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南喉咙滚动了两下。
他对一号的这副模样再熟悉不过——偏执,一意孤行,瞧上去步步紧逼,阴鸷强势。
实际上只不过是在惶然地哀求——求他别走,求他留下,求他回头看看。
就如此刻,披头散发,胸膛上缠绕着带血的纱布,漆黑眼神阴沉沉盯着他,可只需要他轻轻一推,身形高大的少年便会后退,像只受伤的野狗蜷缩在角落。
图南脑子里左边的小人一蹦一跳,叽叽喳喳说签一个生死契也没事,就当哄小孩了,毕竟一号那么好哄,签下生死契,大抵能让一号高兴十年。
可右边的小人也蹦跶出来,生气地说不许签不许签,一号顺杆子爬得多快他又不是不知道。
右边的小人大叫,“他今天敢让你签生死契,明天就敢让你签婚书!”
左边的小人蹦跶,“结就结!结就结!又不是没结过。”
左右脑互搏了一阵,图南忽然惊醒——他一个系统,有什么脑子。
小小的系统立即后退两步,将脑海中的小人赶跑,对着薛惊寒谨慎小声道:“签生死契也行……等你飞升成功,我们就签生死契。”
等薛惊寒飞升成功,别说是生死契,就是婚书也签得。
第181章 世界八(十八)
图南以为薛惊寒会立即应下。
飞升后就签下生死契,这意味着他们将永生永世都捆绑在一块——飞升后的修士与天同寿。
哪里还轮得着下辈子不死不休。
谁知道薛惊寒只是盯着他,一言不发。
图南慢慢地神色开始迟疑。
窗外的风铃被夜风吹动,发出清脆声响。
一号大抵是经历了那么多世界,进化了。
换而言之,没以前好骗了。
正当图南迟疑着要不要改口时,薛惊寒忽然一笑。
他平静地对图南道,“好。”
薛惊寒起身,轻声道:“我听小南的,飞升以后再同小南签生死契。”
那日的夜里,薛惊寒点着灯,似乎用心头血在锦帛上慢慢写着字。
曲一捧来伤药。
胸膛上还缠绕着浸血纱布的薛惊寒抬头看了曲一一眼。
他道,“小南呢?”
曲一神色犹豫,半晌后还是道:“藏书阁。”
近段时日不知为何,小狐狸总往藏书阁里跑。
曲一:“少宗主,您跟小南吵架了吗?”
这几日氛围,连曲一都能察觉到不对劲。
薛惊寒变得沉默寡言许多,虽然还是一如从前宠爱小狐狸,可大多时候都一言不发地盯着小狐狸,神色沉沉。
曲一以为是小狐狸偷跑出去,叫薛惊寒焦心,于是劝道,“少宗主,您知道的,灵兽刚化形总是对外面好奇一些。”
薛惊寒慢慢收起带血的锦帛,没说话。
曲一:“少宗主,您赶紧上药吧。”
曲一将端着伤药的木质托盘放在檀木桌上,不曾想薛惊寒轻笑一声,平静道:“只怕还用不上。”
曲一愣住。
薛惊寒轻描淡写道:“往后还得取心头血,何必急于一时上药?”
藏书阁的图南抱着一摞古籍,来回踱步。
他神色仍旧迟疑,不知今晚到底有没有将薛惊寒哄住。
图南总觉得如今的一号好像受了刺激,性情大变。
出于某种直觉,图南觉得今晚的说辞似乎并不能将薛惊寒说服。
他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觉得一号进化得有些快,甜言蜜语竟然哄不住一号了。
次日。
主峰内殿。
薛夫人微微蹙眉,“惊寒,你要学占卦推演?”
薛惊寒躬身行礼:“恳请母亲指点。”
薛夫人眉头皱得更紧,“天机师通过天道法则、命理轨迹确实可以推演未来,可此路并不好走。”
顶级天机师可一语定宗门兴衰,薛夫人少年时从前便是一名天机师,天机师太过消耗自身,薛夫人改学他派。
能窥破天机的天机师,大多数都会因为泄露天机而遭受天谴和反噬。
听到薛夫人说的话,薛惊寒一笑,“我知道,只不过忽然对占卜起了兴趣。”
薛夫人眉头稍稍松开,松了一口气,同薛惊寒说若是感兴趣学些皮毛可以,但再深的东西,便是碰都不要碰。
薛惊寒同薛夫人聊了许久,在领走前,佯装无意同薛夫人道:“母亲,世间可有使得卜算从无落空的法子?”
