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陵走到门口,听到那隔窗的话语时,看到的就是那一室的冷寂。
其中无多少华贵陈设摆件,桌椅上的漆已有斑驳,虽有墨香流淌,比之其他受宠皇子的居所却实在可以称之为简陋。
一位皇子……
“没有其他的糕点吗?”榻上之人询问。
“殿下,您的身体哪能用那些油腻……”翠微劝道。
“江公公,您怎么来这儿了,可是有什么要事?”门口的小太监见他出现已是脸上带笑,如今上了台阶,更是格外热情的打着招呼。
何怀仁身死,尚膳监掌监空缺,多少人盯着这个肥差,可还不等各方走动,人已经定下来了。
新官上任,各方恭贺,谁还不知道江公公背后有人撑腰,刘福这位师傅明显是认稳了的。
小太监一声招呼,翠微话语停下,看向门外时略带了几分错愕,然后匆匆出来道:“江公公怎么来了?”
“姑姑莫慌,此次奴才前来不是公事,而是私事想要求见殿下。”江无陵收回视线开口道。
他说的恭敬,本也寻常,只是言及私事,让翠微有些疑惑,只能稍作回应,再匆匆入殿去请示。
“让他进来吧。”屋内声音轻语,难掩气弱无力。
翠微往返,亲自引路,将殷勤的小太监挡在身后拦在门外,江无陵余光扫过,进了屋内,脚步略转,视线触及时轻敛。
那一身白衣之人坐于榻上,明明已到春和景明时,却仍然披着外袍,拥着锦被,餐饮之中,唯有那碗白粥和苦药热气袅袅,氤氲眉间,肤白如雪,竟真像是那饮露餐风的仙人了。
“参见殿下。”江无陵略撩起衣袍跪地行礼,“奴才贸然前来,惊扰殿下了,还望殿下恕罪。”
他的礼行的周正,即使提着盒子,那脊背也无佝偻谄媚之感,精致的眉目恭顺垂下,唇红齿白,比之初见时的狼狈,如今衣服濮帽皆上了不止一层,实在可称得上是赏心悦目。
“起来吧。”云珏开口,在他起身道,“公公今日前来有何事?”
“奴才今日前来,是为感谢那日殿下的救命之恩。”江无陵起身,略微抬眸看他神色,恭顺答道。
“救命之恩……”榻上之人口中轻喃,分不清是不解还是回忆,只是目光落在了他提着的盒子上笑道,“你带了什么谢礼?”
江无陵眼睑轻抬,触及他眸中好奇之色,一瞬间只觉得面前如隔云端的人好像拨开了面前的云雾,活了过来。
他略微转眸,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姑姑。
“翠微。”屋中主人开口。
“是。”翠微转身退下,吩咐着那小太监要做的事。
脚步声远去,江无陵提着盒子上前,摆在了桌子一角,将其上盖子取下,端出了那一碟山楂糕时看到了对方亮起而紧随的视线。
“奴才问过太医,山楂一味不会伤了殿下的药性,想着殿下吃药口苦,特制了一些送过来。”江无陵将山楂糕摆放在了桌面上,又取一层,露出其中铺的整齐的银色时,却不见那双澄澈眸中的诧异神色,反而带着笑意,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这是奴才的一点孝敬,还请殿下能够笑纳。”江无陵放下盒子行礼道。
天下权势交替,除了陛下,官员后妃,王公宦官,都是要领俸禄过活的,王公之贵,好的话有封地田产,没有,就只能依靠俸禄。
宫中主子倒不至于被克扣,只是质量上却难以轻易分说。
后宫太大了,不加上通房侍奉的,妃嫔之数已有上百,有的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有的只宠幸过一次,就被淹没在了其中,至死都不能再见。
陛下子女也多,除了十八位皇子,还有不少公主,亲贵世子也有绕膝。
最初得嫡长子时,帝王自然欣喜万分,可生的多了,便成了稀疏平常。
宫婢宦官更是繁多,除去侍奉的,还有为陛下办差的,看守宫门的,探查百官的,尚膳御马制作首饰衣衫的,总不少于数千人。
人一多,天下的事也多,万人之上的皇帝自然顾及不过来,而其中人心多变,便有诸多手段,住在宫中,银子自然有不够用的时候。
即使是真的文士风骨,也不能真的餐风饮露。
而江无陵几乎可以确定,面前之人并非那等迂腐之人。
谁也不知道他那晚对齐云玏说了什么,但齐云玏返京之时不再求饶哭闹,就像一团烂泥一样,整个人看起来好像被抽了脊骨。
但也只是好像。
“你有心了,那我就收下了。”榻上之人轻笑,却是执起筷子夹了一块山楂糕送进了口中,眼睛略眯后开口道,“你将盒子先合上,我现在腾不出手来。”
“是。”江无陵应声,将食盒重新扣上,安置在一旁,看着那认真吃着东西的人,行礼道,“奴才告退。”
“嗯。”舀着白粥进食的人轻应,他似乎喜欢极了那碟山楂糕,筷子伸过去的频次却不多。
江无陵看不透他,只垂下眼睑恭敬行礼,后退到转角时,却听到了身后似乎刚刚想起的询问声:“你如今还是略识得几个字吗?”
