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林将外套撂在手上,坐在椅子上,“抓到了,被小马押去了局子。”
图南刚吐出口气,听到薛林问他万一有一天江序变得跟王跛子一样耍刀子该怎么办。
图南有点愣。
半晌后,他诧异地抬起眼,一脸荒谬,“怎么可能,小序怎么可能会成王跛子那样。”
薛林粗声道:“万一,我说万一,万一他有事没事耍个刀子,动不动就说要在人肚子上捅个两寸的伤口……”
图南想了想,语重心长对薛林道:“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小序,但做人说话也不能张口就来,小序什么样我不清楚吗?现在晚上睡觉怕黑还得挨着我睡。”
薛林:“……”
图南:“小序怎么可能跟王跛子一样,小序最听话了。”
薛林:“……”
他沉默半晌,抹了把脸,“那什么,台球厅的人说漏了嘴。小序知道你出事住院了。现在在病房外站着,你看要不要让他进来。”
图南怔然,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薛林叹了口气,朝着病房门口喊了声:“进来吧。”
图南下意识望向病房门口。
穿着灰色帽衫的少年推开门,脸色有些苍白,不说话,只是在看到图南抬头时,眼泪就掉了下来。
自从前几年那场病过后,图南很少再看到江序哭。
如今的江序不再像小时候,哭的时候嚎啕大哭,哽咽得整个胸腔都颤动。他只是站在门口,无声无息地哭。
图南喉咙动了动。半晌,他朝江序招了招手。
看着江序走过来,图南抬手,摸了摸他的眼睛,轻轻道:“哭什么,哥没事。”
无声掉着眼泪的少年终于哽咽了一声,痛哭起来,把哭出来的声音往喉咙咽,胸膛起伏剧烈。
他不敢去碰图南,伏在病床上哭,几乎要把这几日的担惊受怕都哭出来。
薛林站在边上,直咂舌,几乎都要认不出伏着床痛哭的人是那个拎着刀子就想宰人的江序。
哭成这样,不怪他之前把江序认成只会读书见了点血就跑的软蛋。
病房外散步的病人绕了好几回,病房内的动静才小下来。
“哥,疼吗?”
图南顿了片刻,才低声道,“不疼,伤口又不深。”
江序伏在病床边,红着眼眶看着纱布,看着图南想了半天,冷不丁地讲了个笑话,“有疤了,以后能镇场子了。”
薛林:“……”
图南:“你林哥算我带薪休假,还管饭。”
图南:“很仗义的,林哥。”
薛林:“…………”
他想求图南别说了。
边上的人都碎成什么样了。
放在往常,江序巴不得话不多的图南多逗他几句,只要他哥问他,他必定比叼飞盘的狗还要积极,做出些撒娇犯蠢姿态来逗他哥笑。
可到了现在,哪怕图南在努力放松气氛,他也只是望着那块纱布,不动,也不应话。只是看着看着眼眶又开始红,仿佛下一秒又要开始掉眼泪。
图南眉头轻轻一跳,立即去摸碗,装模作样道:“饿了。”
薛林一个激灵,同样道:“对对,小序啊,这几天你哥刀口疼,我天天给他买炒猪肝炖乌鸡补血。”
“你哥吃了两筷子就吃不下了,说猪肝腥得下不去嘴,乌鸡汤也不新鲜。”
果不其然,江序立即抬头,眼眶红红道:“哥,我给你弄,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弄。”
图南捧着碗,冷着脸,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薛林立即乘胜追击:“得了得了,回去给你哥炖汤去吧。这几天你不在,你哥都没怎么吃好,三天两头跟我说还是小序做的饭好吃。”
这话一出,不了得了。江序恨不得在边上架个锅炒菜炖汤喂到他哥嘴里,把他哥喂得活蹦乱跳。
好说歹说,薛林看着江序就跟叼了飞盘的小狗一样,耳朵竖得高高,生怕漏了图南点的菜,那副模样,浑然看不出拎着刀子捅人的狠辣劲。
他抹了把脸。
得了,一个猴一个拴法,他还瞎操什么心。
————
图南住院两周,除了换药时刀口疼,其余的都顺心得不行。
他躺在床上,只是眨眨眼,边上的江序就跟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立即放下手上的事,给他切橙子。
地是不能下的,江序跟隔壁床借了轮椅,遛个弯都要让图南坐轮椅遛。
手也是不能抬的,端茶倒水甚至连饭都得喂到嘴里。
图南靠在床头,看着忙活的江序,不知道怎么,想到了上个世界的图渊。
但其实不应该的。
图南很慢地眨眨眼,出神地想着——他上辈子是个小瞎子,虽然在结算页面里有见到图渊长什么样,但在第一个世界,他对图渊并没有印象。
他看不到图渊在医院照顾他的模样,没有这段记忆。
没有记忆,又怎么会觉得现在的江序像上个世界在照顾他的图渊呢。
兴许是图南低垂着眼睫,出神望着半空的时间太长。边上削苹果的江序抬头,神色凝重而紧张,“怎么了?哥,哪不舒服吗?”
