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柏流下泪,抓着一盒小小的空骨灰盒,往基地里头走,希望能够捡到弟弟一块小小的骸骨。
他会带着那块小小的骸骨回到京市,回到那栋埋葬了父亲母亲的小楼。
他要带着弟弟落叶归根,不叫弟弟客死他乡。
踉踉跄跄走了几步的图柏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哥——”
流着泪的图柏呆在原地。
那呼喊越来越近,还带着飞奔的脚步声。
穿着白色毛衣的黑发少年摇摇晃晃朝着他飞奔而来,一边跑一边雀跃地叫他,“哥!我在这里!”
呆呆的图柏抬起头,下一秒,泪流得更加汹涌,神色痛苦,以为是自己太过思念图南生出了错觉。
可纵使是错觉,他仍旧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流着泪张开双臂,迎接着幻觉里的弟弟。
然后被飞扑到怀里的人撞得一个踉跄。
怀里的人环着他的脖子,亮着眼睛,“哥!我好想你!”
完全没做好准备的图柏被撞得向后踉跄了几步,呆呆地愣在原地。
图柏身后追上来的林哲一行人也悚然停住脚步,愣愣地望着飞扑到图柏怀里的图南。
图南抬手摸了摸图柏的脸,有些担忧,“哥,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快一个月没见,他哥都快成野人了。
胡子拉碴,瘦骨嶙峋,连头发都剃成了寸板,眼下是很重的青黑,如今流着眼泪,跟当初那个顶天立地的硬汉完全不一样。
野人愣怔了几秒,随即抱着他放声痛哭,一边哭一边摸着他的脸,“是你吗?小南?真的是你吗?”
“哥哥是不是在做梦?”
如果是梦,那就让他永远都不要再醒来,他愿意永远都沉沦在这个梦。
图南一张脸被图柏糙糙的手掌心磨得东倒西歪,但饶是这样,还是乖乖地仰着头,露出一对小小的梨涡,软声道:“是我!是我!”
“哥,我是小南呀。”
林哲一行人大步跨向前,也红着眼眶颤着声音叫他,“小南!”
后边的一行异能者忽然爆发出巨大的叫喊声,欣喜若狂喊道,“首领!是纪首领!纪首领没死!”
堪称纪凛信徒的北境基地众人疯了一样眼含热泪振臂挥喊,“纪首领没死!纪首领没死!”
“我就知道纪首领一定没事!”
有大人也有小孩,哭哭笑笑,足以可见纪凛在北境基地的声望。
“小南,真的是你,当时发生了什么?你跟纪凛逃出来了吗?”哽咽的图柏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图南肩上。
图南披着图柏的外套,抬头看了一眼林哲一行人。
后边的纪凛已经被北境基地众多异能者围住,查看情况。
图南犹豫了一下,牵着图柏的手,“哥,我等会再跟你解释。”
图柏这会哪还有说不的份,泣不成声地点头。
图南拉着图柏去到了基地外的越野车上——图柏再也不放心将他留在北境基地。
车上,图柏不断地检查他,“有没有哪里受伤?丧尸化到什么地步了?”
图南乖乖张开手给他检查,就像小时候张开嘴给他检查牙齿有没有蛀牙一样。
等到图柏检查完了,他才说,“哥,别担心,其实北境基地什么都没发生。”
图南抿了抿唇,“丧尸潮是纪凛为了留住我引来的。”
图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什么意思?”
