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惊寒等了一天一夜,半夜睡不着,轻手轻脚爬起来,屏住呼吸蹲在床边等着小狐狸化形,心里头闪过许多年念头。
他熬到第二天清晨,手上还虔诚地捧着小狐狸化形后穿的衣裳,却迟迟未见小狐狸化形。
小狐狸睡得香甜,圆鼓鼓的小肚子起起伏伏。
一连好几日,每日都熬到半夜的薛惊寒都没等到小狐狸化形。
薛惊寒跑去问玄风长老,玄风长老摸摸胡子,同他说有些灵兽能够通过化形丹化形,有些灵兽却只能通过渡雷劫化形。
“惊寒,化形丹大概对你那只灵兽没用,只能叫它度雷劫化形。”
薛惊寒一听,脸色一沉。
他回去后,曲一跑上前,询问他,“少宗主,如何?玄风长老有没有说如何让小南化形?”
薛惊寒没说话,好半晌才道:“它不化形。”
曲一一愣,“啊?可您不是……”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些日子薛惊寒有多期待小狐狸化成人形,日日夜夜守在小狐狸身边,眼睛都不敢眨,生怕小狐狸化成人形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他。
薛惊寒垂眸,“小南化形要渡雷劫。”
他头也不回地往寝居走,“它这辈子都不化形。”
渡雷劫从来都是九死一生,他绝对不会叫小狐狸冒险。
第175章 世界八(十二)
眼看着薛惊寒走进寝静卧阁,曲一跟在后头走了几步,欲言又止。
曲一停下脚步,偏头朝着殿内的另一个寝居望去。
只见寝居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服饰,有两三岁的幼儿衣裳,还有十多岁小童穿的衣裳,最多的是少年衣裳,那些衣裳奢靡无双,大多昆仑雪蚕吐成的蚕丝织就,触手温润,更镶嵌了不少天阶法宝。
就连檀木案桌上也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筷箸,有玉质、金质,还有灵石打磨成的筷子,甚至还有一大摞木质的小碗——薛惊寒听旁人说灵兽哪怕化形了还会保留一些灵兽时的习惯。
小狐狸有时爱咬一咬木质的小碗。
檀木案几上的东西无一不精,每一件都是薛惊寒精心挑选,他只忧虑准备的东西不够好,不能叫化成人形的小狐狸满意。
曲一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自家少宗主自从得到那枚化形丹后都快高兴疯了,一向吊儿郎当桀骜不驯的少年高兴得几个日夜都没睡着,半夜拉着他絮叨。
一会同他说,“曲一,你说小南成了人形,该是什么样子?”一会又说,“曲一,若是小南化成了人,是不是就能同我说话了?”
没等曲一回答,枕着手的少年反倒自己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小南化成了人形,我就带去他吃欢喜斋的糕点,还要带他去放纸鸢……”
薛惊寒神情憧憬地同他说了许多,也说了许久,连同曲一都高兴起来。
可谁能想到化形丹竟对小狐狸没用。
曲一神情有些低落,却还是打起精神——薛惊寒此时必定要比他更为低落。
床榻上的小狐狸在玩着一枚玲珑球。
玲珑球通体由暖玉雕成,雕刻的浮雕栩栩如生,内里有一枚铃铛,滚动时叮叮当当,煞是好听。
小狐狸玩了一会,抬起头,看到薛惊寒坐在床榻边。
薛惊寒俯身抱着它,将脸埋在它毛绒绒的胸口,过了很久才哑声道:“小南。”
小狐狸歪着脑袋同他对视。
薛惊寒说:“我们一辈子都不化形好不好?”