江无陵脚步停下,身形略止。
他发现他当时在骗他了。
若想往上爬,便不能跟在一个不可能继位的皇子身边。
“殿下……”
“若想登上最高处,需手不释卷,宫中内相,需真有宰相之才,只靠心计,坐不稳那个位置。”背后之人仿若闲谈,让江无陵的话语止于口中。
他的心思,他的未来之路,早已清晰见底。
而那条路,一瞬间也好像清晰了很多,就像是将人从阴谋诡谲的宫廷之中拔出。
指点迷津者,当为恩师。
“多谢殿下指点。”江无陵转身行礼,此一次,真心诚意。
“你不必言谢,不是无偿的。”榻上之人说道。
江无陵抬眸,对上了那撑着下颌看向他的双眸,其中笑意清浅,与宫中之人皆有不同,让他一时有些辨不明晰。
“殿下吩咐。”江无陵执礼道。
“你可否帮我照顾一下十八皇弟的餐食,不必过奢,干净即可。”云珏开口问道。
“奴才明白,定不会让十八殿下有显眼之处。”江无陵说道。
“我还想要一只鸟。”榻上之人说道。
“殿下想要哪个品种的?”江无陵略抬眸看向他,榻上之人的目光已不落在他的身上,而是在认真思索着想要之物。
“都可。”云珏笑着回答道,“还有……”
江无陵见他眸中笑意,难得耐心。
将死之人多是神情恹恹,心气已失,身体还未入土,却好像已然躺在墓穴之中了。
可他却并非如此。
“还有,下次来给我带些别的点心,这山楂糕我吃腻了。”云珏开口要求道,“你管理尚膳监,应该能做到吧?”
江无陵自然能做到,只是:“……可需避开姑姑?”
皇子想要盘点心,自然是有的,只是身体未必承受得住。
可他提及时,分明神色都明亮了起来,似乎将所有的期冀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大约无人愿意让他失望。
只余一年,若日日吃的都是白粥和苦药,大概会消磨尽他身上所有的生气吧。
“千万要小心,别被她发现了。”云珏看着面前还是个少年模样的人笑道。
“是,奴才省得。”江无陵应后问道,“殿下还想要什么,奴才下次一并带来。”
“暂时没有了,你去吧。”云珏说道。
“是,奴才告退。”江无陵执手行礼,后退离开。
初来之时只觉得此处暗沉,似是腐朽之木。
“公公慢走。”翠微看着他的身影招呼道。
“姑姑不必送了。”江无陵颔首道。
而离开时,只觉得此处有着山水墨画一样的清透明亮。
阳光洒落在屋檐之上,难以灌入屋内,而有着几分清凉,踏将出去,便觉得连那阳光都有些过热了。
若他身体康健,皇位之争,未尝没有一争之力,可惜太阳初升,即将坠落。
【江无陵真是个有恩必报的好孩子呀。】478感慨道。
【唔。】云珏端过那已经放的温热的药,闭上眼睛一口气喝下后,漱了漱口,将一块山楂糕放进了嘴里,眼睛顿时眯了起来,【果然还是喝过药后的山楂糕最好吃,他好像觉得我快死了。】
【嗯?!宿主你是看起来快死了呀。】478说道。
【所以他确实是个好孩子呀。】云珏笑着放下了帕子,想要再夹起一块山楂糕时,却对上了翠微姑姑沉下来的脸色。
“殿下……”
“我再吃一块。”云珏跟她打着商量。
翠微姑姑跟他对视,蓦然叹气道:“太医说这个虽然不冲药性,但吃多了您身体受不了,奴婢先帮您收起来,下次吃了药再吃。”
她叹着气,却是毫不犹豫的将碟子收走了,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真是好惨一个我。】云珏放下筷子叹道。
【我不可能给你吃果冻的!】478警醒的长了教训。
【啧。】云珏轻啧,再次漱过口,拿起书倚在了窗边。
鸟雀高飞,偶尔在屋檐上上下跳跃,却不足以分去他的心神。
而那一本书翻的极快,到了晚间时,已经在身旁摞了一堆。
“殿下,银子已经收入库房了,这些书明日还需去库房更换吗?”翠微看过夜色后靠近问道。
“辛苦你了。”云珏从书页上抬眸,看向她笑道。
“殿下这是哪里的话。”翠微笑道,“天色深了,殿下您早些安歇。”
“好,我看完这本就过去。”云珏说道。
“好。”这种事上翠微是不会多话的,只是她看着殿下翻的极快的书页,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里面找什么。
夜色更深一些时,云珏转到床上睡下了,只是即使服下安神汤,他睡的也不怎么安稳,气息短促,时时神思有醒转的迹象。
478知道,那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导致的。
需要统子时时盯着,以免真的一口气上不来一命呜呼了。
下个世界还是给宿主找个不需要装病的身体吧,果然宿主还是睡得安稳时最让统子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