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也好,金子也好,在人类数量骤减,面对生死存亡的关头没有任何意义,甚至没办法在这座堡垒中换取到一份食物。
所有进入堡垒的人类,没有特殊的能力,之前所有的身份地位都会一应抹消,一视同仁。
金子毫无价值,也无人再去欣赏它的美丽,还不如一个大西红柿来的让人追捧。
“我的……话,没有价值?”司澧询问。
云珏轻挑眉梢,头轻靠在了玻璃窗上笑道:“金子在人类的灾难前是很有价值的,人们常用一字千金来形容其贵重,就算灾难降临,字义也没有大改,毕竟用一字一西红柿听起来很怪,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形容你的话,也可以。”
他跃跃欲试。
“不用。”司澧拒绝。
“你的话对我来说很有价值。”云珏略微侧头看向他笑道,“我喜欢听你说话。”
那双银眸轻眨,一时直视而无法回神。
人类的话语和声音温柔极了,明明隔着玻璃窗,却像是蕴藏了什么特殊的能量一样,让唇齿欲言又止,让身体和触手为之酥麻颤栗。
那种想要把他抓起来的感觉不断浮现着,让司澧很想破开阻隔在他们之间的玻璃,但触手在其上蠕动,也只是擦过了那漂亮眉眼下的一小块地方,却也引得那长睫像是被拂动了一样轻眨,像是颤进了身体里一样。
可司澧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种感觉。
他觉得自己的体内是暴戾的,想要突破这座囚笼,但坐在外面的人轻倚在玻璃窗上低眉浅笑的身影,却让一切暴戾未触及而消弭。
“咔哒”一声。
手柄送进玻璃室内的声音中断了一切思绪。
“试试。”云珏看着他触手卷起手柄时说道。
“嗯。”司澧应了一声,将手柄拿到了面前,看着贴在玻璃上亮起的画面,又看了眼正坐在外面撑着颊看着他的人类,开口道,“我试试。”
人类喜欢听他说话。
很奇怪的爱好,但很容易满足。
手柄操作起来并不难,上下左右,中间选中,虽然屏幕显示对比操作略有迟缓,但影响不大。
“左上第一个是识字小游戏,平时可以用来识字阅读,第二个是赛车,第三个是数独,第四个是蜘蛛纸牌……”云珏的脑袋轻抵在窗上,随着他的操作诉说着。
司澧未应,只是随着他的说法操作着,想要等到他说完,可窗外的声音却在渐渐消弭。
他停下按键看过去时,那轻倚在窗边的人已微阖起了眸,长睫垂下,胸膛平缓起伏,身体正处于缓缓放松的状态。
人类正在进入休眠。
他很累,身体被疲惫萦绕着,即使垂下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了阴影,也难掩那眼下的发青。
司澧停下了动作,静静看着外面,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人都无动静时,拂在地上的触手轻动,支撑着身体悄无声息的靠近窗外的人类。
洁白的,被宽松的外套包裹着的柔软的,呼吸清浅,只有睫毛随着起伏而微微颤动的,静谧的,安逸的,美丽的……
那些词汇在脑海中一一浮现,最终也只是让那目光紧紧的落在那沉睡之人的身上。
人类的身体很脆弱,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却能够毫无止境的在他的身上进行实验,好像永远都不知道疲惫。
原来也是会累的。
触手轻擦,触碰到的只是光滑的玻璃,没有窗外的人类配合,只是单向的。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没有人搅扰,静谧的仿佛此方空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世界只剩下了他们。
司澧开始觉得,即使触碰不到似乎也很好的时候,滴溜溜的声音却在此刻蓦然响起,欢快的机械音唤得那原本平稳的睫毛轻颤:“电充满了!”
云珏睁开眼睛,看着玻璃窗内侧眸看向某处几乎能够品出凶狠意味的银眸时,顺着看向了那离位开始工作的人工智障,眸中微漾,轻笑扬起:“这一觉睡得真不错。”
那双银色的眸重新落在了他的身上,离得很近,即使隔着玻璃,也几乎是贴上的模样。
可以想象当他睡着时,那一直紧盯的眸。
但即使被发现了,那双银眸之中也没有人类会有的羞耻,而是直视着他开口:“你很累。”
“还好,我只是热爱睡觉,你这里环境太好了。”云珏笑道。
他想要的人安分的待在他给的囚笼中,乖乖的操作着手柄,虽然会有迟疑和等待,但神情认真,而这样的环境,无疑会让人放松下来,安然的睡上一觉。
那双银色的眸看着他,半晌后开口道:“除了你,人类都…很怕我。”
“这样不好吗?”云珏轻轻梳理了一下在玻璃窗上压过的发丝笑道,“只有我喜欢你还不够,你还想获得所有人类的喜欢?这是多么贪婪啊,小章鱼。”
司澧看他,人类轻靠在玻璃一侧的额头上还残留着一抹微红,但恢复精神的眼睛又开始泛起做坏事时的愉悦。
还是没精神的时候可爱一些,不,现在更可爱……可爱?
