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则不然。
薛惊寒没说自己在走火入魔时看到的那个青年。
带着面具的青年,朝他遥遥望着,神情既带着几分挑衅又带着几分怜悯,仿佛在说——他与他没什么不同。
那挑衅与怜悯的目光没由来地叫薛惊寒暴怒,暴怒之中却有夹杂着些许不安。
他想起这些年做过的梦。
梦里带着面具的青年也是这样同身着白袍的图南看花赏雪,他叫小狐狸叫做小南,青年就唤小狐狸为阿南。
薛惊寒不明白为何带着面具的青年会用如此微妙的怜悯眼神看着他,仿佛他如今得到的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
任何关系到小狐狸的事都会叫他心神不宁。
一双泛着凉的手轻轻地抚过他的脸庞,垂着发的青年朝他抿唇一笑,“以后不会了。”
图南望着薛惊寒,眼眸如同霜雪消融,“往后我陪着你慢慢修炼。”
薛惊寒失神了好一阵。
图南这话不假。
自从薛惊寒冲击化神期走火入魔后,图南便不再每日叫薛惊寒修炼。
春日,他会在春光明媚时叫薛惊寒陪他一块采花酿酒。
两人在桃花树下挖了一个很大的坑,将十几年前埋的桃花酿挖出来,随后将今年新酿的桃花酒放进去。
酿好的桃花酿清洌醇香,入口绵软如絮,图南贪杯,多喝两口。
不多时,一只晕头晕脑的小狐狸趴在案桌上,懵懵懂懂地望着薛惊寒。
薛惊寒低头,含着笑,伸出手指轻轻地逗小狐狸。
小狐狸乖乖地给他摸,软乎乎的小肚子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薛惊寒想起在识海,赤色的火龙一口将小狐狸含在嘴里,好像恨不得这辈子都不分离。
他哄着晕头晕脑的小狐狸变成人形。
小狐狸乖得很,变成人形后窝在他的怀里,脸庞泛着薄红,眼尾也发红,朦朦胧胧睁开眼,只需要一眼,便叫人心神震荡。
薛惊寒抱着醉酒的青年进入内室,放在床榻上,撑着手,低着头,目光温柔地望着沉睡的小狐狸。
春日酿酒,冬日赏雪,同吃同住,少年夫妻也不过如此。
玄天三千七百二十六年。
玄天宗内闭关的太上长老骇然睁开双眼,心下震动。
一股极强的威压自东南角倾泻,瞬息席卷整个玄天宗,下一秒又迅速收拢。
太上长老眉头深皱,瞳孔微缩,面色骤变。
他猛地捏碎传讯音符,身形朝着长老堂掠去。
半柱香。
玄天宗各大长老汇聚,面色凝重,为首的薛宗主恭敬地朝着太上长老行礼,“太上老祖,有何吩咐?”
面前的白眉老人正是玄天宗的定海神针太上长老,地位超然,大多数为隐世状态,从不过问宗门事务,只在宗门遭遇重大危机时出手镇守。
太上长老神色亦然凝重,伸手一指,脸色一沉,“此处何人所在?怎么会有如此威压?”
各大长老面面相觑,几位长老上前查探,片刻后神色俱是一面,脸色有些煞白——他们的修为远没有太上长老高,自然也没有太上长老敏锐。
此时一查探,叫各大长老出了一身冷汗。
此人修为威压远在他们一行人之上,恐怕只有太上长老能够抗衡!
如此恐怖的威压,竟无声无息出现在玄天宗宗门腹地,若是来人心怀不轨……
薛宗主脸色也煞白起来,神色骇然,“……此处……此处乃小儿闭关修炼之地……”
太上长老的神色越发沉。
来人实力着实强劲,哪怕是他,要想同此人缠斗,恐怕也只能勉强应付……
下一秒,一声清越龙啸冲破天际。
赤色灵力将天边霞云印得璀璨,紫金色火莲磅礴,无边无际。
庞大的赤色真龙俯冲而下,眉眼桀骜的青年衣袍纷飞,神情意气风发,朗声道:“母亲!父亲!”
薛夫人跟薛宗主皆是一愣,连带着其他的长老也看傻了眼。
赤色真龙俯首,青年一跃而下,回首,笑吟吟抬起手臂。
身着白衣的青年并未扶住薛惊寒的手臂,缓步而下。
薛惊寒朝着太上长老抱拳行礼道:“晚辈薛惊寒见过太上老祖。”
太上老祖神色颇有些复杂,“你的境界……”
他竟琢磨不透面前青年的境界!
