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陆昭下意识摇头,他不想死,他必须把握住最后的生机,明明距离那个位置已经很近了。
“我不是在问你,而是在告诉你。”云珏走到近前看着他笑道,“让你死的时候做一个明白鬼,而不是像云家人一样,至死都不知道他们收留的人是个披着人皮的豺狼,这么说起来,我可比你善良多了。”
“你,你……”陆昭浑身颤抖,伤口却崩裂的更厉害,让他痛不欲生,却无法死,“那你为什么不一刀杀了我!!!”
“因为复仇这种事,当然是要让对方在最不想死的时候,哀求着,觉得自己还抱有一线希望,看着生命流逝,然后受尽痛苦而死才叫报仇啊。”云珏弯起眼睛笑道,“一刀捅死你也太便宜你了,不公平的。”
“你,你简直是个疯子……”陆昭对上那双温柔的眸,只觉得阴凉和毛骨悚然。
对方明知道他是仇人,还能够笑吟吟的推心置腹,将他捧上高位,然后在他自以为离成功最近的时候跌落,不忍死,却必须死。
是他大意了,不止大意,他才是受了旧时影响的人。
“没想到你临死之前还愿意赞美我。”云珏笑道。
“我只恨……当时没有在井里……打捞……将你赶尽杀绝!”陆昭恨声,却不见对方色变,“可惜你杀了……我,你父母……也活不过来了……”
云珏看着他,略微沉吟笑道:“来人。”
“主公。”有人推门行礼。
“去请御医来。”云珏说道。
“你,你要干什么?!!”陆昭惊恐问道。
“让你多活一段时间。”云珏看着他笑吟吟道,“要不然还是不够公平。”
“不,不要,我不要!!!”陆昭惊恐发声,试图挣动,却在身前之人轻松退开时被闯进来的人按在架子上塞住了嘴,连自尽都不能。
他错了,他不应该挑衅那个人,他受不了,受不了的!!!
“主公。”有人在门外搬来椅子,送来了新的鞋子和外袍。
云珏落座换鞋,又换下外袍后在盆中洗了洗手道:“别让他太轻易死了。”
“是。”众人皆应,掷地有声。
云珏则擦干手走出了冷宫之地,对着新鲜空气深吸了一口。
【宿主你什么时候知道陆昭才是仇人的啊?】478小声问道。
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千刀万剐都不为过,还敢冒充恩人!
【一开始就有猜测,只是不确定。】云珏说道。
【一开始?!】478讶然,蓦然从过往的数据里翻出了宿主曾经说过的话。
凶手往往会再次返回犯罪现场。
勾结山匪,所以山匪后续才会被其杀人灭口。
【可是为什么呢?云家可是收留了他!这不是恩将仇报吗?】478不能理解那样的人。
【何必想行凶者在想什么,他们的思维不重要。】云珏顺着宫道踱步沉吟道,【我想吃毛血旺。】
【宿主你不想……】478刚看了那样的画面,连火龙果数据段都没胃口。
【我觉得我想。】云珏看着天边鲜红的晚霞道。
【宿主你想啊,人类的血脏兮兮的,一点都不适合洁癖……】478试图劝阻。
【哦!对了!我还有洁癖这个人设呢。】云珏恍然道,【那不吃了。】
478:【……】
他到底哪里是演的,哪里是真的?!
第294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8)
陆昭死了。
尸体是在京城暗巷里面发现的,发现的时候身体面貌已经不成人样,如果不是身上属于壑原的衣料和他新封的王牌,很难辨认得出。
此消息一出,即便御林军当即赶往封锁,事情也早已经流传到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之中。
“死了?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否则直接辟谣了,哪会让御林军围着还不让看。”
“怎么会突然死了?好歹也是个王爷。”
“这京城之中,谁会盼着他……”搭话之人只做了口型,并未说其后的字,但意思已经心领神会。
这京城之中除了壑原来人,无人会盼着陆昭活着。
他活着,三州之地划分,永远不能归于天启皇室,而他死了,这事可就有的斟酌了,毕竟两州之地尚未划分过去,而壑原如今又无了主。
凶杀之事,如今倒成了万民同庆的好事。
只是御林军围住那处,再行封城,听闻云公震怒,发下海捕文书,务必将贼人抓住,给壑原一个交代!
“你说到底是谁杀了他啊?”
“谁杀了都无所谓,反正人已经死了。”
“就算真被发现了,我也愿意为此英雄遮挡一二。”
“我也……”
围城数日,京城之内几乎里外翻了个遍,都未找到凶手与凶器。
谢晏清抬眸,看着轻倚在榻上小桌旁吃着冰镇荔枝的人,全然没从其脸上看到焦急震怒之色,那死了的陆昭,倒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陛下不喜荔枝?”云珏抬眸问道。
“此物色香易变,耗费奢靡。”谢晏清看着面前盘中晶莹剔透的荔枝道。
能保存如此状态,即便有冰,也需八百里加急,不知跑死多少马。
他幼时曾在宫中见过,帝王未必爱食,只是耗费奢靡,难得之物,便是稀罕。
“陛下忧民,此乃大德。”云珏看着他弯起了眼睛笑道,“不过陛下不必担心此物奢靡,从京城至南方各州一路设有无数驿站,每日消息往来皆需快马通传,才能确保前方战事无虞,这是顺手捎回来的,陛下若是不吃,才是浪费了。”
谢晏清看他,略抿了一下唇道:“八百里加急,也有如此闲心吗?”
