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的视野和探查下,安然无恙的脱离了这个牢笼,久久未被发现。
所有人都在期盼着他的死亡,以为他毫无威胁。
而他可能正在用鲜活的生命嘲弄着这座宫廷的无知。
榻边轻倚的人略微勾唇,轻嗤了一声。
“公公?”小桂子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这个屋子里的氛围极其的压抑。
“小桂子,若是你被这只鸟欺骗了,发现时会怎么样?”榻边的人抬眸,那双靡丽的眼睛看向他时,小桂子觉得浑身都激灵了一下。
似乎是在感叹那样的美丽,但又好像下意识觉察到了危险。
尚膳监之前的传闻并不隐秘,平时和善,不容易发怒的江公公绝对非是完全的良善之人。
小桂子意识到了这一点,头皮发麻,甚至有些磕绊道:“我应该会把它抓回来吧。”
“但如果你之前已经做好给他送终的准备呢?”榻边之人又问。
小桂子闻言,两股已有些战战,直接跪在了地上叩头道:“小的不敢,求公公饶了奴才。”
“回答问题。”头顶的声音说道。
“就,就抓回来。”小桂子语调有些磕巴。
一只装死跑掉的鸟,当然是抓回来最好。
“是吗?”
“是是是!”小桂子连声应是。
“这答案真无聊。”榻上之人笑道,“我的话,可能更想让假的变成真的。”
“您,您不喜欢那只鸟吗?”小桂子浑身一抖,头皮发麻的问道。
“喜欢啊。”江无陵的眸光并未落在他的身上,也未落在书上,而是好像穿过某处落在了一点,未尽之语并未出口。
只是那个人,不是笼中雀。
而是伪装成了无害的雀鸟。
小桂子浑身有些发麻,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公公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
“你在我这里做了什么亏心事?”江无陵垂眸看着他道。
小桂子呼吸一滞,颤抖道:“奴才就是多,多收了些孝敬,昧下了一些……”
“还有呢?”江无陵收回视线,继续看着书问道。
“还有,还有奴才在宫外也收了些银子……”小桂子声音越来越小。
“继续。”头顶的声音不闻喜怒。
“还有,奴才想找几个同乡进宫,收几个干儿子,大家都这么干…”小桂子心虚不已的加上了最后那么一句。
他虽无太高品级,但跟在江公公身边办事,在小太监面前,那可是相当有面的。
招揽同乡,那也算是荣归故里,少说能让人凑上来一笔银子孝敬他,到时候那几个同乡的小太监自然是跟他抱团,人多好办事。
但这事只能背地里干,拿到明面上说,那就是贪赃枉法。
“继续。”头顶的声音仍然未闻情绪。
“没了,公公,这次是真没了!”小桂子战战兢兢,是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出来了,“您饶了奴才吧,奴才再也不敢了。”
“谁是你主子?”江无陵移开了被他搭上的脚道,“这话若让旁人听到了,我有几颗脑袋能掉?”
“小人不敢!”小桂子抬头快速看他一眼,匍匐在地道,“请公公恕罪,饶了小人吧。”
“收受银子也罢。”江无陵知道,各宫赏赐,宫外打赏,没有不收的道理,他开口道,“只是同乡之事作罢。”
“是是是!”小桂子听他语气,连忙应声道。
“宫中太监已然太多,乡野市井之人屡禁不止。”江无陵垂眸看着他道,“司礼监极为反感此举,我身边不留拎不清之人。”
他的语气不重,小桂子却是浑身打了个寒颤,手指都在颤抖着道:“小人真的再也不敢了!小人保证!”
他抬起头来,眼睛瞪的极大,只愿顶上之人能够看到他的一片真心。
像他这样的小太监,一旦被驱逐了,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银子再多,那也得有命花才行。
“我暂且信你一次,回去吧。”江无陵看着他的眼睛半晌,转开了视线道。
“是,是……”小桂子撑地起身,膝上仍有几分发软。
然而好容易走到门边,却再次听到了那响起的声音,一瞬间再度经历生死关。
“我身边亦不留无用之人。”
“是,奴……小人必然日夜苦读!”小桂子就差给立誓了。
此番一遭,他哪里还敢懈怠?