图南:“其实自从知道我从沉睡中醒来后,纪凛就策划着将你和我带来北境基地。”
“纪凛不是六阶异能者,他是九阶异能者。”
图柏惊骇得僵住。
图南:“他能操控丧尸,为了让我来到北境基地,当初研究所的丧尸就是他引来的,后来你要带我回京市,他接受不了我回京市等死,于是引来了七阶丧尸和丧尸潮。”
图南声音越来越低,“纪凛很想让我活下去,小白楼里的那群人,其实是他给我准备的储备粮。”
他事无巨细地跟图柏解释了纪凛所做的一切,到了最后,图南低下头,“哥,是我说我不想吃人,让他放弃了策划这一切。”
越野车里久久无声。
图柏虽然惊骇,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一切。
其实他对纪凛早就起戒心,
他对纪凛起的戒心并不是怀疑纪凛能够操控丧尸,毕竟这样惊世骇俗的能力,末日里几乎是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图南沉睡的那三年,纪凛想尽一切方法打听图南的下落。
甚至不惜放话,谁有图南的下落,哪怕是尸骸,他纪凛也能无条件为此人效忠十年。
一个高阶双系异能者无条件效忠十年,足以让一个基地高枕无忧十年。
自那时起,图柏便敏锐地意识到纪凛与寻常人不一样的偏执。
图南从沉睡中苏醒后,纪凛曾经潜入研究所几次,有几次大概是故意叫他碰见,恳求他带着图南搬去北境基地。
当时的纪凛是这样跟他说:“柏哥,北境基地有图南想要的一切,我会将图南养得很好。”
这话听得当时的图柏毛骨悚然——将一个丧尸养得很好,潜台词岂不是要以人肉饲养丧尸。
外界都以为他对纪凛如此憎恶不过是因为当年种种,但只有图柏知晓,此人决计心机颇深。
越野车的车门被猛地拉开。
下车的图柏拨开围着纪凛的一群异能者,一把抓住纪凛的领子,毫不犹豫地一拳揍了上去,恨声道:“你他妈算计,算计到我跟小南头上?”
“你他妈知道我这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吗?”
纪凛被一拳揍偏了脸,唇角渗出了血,没说话,沉默地望着他。
他如今几乎是麻木的,平静到了死寂的地步。
半晌过后,纪凛才死寂地哑声道:“对不起,柏哥。”
图柏高高扬着的拳头再一次揍了下去——这回朝的是腹部。
纪凛弓起身,慢慢地抬起头,又抬起手,叫身边急得直跳脚的异能者别动,
图柏将纪凛的领子松开,“纪凛,你本事不小。”
他站在纪凛面前,冷冷道:“让小南京市都不愿回了,要在最后的日子陪着你。”
纪凛猛地抬起头,神色怔怔地望着图柏。
最后,弓着腰的纪凛直起身子,朝他低低地哑声道:“……不用。”
他说,“我会把小南送回京市,送回他从小长大的家。”
然后看着图南在那个从小长大的家里,安静地逝去。
第159章 世界七(二十)
敞开的玻璃窗落下一片淡粉色花瓣。
实验室外,陈骥倚在墙上,偏头。
基地外大片蔷薇随风浮动,近乎像一片花的海洋。
春天到了。
身着白大褂的青年抬起手。
纷纷扬扬的花瓣轻轻落到掌心。
实验室的小助理跑出来,“陈博士!三号的数据出来了,您快过去看一眼。”
陈骥垂眸,看着掌心的花瓣。
小助理围着他转了两圈,想催但一想到陈骥的性子,只得怏怏地把话给咽下肚子,但谁都瞧得出来他急得不行。
似乎时时刻刻都在争分夺秒。
陈骥握起手掌,低声叫了一声小助理的名字。
小助理抬起头,巴巴地瞧着他,“陈博士,您快进去瞧一瞧吧……早点瞧,说不定——说不定——”
最后的话,小助理没说出来,带着点微弱的希冀。
——早点去瞧,说不定能够给图南研发出特效药呢。
早去瞧一分,早去瞧一秒,那位住在顶楼的丧尸是不是就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可陈骥只是将掌心里的花瓣握住,放进口袋,轻声说春天到了。
小助理低下头,咬着唇,好一会红了眼眶,肩膀也跟着耷拉下来,慢慢地往实验室里走。
——春天到了,终日沉睡的图南也快离开了。
他再也不能像从前摇摇摆摆地跑来实验室,同实验室里的人说说笑笑,蹲在铁笼前教兽化者念自己的名字。
现在的图南几乎每日都在沉睡,清醒的时间很少。
顶楼。
卧室里的图南靠在床头,披着一件白色外套。
床边的图柏轻轻地握着他的手,“为什么不回京市?”
图南朝他弯了弯唇,像是疲惫极了,很小声地同他说,“等我去世后,哥哥带我回去,好不好?”
图柏一直以为他最后一段时日留在北境基地是为了纪凛。
其实是,但也不是。
图南慢慢地弯起手指,跟小时候一样稚气地勾着图柏的手指,“哥哥把我的骨灰带回京市,埋在那颗香樟树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