他知道,八百里加急,有时候不仅仅是马,还会跑死人的,从南方一路入京,讲究的从来都是轻车简从,不带负累。
云珏以手支着下颌静静看他,片刻后翘起唇角道:“荔枝连着枝从树上剪下,佐以冰镇,便是三五日入京,也有如此色泽,还不至于劳烦八百里加急的士兵,不过臣猜陛下想问的不是这个。”
谢晏清眼睑轻动。
“陆昭在壑原有两子,一子九岁,一子六岁,主公已死,壑原士兵本该同仇敌忾为主报仇,但很可惜,这两子将壑原势力分成了两股,一派以嫡长子称,言宜继承景王之位和三州之地,一派则以次子被景王寄予厚望称,宜双子划分三州之地,不能嫡子独占。”云珏缓缓说道。
谢晏清看着他,略垂眸开口道:“云卿此言,倒像是趴在壑原主帐的窗户上听的。”
距离陆昭死了不过六日,壑原详尽已经入了京城。
云珏失笑,开口道:“坐在帐中听的,陛下还想知道什么?”
谢晏清回视着他片刻,垂眸捏起盘子里的叉子道:“没有。”
他不知道云珏的眼线有多少,但他知道了一件事,对陆昭动手的正是榻上之人。
以兄弟亲友相称,许下地盘权势,让对方无限接近顶峰之位,然后杀之。
诛的不仅是命,还有心。
对待恩人,即便是万恶之人也少有如此筹谋盘算,除非不是恩人。
云家覆灭之时,云琢玉也不过十三之龄。
陆昭当着天下成为了他的恩人,于情于理,都不能随意杀之。
唯一便是此途,捧上不应得的高位,引天下人厌憎,再行杀之,大快人心,名正言顺,不受诟病。
即便有人揣度,也不过是揣度,朝堂上下无人会将此帽子扣上云公头顶。
只是群臣反对声势如此之快,必然是需要有人带头的……谢晏清吃下荔枝的动作一顿。
“说起来臣其实有一事不解。”榻上之人声音温和。
“云卿也会有不解之事?”谢晏清接话。
“自然,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云珏笑道,“当时有人给太师府中递了消息,说要提防朝中有人会向臣的恩人下手,务必严防,臣觉得是好心,可何云谏说此行乃是挑拨,陛下身处局外,觉得此人是何目的?”
谢晏清指尖轻动,呼吸一瞬滞住而强行趋于平缓,只有心口剧烈跳动:“朕不涉局中,不能妄下论断。”
“这样……”云珏轻喃笑道,“那陛下觉得会是谁做的呢?”
谢晏清咽下口中冰凉泛甜的荔枝,抬眸看向了那含着笑意瞧他的人道:“云卿觉得是谁?”
“不知道。”云珏笑道,“臣心中有诸多猜测,只是不能确定,想要看看陛下如何想。”
“云卿都不知,朕如何能知?”谢晏清直视着他回答道。
云珏看着他,半晌后眼睑微敛收回视线笑道:“那便罢了,反正此事也不甚要紧。”
谢晏清未再说话,而是垂眸吃着眼前的荔枝,荔枝甘甜,口中却不知其味。
他到底估算错了,估算错了云珏的目的,受感情牵扯,不忍其失去唯一的亲友恩人,对方用数年演绎,蒙蔽了陆昭的视野,动摇了他的判断,让他错估了对方之下臣子的忠心。
让人分不清他哪一刻是真,哪一刻是假。
这是问询,也是警告。
……
陆昭之死快马传回壑原,壑原势力却不见躁动,反向朝堂臣服,想要三州之地。
天下惊,尤以京城和朝堂反对此事。
有言三州之地只是给了陆昭,未曾说后代继承者,亦有说两州之地尚未划分,此举并不成行者。
云公言,圣旨下达,怎能失信于天下?
只是渺之兄两子尚且年幼,他为故友,自该替兄长照顾幼子,已派使臣前往,接二子入京,待成年后再行返回壑原。
前一句朝堂之上还有些躁动,而后语出,朝堂京城皆是大赞云公乃是世间至诚之人!
自然,不是没有人恶意揣度,说陆昭之死乃是云公一手谋划,如今又借兄弟之名,让其二子入京为质子,承安帝便是前车之鉴。
只是此话刚刚传出,传言者便已经被周围人抱以老拳,大骂其侮辱云公这般为民而至诚之人,而后那人便被关进了监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