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是为了报恩。”
“便是报恩也不是如此报法,士兵死伤甚多,此一战却什么都得不到,实在寒了将士之心!”
“两州之地,起码分一半才对!”
“什么恩情有如此之重?虽说他陆昭杀了灭云家满门的仇人,却并非救了云家满门,何必如此报恩?!”
此事流传,可谓是群情激愤,曾经大赞二人兄弟知己之情者皆倒而骂之。
五日休朝结束,朝堂之上更是一片反对之声,自云公逐鹿以来,从未有过。
“陛下,此时朝堂混乱,正是良机。”宫人侍奉笔墨时说道。
“良机……”谢晏清默念这二字,以笔蘸墨道,“你觉得陆昭此人如何?”
“奴婢没见过,不过根据外面的消息,此人颇有野心,绝非易与之辈。”宫人如实答道。
“已有人知,云太师又岂会不知。”谢晏清抿好笔尖说道。
“陛下的意思是,云公有意为之?”宫人心惊,小声揣度道,“可这为了什么呀?”
“朕亦不知,让下面人小心行事。”谢晏清垂眸写着字道。
看着像捧杀,但他辨别不了云琢玉的目的,为了陆昭此人,实在不必费他如此心力行事。
“是。”宫人小声应道。
宫外传言沸沸扬扬,太师府邸的门几乎都要被敲坏,只是云公始终未松口此事。
宫中安宁,又一日,谢晏清踏进书房时身形一滞,看到那榻上懒散倚坐之人时发觉大约已有十几日未见,他跨进殿门,对上那看过来的目光时:“云卿今日怎么来了?”
云珏看着行至桌旁长身玉立的少年,眉眼轻弯道:“自然是为了检查陛下的功课,臣几日未来,陛下可有偷懒?”
“未曾。”谢晏清从桌上拿起整理好的纸页转身递给了他。
“陛下勤学。”云珏接过,一目十行的看着道,“即便臣不在,也能一心向学。”
“老师教得好。”谢晏清看着他垂下而轻扫的眼睑道。
神色如常,喜怒不形,什么都看不出来。
“太师,有要事参奏。”宫人疾行执礼道。
“何事?”云珏抬眸问道。
“何大人携百官跪于宫门外,请求觐见。”宫人转述道。
“他们得到消息的速度还真是快。”云珏垂眸,目光落在了手上的纸页上继续翻着道,“下去吧。”
宫人踯躅无措,小心抬眸看了一眼,俯身退下了。
谢晏清看着面前细看他课业之人,眼睑轻垂,开口问道:“云卿不见?”
他甚至不是让宫人转告让那些人回去,而是直接不回信。
“既知他们目的为何,又知自己不会答应,何必要见?”云珏摩挲着纸页的边缘笑道,“他们要跪就跪着吧,这时的天不冷不热又无雨,跪不坏人,想回去的自然就回去了。”
他话语落下,手中动作停下抬眸问道:“陛下觉得我应该如何行事?”
谢晏清落入他的眸底,心神提起:“云卿力排众议报恩是大义,只是站在群臣对立面,终究于自身有失。”
争夺天下之事,即便是为首之人也不能却步,群臣必会推他前行,若他不行,改而换之亦有可能,此乃大势所趋。
“陛下说得有道理。”云珏收回目光道,“可我若得了天下,连自己想做的事都不能做,要这天下有何用?”
他似问询,又似喃喃自语。
谢晏清心神撞动,一时难言。
他终究不信云珏会为了一个陆昭冒天下之大不韪。
可如此情态,他似乎真将那恩情放在了心上。
“云卿若想报恩,可另择它法,此事若传至阵前,只怕军心亦有动。”谢晏清说道。
战事必死人,死的虽可能并非亲人,却是能够交托性命的兄弟。
辛苦夺得之地,上位者不但不据理相争,反而拱手而让,即使将士不言,心中也会有怨怼。
云珏抬眸默默看他,谢晏清回视,却被其第一次如此直接的审视而心下难安。
他知晓,争强好胜者若想做一件事而被所有人反对时,只会更加想做。
此乃人性,人被心中情感所控,会失了理智。
“我躲在此处就是为了避免被劝,没想到还是被劝了。”云珏收回视线,将手中纸页放在了他的手中笑道,“陛下课业无差,臣十日后再来。”
他起身而行,谢晏清接住那些纸页让路,看那身影路过。
“除去两州之地,臣还欲给陆昭封王,旨意拟好,还请陛下落印,如此方能名正言顺。”云珏路过他身旁止步,转眸看着身侧的小皇帝道,“我与陆昭之情,陛下难以共情,照做就是。”
他未等回答,直接离开。
谢晏清听着脚步远去,捏着掌心纸张,视线所及处指骨微白。
他好像真的猜错了。
云琢玉这个人也会为情所困。
于国于民,陆昭这个人是不能留的,亦不具备合作的资质。
但如果他来动手,一旦被察觉到蛛丝马迹,于自己的生路无益。
“来人。”谢晏清开口道。
宫人匆匆入内,近前俯身执礼道:“陛下。”
“让人给何云谏的门客放点消息。”谢晏清转身落座榻上,将手中的纸页放在了桌面上道,“釜底抽薪,火失其根基。”