一辈子都不化形,一辈子都不要去渡雷劫。
就这样,无忧无虑地留在他身边一辈子。
小狐狸神情有些疑惑,不明白为何前些日子还如此期待他化形的薛惊寒忽然变成如此。
薛惊寒只是用力地将小狐狸抱在怀里,似乎想到了渡雷劫的画面,心头痛楚不已,将小狐狸抱得越来越紧。
小狐狸挣扎了两下,跳在床上,两只爪子抱住玲珑球,看了一下薛惊寒,又低头玩球了。
看着小狐狸无忧无虑玩闹的模样,薛惊寒心头的恐慌稍稍退却,晚上却还是做了一夜的噩梦。
梦中的小狐狸浑身是血,一动不动躺在焦黑的枯木旁,方圆百里的树木都被天雷劈得焦黑。
薛惊寒一夜惊醒了好几次。
半夜,猛然起身的少年脸色惨白,胸膛剧烈起伏,发抖的手指在看到蜷缩在枕头旁沉睡的小狐狸才稍稍停歇。
那夜过后,薛惊寒在睡前总是将小狐狸抱在怀里,搂着小狐狸睡觉。
小狐狸性子冷清,并不喜好黏人,刚开始歪着脑袋瞧了一会,见薛惊寒闭上眼睛似乎睡觉,自觉将薛惊寒哄睡后的小狐狸直起身子,要回自己的小窝。
谁知只是动了动,闭着眼睛的薛惊寒立即睁眼醒来,低头望着它。
小狐狸:“……”
薛惊寒小心翼翼地用脸颊碰了碰小狐狸的脸庞,将小狐狸放在自己的胸膛上,这才重新闭上眼。
那副模样,显然是一分一秒都不能离开小狐狸,要死死将小狐狸抱在怀里才能安心。
黑暗中,小狐狸叹了一口气,换了个姿势,乖乖地靠在薛惊寒的怀里睡觉。
等它闭上眼,薛惊寒才睁开眼,凝视着怀里的小狐狸,过了许久才眼神温柔地低头轻轻地吻了吻小狐狸毛茸茸的蓬松尾巴尖。
第二天清晨。
薛惊寒感到胸口有些沉。
他还没睁开眼睛,就弯着唇笑了笑,神情有些宠溺。
他以为是昨夜强行将小狐狸捞回怀里,搂着小狐狸整整睡了一整晚,惹得小狐狸不高兴。
不高兴的小狐狸一大早就跑去叼来许许多多的小玩意,跟堆雪人一样堆在他胸口,弄得胸口沉沉。
下颚有着微痒触感,薛惊寒弯着唇睁开眼,刚要抬手一摸扫在下巴的蓬松尾巴,谁知道一睁开却一愣。
通体雪白的白发少年身姿纤细,蜷缩在他的胸膛上,沉沉地闭着眼。
冰肌玉骨,漆黑的长发如瀑,恍若一块温润柔软的玉。
薛惊寒呆了。
枕在他胸膛的少年眼睫动了动,慢慢地睁开眼。
仙姿玉貌,清绝出尘,一双极为漂亮的眸子,恍若琉璃,冷冷清清,说是小神仙也不为过。
曲一在外头清扫落叶。
忽然听到内殿咣当作响,自家少宗主满脸通红,慌慌张张踉跄跑了出来,扶着胸膛,连同耳垂都红得滴血。
曲一愣住,“少宗主?”
还在发呆的少年猛地抬头,面红耳赤,只穿着一件中衣。
曲一疑惑,“少宗主,您怎么不穿外衣就出来了?”
满脸通红的薛惊寒如梦惊醒,慌慌张张去到堆满衣服的内阁,不一会抱着成山的衣服急急忙忙地跑回内殿。
生怕迟了一分一秒。
内殿的床榻上,披着一件薄薄外衫的少年眉眼冷清,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
少年眉心一枚印记,年纪尚小却可窥见绝代风华,出落得好似天边落下的小小神仙。
抱着成山的衣服,面红耳赤的薛惊寒偏着头,不敢看坐在床头上敞着衣衫的少年,磕磕巴巴地小声道:“……小南,穿衣服。”
披着发的少年只望着他,半晌后微微歪了歪脑袋。
薛惊寒蹲下身,抬手抹了抹鼻尖渗出来的汗,在成堆的衣服里小心翼翼挑了一件雪白的衣裳,不敢看面前少年,低头将素白衣裳递给少年后,转身蹲在地上。
他背对着少年,小声道:“小南,你穿好了衣服叫我。”
披着他的外衫的图南低头看了一眼递过来的衣服。
薛惊寒蹲了半晌,又想到刚化成人形的小狐狸不会穿衣服,面红耳赤地转过身,低着头帮小狐狸穿衣服。
他的手一直在抖。
连细带都系不好。
冷冷清清的漂亮少年就这样看着他,微微歪着脑袋。
薛惊寒系好细带,鼓起勇气一抬头,想抖着嗓音叫小南,谁知道一抬头就同少年对视上。
半晌后。
薛惊寒鼻子一热,呆呆地抬手,抹了抹鼻子,又呆呆地低头一看,发现满手的血。
半个时辰后。
玄风长老在大殿上,诧异地望着白衣少年。
冷冷清清的少年低头玩着一枚玲珑球。
大殿内,玲珑球叮当作响。
一旁的薛惊寒问玄风长老为何小狐狸会忽然变成人形。
玄风长老摸着胡子,沉思片刻,告诉薛惊寒兴许是化形丹小狐狸有作用,只不过起效晚了一些。
薛惊寒立即追问,“为何会起效晚?”
见玄风长老沉思不说话,薛惊寒急了,又追问玄风长老化形丹起效晚,后续是否对小狐狸有害。
玄风长老一哽,看了一眼穿戴整齐安静坐在椅子上低头玩着玲珑球的白衣少年,又看了一眼衣着凌乱,狼狈得袖子都是血迹跟野人一样慌慌张张的薛惊寒。
他有些尴尬地咳了咳,“应该不会……每只灵兽都不一样,自然对化形丹的反应也不一样。”
“不过惊寒,你的灵狐虽服下化形丹,但如此之久才化成人形,只怕后面化成人形的时间也不会太长。”
按照玄风长老的说法,薛惊寒给灵狐服下的化形丹虽有对灵狐有用,但终究是没办法彻底将灵狐化成人形。
薛惊寒这下才稍稍放心,又急匆匆地将少年带回偏峰。
回到偏峰,薛惊寒仍旧不敢多看少年一眼,面红耳赤磕磕巴巴地问少年饿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