薛夫人笑了笑,“自然是有,不过这类的卜算往往要以阳寿为代价,而且还只能算自己身上的事情,毕竟是同天斗……”
薛惊寒微微一笑,同薛夫人拱手行礼告退。
薛夫人知晓他性子恣睢,似有所感地上前两步,语气难得严厉同薛惊寒道:“我不知晓你问此言有何用意,但惊寒我只说一点,以阳寿为代价的卜卦,消耗多少阳寿全看天道。”
尘世间不乏用此招卜卦,最后一命呜呼的天机师修士。
薛惊寒摇头失笑,“母亲怎会如此想,如今我灵力全然恢复,有何遗憾需得消耗阳寿卜算?”
薛夫人慢慢松开他的手,心想也是。
如今的薛惊寒在宗门已然是炙手可热的天之骄子,甚至风头胜过从前,这样的他,实在无需用阳寿去卜算。
自此以后,薛惊寒每日都会同薛夫人学两个时辰的卜算。
他佯装得对卜算饶有兴趣,在薛夫人面前大多卜算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情——例如小狐狸今日会吃几块糕点,又或者新得的一批玉石给小狐狸雕琢玉佩能否讨其喜欢。
薛惊寒卜算的事情叫薛夫人啼笑皆非,摇头失笑心想自己那日当真是多虑。
指不定薛惊寒只是为了讨小狐狸欢心,才会心血来潮要学卜算。
她同薛宗主谈起此事,薛宗主倒不像从前纵容,叹了一口气,眉头紧锁,“从前也就罢了,惊寒没有灵力,可如今惊寒恢复了灵力,怎么还将如此多的心思放在灵兽上……”
薛夫人劝他,“罢了,惊寒心中有分寸,知晓轻重。”
她不知道,她口中有分寸、知晓轻重的薛惊寒在学习卜卦一月有余后,竟以阳寿为代价卜算。
幽幽寝殿,薛惊寒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死死盯着卜算出来的卦象。
半晌后,他的笑容越来越大,抬手拭了拭唇角的血,脸色惨白,眸子却亮得惊人。
他畅快地笑起来——卦象上显示他飞升后仍旧会与小狐狸在一块。
小南没骗他。
他是真心想要同他永生永世在一起。
薛惊寒眸子灼灼,心头一阵战栗。
小南心里有他。
那个贱人不过是幻境里的一缕意识,就算真的跟小狐狸有前世因缘又如何,只怕小狐狸这辈子都不会再投胎转世!
薛惊寒笑得极为畅快,从胸膛里掏出带血的锦帛,万分温柔珍重地吻了吻。
血淋淋的字迹上赫然是小南两字。
那是一份灵兽契。
灵兽画押的地方血淋淋地写着薛惊寒三字。
这份用心头血写好的灵兽契,只需要灵兽的主人一滴心头血,便可起效。
薛惊寒赢了。
面对那名早已死了千百年的贱人,他心底满是恶意,畅快地心想哪怕再在阴曹地府等上千年,都等不到小狐狸。
小狐狸要永生永世地同他纠缠在一起,不死不休。
窗棂传来咯吱声响。
小狐狸跳到窗台。
薛惊寒偏头,柔声道:“小南回来了?”
小狐狸一愣,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毛毛的。
它神色迟疑地打量薛惊寒——脸庞带着亢奋的红晕,目光灼灼,似乎在为某件事沉醉不已。
小狐狸转身想走,可又怕薛惊寒忽然抽风,再弄一碗心头血,要死要活同他签生死契,于是只能扭头,跳到檀木案桌上,仰头去看薛惊寒。
似乎在说——瞧,它想着他呢。
他们如此,实在不必用生死契捆绑在一块。
薛惊寒低头,目光灼灼地将小狐狸抱在怀里,微笑地轻声重复道:“小南,小南……”
卜算带来的消息实在叫他狂喜不已,沉醉如此之久,心情仍旧不能平息。
至此以后,薛惊寒开始早出晚归修炼。
他的修炼速度不止甩了同龄修士一大截,更是要以十六岁的年纪结金丹。
若是成功结成金丹,便是玄天宗几千年来最年轻的金丹期修士。
薛宗主、薛夫人以及一众长老高兴不已,薛宗主更是喜不自胜,可不曾想同修炼的薛惊寒夜谈,不出半个时辰竟然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