“去吧。”此一语如同赦令。
“是。”小桂子轻吐一口气,小心出去又小心带上了门,一句话不敢多说。
夜间安静,只有书页声作响,江无陵放下了书,屈起的手掌放在了心口处。
那里的速度很明显的比以往快了很多,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兴奋。
从前蓝颜枯骨,便是有着纵横之才,也是油尽灯枯,虽非弱者,但十分无聊。
寿尽之人,又无野望,连站在同一个角逐台上的资格都没有,激不起内心的波澜。
而如今他骗过了所有人,脱离牢笼,展翅高飞,自然是不必别人手下留情的。
积雪融化,并非消逝,而成清泉,涓涓流淌,不见旧形。
江无陵躺在了榻上,微闭的眼睛再度睁开,就着烛火看向了自己的掌纹,其上的纹路十分驳杂,似乎从一开始就在诠释着他如草芥一般又凌乱的命运。
宦官。
“宦官又如何?”灯下之人笑语轻喃。
灯影跳动,墙上光影混乱,如地狱恶鬼肆意爬行。
……
帝王遭遇刺杀,虽说有惊无险,但京城上下再度风声鹤唳,东厂与锦衣卫齐动,严加核查,只为查出幕后之人身份。
京中势力纷纷收缩,诏狱之中几乎关满了人,虽大多是真有罪行之人,也有少数被顺势除去,哭喊哀嚎之声几乎能从地底传到临街之上,百姓宁愿绕路,也不从那里经过。
“主子,这次的结果恐怕跟太子那次一样。”侍从站在那正在翻阅着名单的人身旁道。
太子遇高热,让其染病之人自然是抓到了,但即便移了三族,也伤不到幕后之人,而如此阴诡手段,若说锦衣卫和东厂一点儿都查不出,又怎么可能。
不过是各人有着各人的心思,虽听从于皇帝,但皇帝已经老了。
“春汛将至了吧。”临风窗前的人问道。
“是,朝廷已经派林文锦大人前去了随州了,以防春汛引发河水泛滥成洪。”侍从说道。
窗边之人将名单放下,白皙的几可透骨的手指在其上写着的名字上轻点道:“派一个人去,杀了他。”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拜访一般,侍从呼吸一滞,有些硬着头皮道:“殿下,林文锦大人可是朝中四品大员。”
四品虽不是顶尖,可处于那个位置,也是朝廷重臣。
窗边之人未语。
侍从陡然警醒,执礼道:“是,属下领命!”
主人平时可以商量,但他下令时是不容置疑的。
“图明州什么时候入京?”云珏又看向了另外一个名字。
图明州,图太傅次子,已入朝堂。
此次猎场刺杀之时正是他安排的,不在京城,正好撇的干干净净。
刺杀自然是假,图家还不想元宁帝那么早归西,至少要让图贵妃腹中之子降生,正因为如此,更好撇清干系。
而刺杀事件首当其冲的,就是看起来最着急,离帝位最近的人。
皇四子齐云琥已经被关起来,皇五子齐云珀却安然无恙,只是近日收心的很,不再似从前一样胡作非为。
但无故被申饬禁足,难保不会怀恨于心。
图家真正的目的,就是一一除去可能上位的皇子。
“殿下,三日后。”侍从回答道。
“入京之前杀了。”云珏的手指点在了他的名字上道。
侍从呼吸略紧,却是执手道:“是!”
殿下所养死士,或许原本就是用来做这些事的。
“只是此番连动,可能会被察觉端倪。”侍从说道。
“别担心,我既做了,自然有后手。”云珏看向他笑道。
“是,属下多虑了。”侍从执礼告退,可未出房门,却见一小厮匆匆闯入的身影,若非止步,险些撞了满怀。
“出什么事了,跑这么快?!”侍从蹙眉。
那小厮却是顾不得他,匆匆绕行道:“殿下,不好了,东厂的人来了!”
“什么?!”侍从绷紧心神,“人在哪儿?”
“他们就看着你这么跑进来?”坐在窗边的人起身,轻笑着问道。
“呃……”小厮错愕。
“为首的是谁?”云珏坐在床边解开衣带,宽了外衣问道。
“是司礼监江公公。”小厮答道。
床畔之人动作微停,脱去鞋子上了床,摆好枕头,拉上锦被笑道:“莫慌,一切如常便是。”
“是。”小厮不明,却是松了口气,与侍从对视一眼,出门之时,府中侍从退至两侧,那穿着红紫之色的为首之人已然踏入了屋内。
“你们留在外面。”江无陵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