序对他轻声说,“哥,你也教我打台球呗。”
图南回了神,“你想学?”
江序没说想学,也没说不想学,垂眸道:“小马哥他们说哥打台球打得很漂亮,可是我连台球杆的不会握。”
图南:“以后抽空教你。你聪明,要学不了多久就会,不像我今天教的那个……”
他心里还挂记着孙志轩信誓旦旦说江序考不上好高中这件事,因此颇有些不公正地摇头评价“不太好教。”
图南说起孙志轩态度并不好,江序望着他,原本并不高兴的心也逐渐变得高兴起来,弯起唇,软声细语地跟在图南身后说话,“是吗?我刚才看他打得挺好的。哥,今天我们上了计算机课,不过我们学校没有机房,都是看课本学……”
他同以前一样,牵着图南的手说个没完。
图南有时应,有时偏头望着江序,才发现江序已经长高到了他肩膀,那个几年前还瘦若柴骨的小孩已经成长为少年。
“哥,我周末想跟同学坐大巴去市里的图书馆,去借书顺便去看看电子阅览室,可以吗?”
图南回过神,“可以。”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低头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塞给江序,学着台球厅那群小年轻,“大热天的,记得请人女孩吃冰棍,别让女孩出钱,男孩不能小气。”
江序:“可是哥你自己都没钱。”
图南:“……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让你拿着就拿着。”
算一算时间,江序个头长了那么多,这个年纪确实也该进入青春期了。这时候约同学一块出去玩也正常,要是碰见心仪的女生,囊中羞涩了就不好。
图南觉得自己这个哥哥当得很好很开明,连青春期都看考虑到了。
上辈子他就没有考虑图渊青春期这个问题,导致图渊越长越歪。
图南想了一下,又觉得好像青春期教育图渊也没多大用,图渊从小就轴,从小最大的梦想就是给他当小狗。
江序低头,用手抚平图南递给他的钱钞,折好放进口袋,准备过几天拿这些钱给图南买冰棍吃。
买那种冰柜最右边的那种,巧克力味的。
他哥爱吃。
至于他哥说给同学买冰棍,江序是左耳进右耳出——他跟那些人又不熟,为什么要花他哥的钱给那些人卖冰棍?
——
周末,清晨。
还没彻底醒过来的图南躺在床上,脑袋吊在床边,后仰着看着门口弯腰穿鞋的江序,含糊道:“去那么早?”
江序抬头,“要换乘公交车去乘市里大巴,去市里的大巴三小时一趟,得早点出门。”
图南挪动几下,后仰吊着脑袋,努力睁开眼睛,“鞋架上的蓝色鞋盒压着张五十,你拿去,中午在市里吃点好的,请女同学吃冰棍也行。”
江序:“哥你什么藏的私房钱?”
图南很酷地说:“有很多。”
江序没忍住,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他哥在床上后仰着头,额发散落,黑色的眼珠很亮,鼻梁高挺,带着几分得意,没有额发遮挡清晰地露出五官,很有点孩子气的模样。
他很少见到他哥这幅模样,低头凑近了些,也弯了眼睛,露出笑,“好,桌上有豆浆和烧饼,哥你等会上班记得吃。”
图南朝他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
初三上半年,江序学校重新进行了一次分班考试,江序成绩斐然,毫无悬念进入特优班。
县城的教育资源同其他地方的教育差距如同鸿沟,能出这样一颗读书的好苗子,整个年纪的老师视若瑰宝,开家长会的时候特地单独找来图南做思想工作,希望图南能够全力以赴支持江序备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