宫人眸中思忖不解,却是应道:“是。”
“放消息的时候小心一些,别沾上直接关系。”谢晏清垂眸叮嘱道。
这宫廷之人杂多,即便每个入宫都经过了筛查,可人心易变,终究有一丝缝隙。
他之力量,对比云珏如同蜉蝣见天地,但借力打力,却可行之。
“是。”宫人应声,匆匆下去了。
殿内安静,谢晏清垂眸,他本不该妄动,甚至是动云珏的恩人,坏他情义,若被知,必成仇。
可心中莫名火焚,竟似见不得那人为情所困,令人失望。
如此,实在算得上是断绝他在世上最后的情义,恩将仇报。
可他们也并非什么良师孝徒,而是未浮于明面的敌人,终究要除去一方。
谢晏清掌心紧了又紧,气息泄出时长叹了一口气道:“来人。”
……
“釜底抽薪?”何云谏听着门客所言,眉间深思。
“听闻云公已在让人拟旨封王之事。”门客执礼道,“届时大印一落,南方三州之地名正言顺的落于陆氏之手,可就麻烦了。”
“确实麻烦。”何云谏揉着膝盖的手停下,斟酌道,“此法确实可行,只是若被主公察觉是我动手害死他的恩人,其中的利害你能明白。”
门客吸了一口气道:“若被察觉,形同背叛,云公身边从不留背叛之人。”
“为臣者,本该忠心为主,誓死追随,我一人倒也罢,可惜何家不止我一人。”何云谏叹道,“无法为主公除去路途阻碍。”
“若用死士呢?”门客思索提议。
“死士更不行,若要动手,一丝蛛丝马迹都不能有。”何云谏比谁都清楚主公的厉害之处,一点点常人察觉不到的痕迹,甚至没有痕迹,都能让主公推出是谁。
因为其中利弊,有时候只需思考谁最迫切,谁想要在其中达成目的便可知。
“不对,你是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主意的?!”何云谏神思一闪问道。
门客愣了一下,看他脸上严色,思索道:“今日去了茶馆,听了些邻座的故事闲话,说兄弟相争,扬扬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我便想到了此处,可是有什么不妥?”
“若我如此行事,一旦被主公察觉,不论成与不成,都是隔阂。”何云谏沉思轻喃道,“有人在其中掺和推动此事啊,你觉得会是谁?”
“这……”门客思索道,“陆昭?我看过他一眼,虽是于主公有大恩,但绝对是野心之辈,否则不会让主公面对天下为难而不拒绝。”
“此刻离间,只会让他自己陷入暗杀之中,看着有好处,但东西还没到手,他不会蠢到那么做。”何云谏思索,眉心蹙了半晌,扶着桌子起身道,“准备马车,我要去见主公。”
他想不出是谁,此时浑水摸鱼之人太多,京城水深,什么旧党残留并未完全除尽,还需告知主公,让他知道才行。
“可您今日跪了一日,主公也未见您啊。”门客亦起身扶住了他道。
何云谏怔住,低头片刻道:“那我也要去,主公的大业,绝对不能毁在陆昭的手上!”
那挑拨之人虽心怀鬼胎,却也直中要害,若主公不能及时醒转,只怕真要功败垂成。
陆昭这个人的确不能留!
……
“如今京城为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若强行让渡,只怕于你根基有损。”陆昭在府中相会时面上忧心。
“你我兄弟,本该天下共享,如今只是一州之地他们便如此反对,这天下还不由他们说了算。”云珏端着茶杯,鼻中气息轻出道。
“我说不过你,只不过我实在不想让你为难。”陆昭看着他道。
“没什么为难的。”云珏笑道,“我已经在让人拟旨,只是王号未定,渺之你想要什么王号?”
“王号?!”陆昭心惊直至脸上。
“封王之事,由陛下钦定,就是过了明面,那三州之地再无人能妄动。”云珏看着他道。
陆昭张了张口,勉强压着变得粗重的气息道:“那我就多谢琢玉了,只不过王号我还真没想过,你有什么主意吗?”
“宸。”云珏开口,见他不解,倒了些水在桌上,以指蘸取书写。
字成形,陆昭震惊讶然道:“此字是否僭越之意过重了?”
宸乃帝王寝殿,虽用之极贵,但僭越之意也十分重,即便是将帝位视为囊中物,也不能轻易用之。
“渺之怕僭越?”云珏笑着问道。
“琢玉还是换个字吧。”陆昭面露无奈之色。
他自然想要最高的权力,可这个权力并非一个字上的僭越,若真要,他不仅仅想要封王拜相,他想要如云珏这般,持天子在手,一步之遥,日后必登帝位。
“那只能另想了。”云珏笑道,“或者渺之你喜欢哪个,告诉我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