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云丹一愣,随即也跟着笑起来,望着图南,“你……”
图南浅浅地笑了笑,点点头。
薛惊寒看了半天,挤进去,庞大的身影将地上飞来飞去的小鸟一口吃掉,装作若无其事抬头望天。
临走前,图南将糕点递给图云丹。
他对图云丹道,“图师兄,珍重。”
薛惊寒还在一旁低头背着手研究地上的影子,比划出一只小狗,满意地用小狗影子追着图南的影子。
即将闭关的图云丹闻言多有感慨,最终还是拱手,朝着图南道了一声珍重。
修士闭关动辄数百年,此次闭关出来,不知外界又将是何种光景。
“小南何时学会此等把戏?也不同师尊说说。”
夜半,床榻上,低笑着的清玄仙尊握住一截细腰。
只见烛火摇晃。
灯下看美人。
美人披着发,几乎坐不住,起伏间,泪眼朦胧的美人瞧见墙面上一只竖着耳朵的小狐狸影子,活灵活现地贴着他。
清玄仙尊亲昵地亲了亲图南,“小南和小南。”
“师尊该要哪个呢?”
泪眼朦胧的图南失神偏头,同墙上的小狐狸影子重叠。
清玄师尊笑起来,将他揽入怀中,“乖小南。”
清晨的晨光透过窗棂。
薛惊寒醒来时,睁眼看到披着发的图南坐在窗棂旁。
晨曦的光落在图南瘦削的背脊,好似要随风飘走。
薛惊寒没由来一怔,下意识叫了一声,“小南。”
窗棂旁的图南转过头,望着他,朝他笑了笑,“师尊。”
薛惊寒一颗心安定下来,起身,将下颚抵在图南的肩上,“怎么不多睡会?”
图南没说话,只是轻轻地去吻薛惊寒的脸庞。
薛惊寒笑起来,亲昵地抵住图南的鼻尖,仿佛数千年的盛夏,他们还是十几岁的少年,那样青涩地玩闹。
小南回来了。
于是薛惊寒的二十岁也回来了。
他沉溺于心爱之人的温柔,是那样的高兴,没看到吻向他的爱人,微微下垂的眼睫。
如何能够承受呢。
抬起头的图南想。
他望着薛惊寒,喉咙哽塞得说不出话。
如何能够让薛惊寒再一次接受他的离开呢。
每回都能考第一的系统无法找到答案,它只知道它终究还是要离开的。
发生错误的代码被更正,返程的指令已经同主神空间产生链接。
薛惊寒能做到这种地步,能将他从主神空间手中夺来,已经是极限。
冬日的一场雪,落在了玄天宗偏峰。
清玄仙尊的道侣病了。
偏峰堆满了极品灵石,无数阵法堆叠,禁书古籍散落一地,却仍旧毫无办法。
一头白发的清玄仙尊伏在榻上,握着榻上青年的手腕。
榻上的青年气息孱弱,轻轻地抚着他的手,叫他,“师尊。”
薛惊寒一动不动地伏在榻上,低垂着头。
图南的病毫无根源,一天比一天消瘦,气息也一天比一天孱弱。
那日夜里,薛惊寒环着他,低哑道:“小南又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气息浅浅的图南默然,慢慢地伸出手指,去勾薛惊寒的手指。
薛惊寒的手几乎没一块好肉——长时间使用各种死而复生禁术带来的反噬,叫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掌伤痕累累。
薛惊寒:“为什么呢?”
他抱着图南,轻声问:“为什么又要丢下我一个人呢?”
孱弱的图南依偎在他的怀里,沉默着不说话。
他的虚弱毫无缘由,却病得一天比一天严重,到了最后,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
薛惊寒喂他心头血,同他结定生死契,同他签订灵兽契,却毫无作用。
图南整日整日地睡不着,消瘦得好像一只手就能抱起来,气息也一日日淡下来。
一头白发的薛惊寒陪在榻前,忽然惨淡地笑起了起来。
报应。
他牵着图南的手,低头,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掌心,浑身发冷。
这是天道给予他的报应。
后来,最是张狂桀骜的清玄仙尊跪在当初飞升的白玉仙台,一阶一跪,一跪一叩头,一步一步叩首跪上仙台。
——如若我同天道斗的代价是我的妻子,那么我三拜九叩,跪上九重天阙,求天道怜悯。
他薛惊寒一生张狂自负,不知天高地厚忤逆天道,罪由已出,只乞上天垂怜,怜其妻稚弱无辜,不叫卿卿再受苦楚。
薛惊寒叩首在地,额头贴着台阶,背脊一弯再弯,几乎伏地。
他在求天道放过他的妻子。
要带走他的妻子也好,要惩罚他也罢,不要再叫他的妻子再受病痛的痛楚。
他的妻子只是一只小狐狸,只有几百年的修为,如何能受得了如此折磨。
所有的罪孽所有的因果都由他一人承担。
榻上气息孱弱的图南忽然慢慢睁开眼睛,吃力地抬起手,怔然地抚着心脏,只觉得心脏没来由地有些闷。
他慢慢地起身,挪到案桌前,披着宽大的外袍,伏在案前,垂首一笔一划地写着书信。
图南不知道什么时候主神空间会将他召唤回去——薛惊寒一直同主神空间争夺不休。
唯有薛惊寒放手,他才能回去。
伏案的图南没什么力气,很慢很慢地写着书信。
他在书信里叫薛惊寒不要难过,同薛惊寒说若不飞升去上界,那便留在玄天宗,做一位好师祖。
图南写了整整半日,才写完一页书信。
他疲惫地将笔搁在一旁,慢慢地将书信放在匣中。
镶嵌着同心扣的檀木匣盛满书信。
每一封书信的最后都是叫薛惊寒在他走后不要难过,好好地活下去。
写完书信的图南望着檀木匣发了一会呆,慢慢地回到床榻上,蜷起身子。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很快就能跟真正的一号见面。
可一想起薛惊寒,图南仍旧是鼻头发酸。
——没有哪个世界的一号,要经历两次失去,要两次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图南终于发觉,爱与恨不分彼此。
薛惊寒应该恨他。
恨他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抛弃他,恨他连给予他追随而去的权利都要剥夺。
可薛惊寒也爱他。
他是如此如此地爱他,爱到几乎可以忽略那点恨,因此那点恨也成了爱。
图南终于知晓,有些人的恨,只需要一点点爱就能消弭。
在这场同气运之子的博弈中,主神空间的筹码只此一个,但一个足以。
——是将爱人留在身边,看着他日复一日地忍受病痛折磨,还是将爱人送回天道的身边,给爱人一个解脱。
答案显而易见。
叩首伏地的清玄仙尊额头再一次抵住地面,慢慢地闭上眼。
玄天一百二十七年。
大雪停的那日,图云丹出关。
他看到宗门内一片雪白,所遇弟子皆着丧服。
图云丹拦住一位弟子,迟疑询问,“……何人去世?”
弟子道,“清玄仙尊的道侣病逝了。”
图云丹怔然,许久后才踉跄奔走。
玄天一百二十七年,清玄仙尊的道侣病逝。
同年,清玄仙尊身殒,同道侣合葬于玄天宗。
第192章
“小南!小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