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弟子神色怜悯地瞧了一眼房檐。
房檐上,小狐狸吃了两口糕点,微微偏了偏头。
薛惊寒哄它,“怎么吃两口就不吃了?上回不是还吃了一块吗?”
小狐狸慢吞吞地晃了晃尾巴。
薛惊寒低头,轻轻地捧起小狐狸,“可是屋檐风大受冷?”
他伸出袖子,遮住小小的狐狸。
小狐狸仰头瞧着薛惊寒。
薛惊寒笑了笑,宠溺地摸了摸小狐狸,柔声道:“怎么了?小南?”
小狐狸咬了咬薛惊寒的袖子,朝着学堂的方向拽。
薛惊寒无奈,但还是起身。
他不愿小狐狸落地走路,弯腰将小狐狸抱在怀里,走向学堂。
窝在气运之子怀里的小狐狸——也就是图南,严肃地睁着眼睛,再次成功将气运之子撵去学堂。
这个世界是修仙世界,气运之子名叫薛惊寒,是玄天宗的少宗主。
前期的气运之子天赋极高,意气风发,是众人羡慕的天之骄子。
但薛惊寒十五岁那年,体内的天灵根忽然无故碎裂,周身经脉黯淡无光,再也运转不了灵力。
不仅不能运转灵力,连调动灵力的能力也没有,彻头彻尾成为废人。
玄天宗上下震惊。
从天之骄子沦为废物,薛惊寒沦为外界笑柄——都说玄天宗出了一个万年难遇的天才,如今却连御剑飞行都做不到,当真是笑话。
薛惊寒从灵气充沛的玄天宗主峰搬到了人迹罕至偏僻的玄机锋、
玄机峰灵力稀薄,破旧不堪,薛惊寒一住就住到了如今,冷眼瞧着外头的人情冷暖,逐渐变得隐忍、坚毅。
在原世界的剧情中,灵力全无的薛惊寒一路向上爬,抓住机缘,成为唯一一个飞升的修士。
其中这只小狐狸起到了至关作用——若是没有这只白狐补齐薛惊寒的灵脉,薛惊寒便不能抗下雷劫飞升。
如今的图南便是这只小小的白狐。
它咬着薛惊寒的衣领,面色严肃地想甭管后面的薛惊寒有多厉害,如今的薛惊寒是个半大的少年,不去上课怎么行。
多学些理论知识,到时候恢复了灵力,也能提升得更快。
第166章 世界八(二)
内门的授道阁。
正值课歇之时,身着内门服饰的弟子或打坐,或闲聊擦拭法器,瞧见抱着狐狸走进来的高大少年,倏然间静了声,面面相觑。
自从薛惊寒灵力全无后,极少会来授道阁入堂听课。
“哟,我当是谁呢。”一道阴阳怪气的讥讽声响起,前排的一名弟子似笑非笑道:“原来是少宗主啊。”
怀里抱着小狐狸的薛惊寒神色淡淡,径直走向堂内末席,那是自觉修为尚浅的弟子入座之地。
出声弟子衣着不凡,神色倨傲,“少宗主,家父近来有意给我挑选灵兽。只不过我瞧来瞧去,觉得家父挑选的灵兽都只不过是俗物罢了。”
“我瞧着少宗主怀里的灵兽倒是不俗,少宗主如今既已没有灵力,要这灵兽也无用,不如开价卖于我,也算是给这灵兽择了良主,少宗主觉得如何呢?”
薛惊寒停住脚步,极慢地抬起头,一寸低垂的阴影遮住眉骨,光影半明半灭,神色阴冷如同吐着蛇信的毒蛇。
弟子背脊忽然窜上一股寒意,寒意仿佛钻透皮肉深入骨髓,下一秒回过神来立即恼羞成怒——如今薛惊寒已经是废人一个,再也不是当年将他碾在脚下的天之骄子。
他又有何畏惧!
当年的薛惊寒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得罪的何止他一个人!
弟子拔高了声音:“怎么,少宗主不愿开个价吗?”
“如此灵兽在您手里,也不过是暴殄天物!”
四周的弟子神色各异,弟子继续咬牙扬声道:“若不是因为您是少宗主,当年您灵力全无,如此珍品灵兽又怎么会落入您的手里。”
“可见哪怕是个废人,只要有个好身份,再好的东西也能唾手可得!”
“吵什么?”授业的长老此时推门而入。
头发花白的老头扫了一眼学堂,压下堂内喧嚣,冷声道:“时辰已至,诸位弟子还不归位?”
