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既让陛下理事,自然不惧朝臣知道。”云珏轻笑道。
谢晏清手指略收,捏紧了笔杆,望着那澄澈带笑的眸,心脏在胡乱的作响。
他知道,云琢玉此举自有他的用意,他也是他计划的一环,只是看不透他的目的落在何处。
如此运筹帷幄之力,即便相处多年,也似乎一如初见般让他心绪难平,只能仰望而觉得不甘心,想要追逐,想要……看他臣服。
“朕知道了。”谢晏清拿过奏折,再行批阅时落下了属于自己的字迹。
……
返回群臣手中的奏折印鉴契合,字迹不同之事不过两日便引得朝堂之上惊疑不定,嘈杂纷扰。
有人蹙眉,有人捋着胡须面有欣慰之色,有人眸中沉思,亦有人压制不住欣喜。
御笔朱批本是帝王权力,以往朱批皆是云公代笔,而如今多了陌生字迹,除了陛下,几乎不作他想。
陛下朱批,暂时寓意不明,却似乎有了一个共同的指向——陛下亲政。
早朝开始,自有大臣按捺不住出列询问,虽算不上直白,但陛下开年便有十七,御笔朱批是否代表亲政之意无论如何委婉,终究是无可避免的。
“亲政?”云珏坐在左首位上发出了疑问,又直言道,“陛下年幼,尚且担不起社稷之责,还需多历练。”
此话落定,朝堂皆静,有人心神肩膀皆松,也有人面露肃色却缄口不言。
朝堂散去,当即有大臣请求入宫议事。
“主公虽说是历练,但臣等心中不安。”何云谏为首,入内阁书房,谢晏清不在此处,自十六岁以来,帝王温书便不一定非要在书房之处时时接受教导了。
“臣也担心,若是养虎为患,臣只怕没有埋骨之地啊。”孙文长说道。
“文长尚且不畏惧神明报应,还怕没有埋骨之地?”云珏抬眸看向他笑道。
“臣跟着主公,自然是有好报的。”孙文长说道。
“主公!”刘既明出声,打断此时玩笑。
云珏看向他道:“既明如此耿直之人,也担心养虎为患?”
“扶保正统本是大义。”刘既明抬首直视着道,“只是天启皇室该亡,主公才是匡扶天下的正统!”
“主公,不可大意。”又一大臣说道,“尤其是在此大功将成之际,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疏忽。”
“正是,卧榻之侧若有恶虎随时虎视眈眈,伤及主公,则天下乱。”何云谏道,“如今的天下,远没有到失了主公还能平稳的时候。”
“请主公三思。”
“请主公三思!”
云珏看向面前俯首众臣,轻叹一声笑道:“你们跟我这么多年,可曾见我对谁留过情?”
众臣皆止,抬首看向。
“把心放回肚子里,你们既跟随辅佐,只要不肆意妄为,我自保你们一世权势富贵。”云珏笑道,“这天下没那么容易乱,回去吧。”
众臣静默,皆是俯首跪拜,行礼离去。
【宿主你打算做什么?】478仗着没人能听见,悄咪咪的问询。
【我记得我当初跟你说过的。】云珏面对它的问题倒是回答的。
【说过的,什么呀?】478疑惑,翻找曾经记录的数据。
【先定一个小目标,当上皇帝呀。】云珏笑道。
【哦!】478找到了曾经的答案,【那小皇帝怎么办呀?】
【小皇帝怎么办不应该他自己想办法吗?】云珏反问道,【他怎么办也得我想吗?】
【嗯?】统子疑惑,觉得好像很有道理,【可是他是你的爱人呀?】
【可是他现在还不是呢,天天有人闹着给他娶妻纳妃,看着也不像有正经爱人的样子。】云珏打了一下哈欠说道。
478:【……】
它好像闻到了醋味。
这么多年宿主到底喝了多少醋简直没法算!
小皇帝保重,10大人保重!
第295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9)
京中冬日飞雪,短短两日,雪已覆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作响。
冬日万物休沐,朝堂亦休沐,除了街市,冬日的京城也比其他三季静谧许多,只在屋中有人织布,有人读书,有人辨种,只待来年春日。
宫中年节朝堂上又吵了一次,无谓是宫宴该谁来主持之事,陛下虽不能亲政,但主持宴会已经无虞。
云公允了,那场年宴群臣再见陛下,发现其早已不像当年穿着龙袍时那样空荡,当真有了帝王威仪。
年宴唱礼,一片和乐,已至承安十一年。
待过了上元节,年节结束,朝堂复开,参奏陛下宜正位中宫的言论甚嚣尘上。
什么绵延后嗣,江山万代,群臣开口不似在奏折之上还需精练,当真是引经据典,直言利害。
只不过他们说得再有理也无用,云公一句陛下早年身体亏损,还需再行休养,就足以把所有话头挡回去。
群臣倒是又退,只言先选着也行,培养得当,待陛下身体大好就能入宫。
云公对此提议未曾反对,却是问了一句:“谁家想要正位中宫?”
