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吹热的柔软毛巾铺开叠成一条,垫在图南雪白的后颈上,一点一点地掖好。
图南扭头,抬手摸了摸后颈温热的毛巾。
他擦头发擦了半天,除了发顶的头发被擦得蓬松翘起,潮湿的黑色发尾仍旧搭在后颈,时间长了,像块浸了水的软布,冰沁沁的凉。
冰凉的肌肤被温热的毛巾一熨,舒适得叫人忍不住歪歪脑袋。
吹风机低沉的嗡鸣声响起,暖热的风拂过潮气的发丝,指节名分的手指穿梭于柔软的发丝,颈窝烘得暖洋洋。
卧室安静得只剩下吹风机运作的声响。
“图晋就是这样照顾你的?”
沙哑的嗓音响起,“——让你给别人道歉,说对不起。”
图南微微一怔。
图渊低着头,半跪在床上,暖热的风随着柔软的发丝拂过手掌。他看着细软的发丝浮起,露出一截雪白瘦削的后颈,伶仃的一截骨头轮廓越发清晰。
温热的暖风汇成一条河,流进眼眶,将他的眼眶吹得赤红。
图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图渊还是像从前一样,给他吹头发。
他说可以自己来,图渊却没应他,但图南能感觉到图渊不高兴。
如果是从前,他会抬手摸一摸图渊的脑袋,或者摸摸图渊的鼻梁和眼睛,像小动物之间的亲昵一样,图渊会握着他的手,轻轻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旁,安静一会,情绪就变得好起来。
可如今他们的关系已经跟从前不一样。
人类的感情很复杂,图南身为系统,只知道人类有喜怒哀乐,却不知道人类在高兴的时候会悲伤,在悲伤的时候也会高兴。
于是他只能这样回答图渊的话,“哥哥照顾我照顾得很好。”
图渊关掉吹风机,起身平静道,“一点都不好。”
图南抿着唇,拧起眉头,想说些什么,但很快他想起这里是图渊的家,只能小声地替图晋辩驳,“没有不好。”
他说得那样的小声,图渊的耳朵却好像比狗还灵,“是,他好,我不好。”
图渊将吹风机丢在床边,“你对他说很好,对我就说对不起。”
他一寸寸逼近,直到抵住图南的鼻梁,看着图南纤长浓黑的睫毛颤了颤。
宽大的手掌扼住图南的下颚,将他推倒在床上。
图南倒在床上,察觉到温热的手掌扼住他伶仃的后颈,慢慢收紧,来人也倾身压了下来,“你对我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那么残忍——”
图南轻轻闭上眼睛。
长久的寂静中,他几乎以为图渊就要这样慢慢收紧手掌掐死他。
但下一秒,胸膛忽然一沉,图渊将额头埋在他的颈窝,同他说,“我恨死你了……”
他的脸贴着图南的胸膛。
图南的胸膛浸满了滚烫的泪,怀里的人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仿佛带着无尽的委屈。
“我恨死你了……为什么说一开始选的人不是我?为什么一开始就骗我?”
“为什么要将我的东西丢掉?为什么都到这地步了,还不来找我?明明我就在海市。”
“我就那么让你讨厌,连看到那些东西都觉得恶心吗?”
贴着他胸膛的青年抓着他的衣服,分明压着他,位处高位,眼泪却大颗大颗流下来,死死地咬着牙,不让一丝哽咽的声音泄出。
“他根本就没有好好照顾你……”
他眼泪流得那么的多,好似要将这两年深夜流的泪毫不藏私地补齐。
图南胸膛都被浸湿了,烫得好似心脏都蜷缩起来。
他呼吸顿住,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他又开始低声说对不起。
他知道图渊恨死他了,毕竟当初他说的话确实极其残忍且不近人情。
他不知道爱能生恨,也不知道其实消弭那些恨只需要一点点爱即可。
图南沉默了很久,轻声说:“对不起……”
当初所有人都以为图渊是真的背叛了图家,毕竟铁证如山。
整个世界只有他知道图渊是无辜的。
他早早就知道世界剧情线发展的轨迹,但是为了任务,他必须要对着无辜的图渊说那些残忍的话,必须要跟着图家一起对图渊赶尽杀绝。
纵使图南知道这是每个气运之子都会经历的磨难时刻,但此时此刻,他仍旧为自己当初说过的那些话感到抱歉。
也许图渊是他第一个如此长久接触的人类,又也许是因为此时的图渊太过难过,可他能跟图渊说的只有对不起。
可图渊不给他说对不起,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图南说对不起。
图渊只当图南是为了图家为了图晋才说对不起,毕竟此时此刻,图南还将他当做图家的内鬼看待。
他撑着手,红着眼眶盯着身下的人,“图家的内鬼不是我,我没有背叛图家,更没有泄露图家机密。”
“证据我已经搜集好了,我会亲自把内鬼送进监狱。”
图南低声道,“我知道,图家当时调查不够全面……”
图渊打断他,一字一句,“我不会原谅,永远不会。”
图南虽然早已知道图渊恨死了他,但听到图渊的回答时,还是稍稍失落了一瞬,“是图家的问题,你想要什么补偿?我跟哥哥尽力给你……”
图渊:“我要你往后不准说从前那些话。”
图南:“嗯好……嗯?”