四周的弟子立即如同鸟兽散开,薛惊寒此时才抬起脚,抱着小狐狸走向讲堂的末席。
授业的长老在讲道台上传授道法,薛惊寒坐在末席座位上,撑着头,偏脸望着窗边小憩的小狐狸。
他向来肆意妄为,哪怕带着灵宠来到讲堂,也无人管教。
雕花木窗棂投下几缕浅浅的金色阳光,阳光下的小狐狸很漂亮,蜷缩成一团,耳尖有层淡淡的嫩粉,睡得沉沉。
春风轻浮,蓬松雪白毛发如同熔金,光华流动。
薛惊寒静静地望着这一副,想起刚发现从前自己灵力全无的灰暗日子。
当年的父亲用无数奇珍异宝换来刚出生的小小灵狐。
可那时的他一朝从天之骄子沦落为废人,只能对父亲哑声说自己灵力全无,不配拥有此等灵兽。
可谁知这只小小的雪白狐狸却咬住他的手指,同他滴了血,认了主。
刚出生不久的小白狐蜷在他的掌心里,仿佛并不在意所选的人修为全无,乖乖沉睡。
当年,十几岁的薛惊寒因为失去修为,早已生了心障。
传闻煞气弥漫的迷雾冥林有上古传承,天地孕育出的混沌果能够重塑灵脉,当年的他如同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在手中。
哪怕宗门上下没一个同意他去,薛惊寒仍旧执念不散。
生了心障的少年想——要么死要么恢复修为。
他再也不要当废人。
于是一意孤行的他瞒过所有人,孤身前往迷雾冥林。
不出所料,当年的薛惊寒差点要死在迷雾冥林——他被一只断魂九头蛇咬上,命不久矣。
十几岁的少年昏倒在地,意识模糊,周遭寂静,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连同妖兽的嘶吼声都听不到。
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下沉,呼吸声越来越轻,绝望弥漫心头。
薛惊寒能够感觉到生命一点一点在流逝,身体慢慢发冷发硬。在失去意识的最后关头,他想大抵这回是真的要死了。
为了偷跑出来不叫人察觉,他连宗门内的命牌都已捏碎。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薛惊寒感受到面颊有着一团柔软的暖意,紧接着是轻轻的濡湿感。
是那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白狐。
在死寂的禁地深处,小小的白狐成了他唯一的生机。
小白狐舔舐着薛惊寒的面颊,拽着他的衣服,咬着他的手指,不叫他陷入昏死,又叫来了玄天宗的众人。
被救回宗门的薛惊寒大病一场,那只小白狐每日都静静陪着他,从未离开。
后来,大病初愈瘦骨嶙峋的薛惊寒不愿再住在玄天宗主峰,叫旁人议论玄天宗宗主滥用权利,叫一个灵力全无的废人享受主峰。
薛惊寒搬去了宗门边缘灵气稀薄的偏峰。
偏峰冷寂,常年冷雾笼罩,遍地杂草,旧屋破旧不堪,十几岁的薛惊寒只带了一柄剑。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带。
他将剑放在弥漫着淡淡霉味的案桌,忽然听到响动。
薛惊寒偏头望去,看到漂亮的小狐狸从窗边轻盈一跃,叼了自己的窝,跳到床榻,将自己的窝放在床头。
它刚出生几个月,蒲团做成的窝将它衬得小小一只。
薛惊寒望着小小的白狐,有些失神。
小白狐并不望他,蜷在叼来的窝里,蓬松柔软的尾巴盖着自己的耳朵,香香甜甜地睡着了。
后来薛惊寒亲手将一只小小的白狐养大,从小小只的雪白团子养成如今,漂亮得叫人侧目。
讲堂里,察觉到薛惊寒目不转睛的视线,趴在窗棂休息的小狐狸抬起脑袋。
片刻后,它站起来,轻盈一跃,在案桌上叼着薛惊寒的衣袖,示意薛惊寒好好听课。
薛惊寒失笑。
他倒是转回了头,望着授业台上的授业长老,瞧上去仿佛是专心听课,实际上思绪却早已神游到了别的地方。
薛惊寒想到今日的糕点,小狐狸就吃了两口,莫不是已经腻味?
从前庭芳阁的糕点,小狐狸最是爱吃,每回都要吃上好几块,可今日却只吃了两口。
若是这家糕点吃腻了,那得换另一家了。
薛惊寒托腮,神色柔和了一些——他总觉得自己亲手养大的小狐狸同别的灵兽都不一样。
周身雪白的小狐狸冷冷清清,不会像旁的灵兽喜欢撒娇打滚,大多数安安静静地蜷在角落。
若是哪天朝他撒个娇,别说是庭芳阁的糕点了,便是天上的星星,那也是摘得的。
正当思绪神游在外,授业的长老悠悠的嗓音传来,“说到灵兽,有些天生受天道眷顾的灵兽能变成人形……”
“不仅能成人形,还能有人的喜怒哀乐,同修士一样,不过要修成人形,也要渡化形雷劫。”
“当然,也有以丹药辅佐化形的灵兽,只不过也同修士一样,辅佐以丹药化形的灵兽容易道基不稳……”
薛惊寒一愣,收回神游的思绪,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授业的长老,仿佛听得极为专心。
一旁的小狐狸偏头,看到薛惊寒难得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听课,瞧上去还听得如此专注,稍稍欣慰。
虽然如今的薛惊寒灵力全无,但终有一天会恢复灵力。到时候灵力恢复了,理论知识也得跟上。
更叫图南欣慰的是下了课的薛惊寒甚至主动去追问授业的长老。
从授道阁回到偏峰,薛惊寒罕见地跑了一趟藏书阁才匆匆赶回来,一回来就捧着几本书,专心致志地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