此问一出,朝堂安宁了。
虽有人想试探云公态度,但真嫁了女,可就与小皇帝绑在了一条船上,而上错了船,可是会祸及家族的。
朝堂安静,已至春耕。
又有人上书,言明皇后也未必需要出自大家,官民本一体,为皇后者无需观看样貌家室,而言观其德行。
云公欣然,大肆褒奖此臣,让他选出国内德行最佳者。
可诗书学识一类尚可通过科考排出名次,德行一类却无品评定论,单论孝一道,有人彩衣娱亲,有人百里负米,且德行多需经年常看,难分优劣。
便是有那卧冰求鲤,孝感动天者,云公亦有一句:“过犹不及。”
柯武在屋内摔了茶盏,任那茶水溅了一地,心中郁气犹不能解。
“将军莫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有小兵劝慰,“云公如今大权在握,随意戏弄朝臣,早已引得许多人不满了。”
“哼,他这些年杀得人也不少。”柯武闻言,舒了一口气坐在了椅子上,“还没夺得天下,就开始清理人,也不怪有人坐不住,陛下那边有消息了吗?”
“陛下对婚事始终模棱两可,只说将军莫要惹到云公逆鳞。”小兵说道。
“未召我入宫?”柯武问他。
小兵摇头。
“罢了……”柯武眸中定神,“他怕了云琢玉,我可不怕,人都是肉体凡胎,不过是一刀了事。”
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即便是曾经盘踞青霁两州的称王者,刀抹了脖子照样会死,死后照样无人收尸。
帝王尚且会死,何况他云琢玉!
……
云公少在春日动兵,春耕一过,便是被围住的壑原也是一片葱郁。
青霁两州战乱已平,土地划分,春耕亦是安宁。
五月时,千障林赵思深认罪,被押往京城等候发落。
六月,丰州纳贡,除了粮食,金银布匹不计其数,更有东海明珠和上等玉石填充国库。
七月,壑原代旧主送礼于京,问两位公子安。
八月,云公派人还礼壑原,附带了两位公子的旧物和书法笔迹,当真进益良多,云公赞誉无需多年便可扛起壑原大业。
九月,天下丰收,一片热火朝天之景。
谢晏清着手看过户部奏折,便是天启皇室掌管天下最盛世时,都未有如此富裕。
休养两年,兵强马壮,于情于理都该外拓。
“不需要增加,户部每年都留足了军饷。”云珏在旁看着他朱笔落下时道。
“云卿今年不打算用兵?”谢晏清看他。
“用什么兵?丰州壑原都乖顺得很,总不能真去北方草原打兔子去?”云珏笑道。
谢晏清看他一眼,不再开口,只垂眸将其修改。
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即便暂时臣服,豺狼便是豺狼,灭尽才能解后顾之忧,帝王之道本就如此。
可对方容留他多年,心中对于丰州与壑原两地想来自有打算。
或许就像对方说过的,天底下从未有真正的安定,留着祸患,亦是居安而思危。
他如今看不透,但总有一天答案会自己浮现。
“怎么了?”云珏见他笔触又停,撑着下颌凑过去看了眼问道。
“云卿今日不看奏折吗?”谢晏清看向对面悠哉的人道。
时值秋日,果实繁多,云琢玉每到此时就最是欢乐,流水似的美食送进书房,让他品鉴的不亦乐乎。
如此久坐好食,他本该跟那位跟小山移动的冯将军并成两座山峰,奈何此人吃什么都是尝味,再给他分享一些,剩下的就分了宫人,多年如此,仍是一幅流云玉骨的模样,状态比初见时还要好,倒像是连绵的战事磋磨了他一样。
前几年他还有许多奏折忙碌,时至今年,只那一小碟的松子他拿着夹子剥了半日,也不肯动奏折半分。
“陛下看完臣再看。”云珏目光抬起,看向对面的小皇帝笑道,“陛下若累了,也可休息片刻。”
“无事。”谢晏清不累,能了解天下之事,他心中有数反而不累,若真困在宫闱之中万事不知,事事只能凭空揣度,他才会心下不安,“只是户部汇报上来的账目与你私账记录是有出入的。”
户部递上来的账做的很好,从表面看不出丝毫端倪,实在是丰收之景。
只是除了户部,云琢玉明显还有其他的人手帮他察探记录各处银钱往来。
而其中的银钱是对不上的。
“水至清则无鱼。”云珏将面前的小碟子推到他面前笑道,“有些事情就是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