他一愣,迟疑了好久,才道:“就这个吗?”
图渊阴沉沉地抹了把眼睛,“当然不是。”
图南松了口气——他都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谁知道图渊就提了这个要求。
想来也是,都恨死他了,图渊怎么可能那么轻而易举原谅他。他小声地问图渊:“你还有什么要求?”
图渊:“我要让你从现在给我照顾你。”
图南神色茫然:“啊?”
图渊坐在床边,神情阴郁,“我就知道,早就忘记我了吧……是不是已经习惯了蕴和哥照顾你?”
“蕴和哥,蕴和哥,才一年多,你就叫他蕴和哥?”
“怎么没听过你叫我哥哥?”
图南:“……”
他沉默,片刻后小声道:“可是我从小就叫他蕴和哥啊……”
坐在床边的图渊猛扭头,阴沉沉,“怎么从小叫他蕴和哥,从小不叫我哥哥?”
图南:“因为我们小时候不认识。”
他老实道:“我出生的时候,蕴和哥还抱过我呢。”
图渊:“……”
图南小声补充:“当时候你才两岁。”
图渊:“小时候抱过你就能让你叫蕴和哥吗?”
图南疑惑:“不能吗?”
图渊:“不能。”
图南总觉得图渊的语气同从前有些像。他想了一下,询问道:“你觉得蕴和……陈蕴和跟小周一样吗?”
从小图渊就过于尽职尽责,觉得小周不中用,时常对小周不满。
图渊更加阴沉:“他也配?小周好歹还长了个半边脑子。”
图南低头,扯了扯自己被哭湿的浴袍,一边老老实实答应图渊的条件,一边摸索着床上的睡衣。
他在洗澡前就将纯棉睡衣放在床头,打算吹完头发就换睡衣。
两分钟后。
图渊一边大骂陈蕴和王八蛋,教坏图南,一边给图南换睡衣。
图南抬着手,听着图渊骂陈蕴和,“好的不教教坏的!一天天的都教什么?衣服都让你自己换,要他有什么用?”
“小周呢?早就知道小周也是个不中用……”
图南不是普通盲人,他患有先天心脏病,从浴室来到卧室,自己再摸摸索索换衣服,得花上比平常人多一倍的时间。
纵使卧室温度常年稳定,但浴室和卧室仍旧存在一定温度差。
图渊从陈蕴和骂到小周,又从小周骂到图家的佣人。
那么久过去,他仍旧对图家伺候图南的佣人记得一清二楚,骂完那些人又开始骂图晋。
图南咳了咳,示意图渊自己好歹还是图晋的亲弟弟。
图渊不骂了,弯腰拿起图南换下的浴袍,说自己要去洗澡,顺便把自己弄脏的浴袍给洗了。
图南点点头。
他盘腿坐在床上,抱着个枕头,有点高兴——感觉自己同图渊的关系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同海市卧室一模一样的布局,连同床单清洗剂和柔软剂的味道都同海市的一样,对于小瞎子的图南来说,跟在海市没什么区别。
他将脸颊靠在枕头上,抿出了个笑。
图晋救出来了,他同图渊和好了,等到后面完成任务离开这个世界,他也没什么遗憾了。
浴室,图渊精精神神搓着浴袍,连洗衣机都没用。
搓干净浴袍,拧干水,抖了两下。图渊将浴袍拿去烘干机,干劲十足,精神得仿佛生活都有了盼头。
他洗完浴袍,又开始在浴室洗自己,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去到书房精挑细选了本故事书,拎着本书马不停蹄地去卧室。
重逢的第一晚,同从前的千百个晚上没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