图南从被子里抬起手,立即被江序摁住,抓着手重新塞进被子里,神色紧张道:“哥你要干什么,你跟我说,动了伤口容易裂开。”
图南:“我没那么脆弱。”
在这个世界,他不是小瞎子,有照顾自己的能力。
江序给图南掖好被子,跟照顾瘫痪老人一样,往图南嘴里塞苹果,嘴巴答应得好好的,“嗯嗯哥我知道,来把这块苹果吃了。”
图南:“……”
他认命地一口咬掉苹果,嚼着果肉。
隔壁病床的病人羡慕极了,时常打趣一句:“兄弟俩关系真好啊,小小年纪就会这样照顾哥哥。”
病房里隔三岔五来探望的亲友他们也有,但要像隔壁床这样天天陪护的可不多见。
有时江序身上还穿着校服就来送饭了,大热天满头大汗,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兄弟俩感情深。
两周后,图南出院。
出院的那天是周一,江序请了假,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来病房收拾东西。九点多,薛林到医院办好出院手续,开车将图南送回家。
家里收拾得很干净,江序忙前忙后拎东西。图南跟在后面,问他最近几天老是请假,功课头没有落下。
江序一面弯腰收拾住院拎回来的东西,一面说没落下,自己都做有笔记。
图南点点头。
直到半小时后,图南接到一通电话,电话里的老师告诉他江序因为家庭搬迁原因要申请退学。
接到学校打来的这通电话时,家里就只剩下图南一个人。
江序骑车去买菜,说晚上要做一顿好吃的庆祝图南出院,出门前还问图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十分钟后,图南挂断学校打来的电话。他坐在沙发上,起身翻找着江序的书包。
江序的东西一向摆放整齐,很快图南就在江序的书包里找到了课本。
他低头,草草翻了几页,发现课本已经很久没有做笔记的痕迹,而笔袋里的水笔也没了墨水,草稿纸更是写到了最后一页。
图南将草稿纸最后一页合上,沉默不语。
江序心细做事极有条理,自律严苛到了强迫症的地步,不可能会让自己出现水笔没墨草稿纸只剩最后一页这种马虎情况。
发生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江序知道以后都不需要水笔和草稿纸,所以用不着再准备水笔和草稿纸。
图南将手上的东西塞回书包。
他坐在沙发上,挂钟在滴答滴答走着,在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这个世界任务进度顺利得不可思议——上个世界的图渊还不爱读书,这个世界的江序成绩名列前茅,学习极为主动,几乎从来不让图南操心。
图南以为这个世界最大的任务进度阻碍就是金钱问题。
因为穿越的身份原因,他没办法像上个世界一样给气运之子提供最优质的教育,但好在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很争气,哪怕没有上名校没有名师教导,仍旧在往正轨上走。
按照图南的计划,这个世界的江序应该会顺利完成学业,考上名校,创办自己的公司,功成名就,不用像原剧情一样为了生存混迹街头。
但从小到大听话得不得了的气运之子突然急转弯,吭哧吭哧地就往原剧情走——有书不读非要去辍学。
可图南的任务是辅助气运之子早日功成名就。
江序要真辍学,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功成名就。
图南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他起身,翻出口袋的钱夹,将钱夹放在鞋柜显眼的地方。
————
破旧的老旧挂钟缓慢走了一圈又一圈,半个小时后,铁门响起开锁的声响。
“哥,我回来了。”拎着一兜菜的江序弯腰换鞋,将手上的一兜菜放在桌上。
图南坐在沙发上,盯着他,“今天谁帮你请的假?”
江序动作一顿,笑了笑,面色如常,“林哥帮我请的假。”
图南平静道:“是请假还是退学,你自己心里有数。”
江序一声不吭,知道学校的事已经捅破,去到墙边,二话不说对着墙跪了下来,背脊挺得很直。
跟小时候犯了错被图南训的时候一个样。
图南看他半句话都没辩驳的模样,平静地点点头,“你长本事了,背着我退学,你想怎样?你是觉得我没钱供不起你是不是?”
面对着墙跪着的江序转了个身,没站起来,仍旧是跪着面对图南,薄唇抿得很紧。
图南忽然语气变冷:“说话!这会变哑巴了是不是?因为家庭搬迁退学,我怎么不知道要搬家?”
门外兴冲冲拎着一兜菜打算庆祝出院的薛林推开门,兴冲冲地推开门,本想大叫一声surprise,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江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