要么青年身上有着能够隐藏实力的天地至宝,要么……
想到后头的猜测,太上老祖心下更是惊骇。
薛惊寒拱手爽朗一笑,“在老祖面前献丑了!惊寒刚突破元婴期,兴许是身旁有灵兽作陪,阵仗大了一些!”
元婴期!
薛宗主倒吸一口凉气,腿软得差点没站住,颤颤巍巍扶着一旁的薛夫人。
薛夫人亦是惊骇,久久未语。
四周的长老更是神情激动,围着薛惊寒追问,“惊寒,此话当真?”
如今的薛惊寒不过二十出头,只闭关修炼了四年,便已经达到元婴期,如此下去,此子成就绝对非凡!
薛惊寒朝着各位长老抱拳一笑,“惊寒不敢开玩笑!”
不多时,青天白日的玄天宗燃起漫天烟火,庆贺年纪甚小的少宗主跻身元婴,一时之间,玄天宗上下随处可见羡煞讨论薛惊寒的弟子。
偏锋。
曲一高兴极了!
当初少宗主沦落为废人,他一路跟着少宗主受了许多白眼,如今总算是扬眉吐气!
看着薛惊寒带着图南回到偏峰,曲一忙前忙后,笑眯眯地忙了好一会,又感慨道:“少宗主不止修为增长了,人也变了。”
一同在案桌前的两位青年同时偏头望着曲一。
薛惊寒笑道:“此话怎讲?”
曲一挠了挠头,笑了笑,“从前的少宗主……少宗主我说实话,您别生气!”
“从前您有段时日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瞧上去还怪吓人的……”
如今的薛惊寒多了几分意气风发与爽朗,再无从前患得患失带来的阴沉。
薛惊寒支着下颚,恍然道:“我从前竟然是这幅模样?”
在光阴轴里,他跟图南已经生活了上千年,上千年的事,薛惊寒如今早就已经不太记得。
曲一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是啊!您都不知道您从前有多可怕!图师兄来偏峰一趟,您两颗眼珠子都好像要瞪出来一样……”
听到这个形容,一旁的图南忍不住也浅浅笑起来。
他如今已经是青年身形,容貌不再像从前少年那般青涩,笑起来好似春水浮动,眼底波光粼粼,能叫人看得失了魂。
曲一瞧了一会图南,挠了挠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感觉小南……好像也变了。”
图南一顿,望着曲一,仍旧是浅笑,问曲一何出此言。
曲一说从前的图南虽然化成了人形,但还跟小狐狸一样冷冷淡淡,如今看来,都有了几分人气。
图南失笑。
日落西山。
曲一在内室整理请柬——自从薛惊寒步入元婴期,流水一般的请柬争先恐后递到他手里,许多人都盼着少年英才能够赏脸入座,交流一番。
曲一抽出一张请柬,正要去问薛惊寒要不要参加,就看到不远处的案桌前,薛惊寒低头笑着,牵着图南的手握住笔,去临摹古籍上的阵法。
不知为何,曲一竟瞧出了几分举案齐眉的缱绻情深,思虑片刻,悄悄地退出内室。
图南抬起头,看着曲一蹑手蹑脚走出内室的背影,有些无奈,“……好了,都把曲一给吓跑了。”
薛惊寒笑了笑,“别管他。”
“我们继续说……从前说好的,若是我到了大乘期,小南要应我一个要求,此话可还作数?”
图南放下笔,“自然作数。”
他偏头,轻笑着对薛惊寒道:“说吧,这回想要讨什么?”
薛惊寒直起身,撩起衣袍,半跪在图南面前,眼神灼灼,“婚书。”
“我要同小南讨一封婚书。”
“小南,我喜欢你,做我的道侣可好?”
第186章 世界八(二十三)
内室一片寂静。
搁下笔的图南不语,望着半跪的薛惊寒。
薛惊寒不偏不倚同他对视,目光灼灼如同烈日。
千百年来,他拼了命地修炼,吃尽苦头,只为了这一日——跟心爱的人求婚。
在外人眼里,他不过同图南相处了十多年,可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他们早已在光阴轴里相守无数个日夜。
他们一起从青涩的少年人变成成熟稳重的青年,曾一齐吃过修炼的苦,也曾一齐为彼此增长的修为欢喜,彼此对彼此的意义早已不同。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