“没有。”司澧否认道。
“所以只要我喜欢你就够了,对吗?”人类的手指轻抵着下颌,思忖后笑吟吟的问他。
他总是能够很轻易的让人无法给出否定的答案。
“嗯。”司澧轻应。
然后看到了那双眸中一汪温柔的静水,漾着极美的光,让人心甘情愿的踏入并陷进去。
触手发痒的很想做点什么去缓解那种焦躁,但碰到的只是冰凉的玻璃。
“我只喜欢你,那你也只喜欢我好不好?”人类还在提着无法拒绝的要求,“这样才公平嘛。”
“嗯。”司澧感到了胸口的紧缩,听到了自己的一声轻应,然后被人类的掌心好像隔空触摸了一样,浑身都变得熨帖。
“好乖。”他夸奖了他。
然后提及了另外一件事:“我接下来要忙别的事,你识字说话的事情可能要交给别人。”
“可能?”司澧看着他询问。
云珏翘起了唇角笑道:“你总是能这么快抓住我话语里的关键点,对,可能,我接下来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做这件事,但你可以在为你请一位人类作为老师和自学中间选一个,我会为你留下课业,你完成后我就会来见你,你选哪个?”
那双银色的眸静静的看着他,半晌后其主人开口道:“你希望我选后者。”
“嗯。”云珏毫不犹豫的颔首轻应,唇角弯起道,“我希望你的一切都与我相关。”
“我选后者。”司澧觉得自己掉进了他的陷阱,他可以向基地要求让这个人多来陪他,不管是作为珍贵的实验体还是威胁而言,都能够得到那样的回应,但他心甘情愿的掉进了一个人类的陷阱里。
“那么你完成第一个阶段后我会再来。”云珏起身,手掌贴在了玻璃上笑道,“过来。”
挪动的触手贴了上去。
“不要这个,手。”云珏轻弯了弯手指道。
司澧眼睑抬起,身躯挪动,掌心隔着玻璃贴了上去。
内外对比,这一刻他才发现那看起来脆弱的人类手掌并不小,身量也并不矮,他只是看着很干净剔透,连指尖都因为透着人类的血色而染着微粉,轻勾时似乎能够扣住他的手掌一样。
“我很期待再见到你。”他说着这样温柔期盼的话语,却让司澧的身体和触手都在为之躁动不安。
破坏的欲望再次升腾,却也只是看着对方朝他挥了挥手离开,随手带上了那扇门。
一片静谧,唯有身体内在躁动着,叫嚣着,思念着,很想见到他。
明明让他来到这里的是他,为什么不能一直陪着他?
囚住他的牢笼,从来不是这块玻璃。
……
“博士,您还好吗?”云珏出去时迎上了生活助理的问询。
“看了监控?”云珏笑着问道。
“主要是怕那只生命体失控,然后发现您突然没了动静,所以有些担心。”助理跟上。
不过红外显示博士身体状况不错,只是睡着了,他也就没进去打扰。
“把那段的监控拷贝给我一份。”云珏略微沉吟笑道。
“好的。”助理跟上道,“您回去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您要是倒下了,整个基地都得乱了。”
“不用,我有分寸,累了自己会休息的。”云珏说道。
“哦,好。”助理不再多说,博士虽然懒洋洋的,但一看就是很靠谱的人。
云珏的实验室工作很忙,虽然有助理协助,但关于司澧的身体数据他不想直接被别人看到,很多事情就需要自己亲自动手。
提取,检测,分类,归纳……数据汇聚于电脑之上,结果却指向了最糟糕的猜想。
病毒在迅速进化,但自然环境还不足以让它进化的那么快,即使它的进化速度并不符合地球上菌体的常规周期,但快到人类根本无法反应的速度,源自于优越的培养皿。
司澧就是那个培养皿。
他的身体融入了无数的基因片段,使用他的人无所不用其极的在他的身上实验着一切可用的手段,终点在哪里,大概连培养者自己都不知道,唯一可知的是,这个实验体在无数次不可思议的实验中存活了下来,还可以接受人类无数次非人的实验。
原因?因为他太好用了。
完美的实验体,人类可不是会因为足够听话和好用就停手的生物,只会变本加厉。
外来的菌体自然也毫不犹豫的用在了他的身上,期待着那些菌体在他的身体内会发生的反应,然后他成为了一个活生生的,用各种蹂杂的优质基因促使菌体每时每刻都在迅速进化的培养皿。
一个活的可以行走各处的培养皿,将强悍进化的菌体播撒于这片土地之上。
这颗星球或许有一天也会被那些进化的菌体彻底吞噬,所有的人类自然也不复存在。
云珏看着屏幕,喝着晾的半温的茶,觉得这个结局也相当不错。
世界毁灭,人类灭绝,无论身份贵贱同生共死,没有人会觉得不公平,简直是救赎了所有人的灵魂。
“找我什么事?”周宴的话语伴随着落座的声音在他的对面响起。
“这个需要你帮忙。”云珏抬眸,将放在一旁的报告推了过去道,“实验上遇到了一些问题。”
周宴接过翻开,被其中密密麻麻的术语看的脑袋疼,索性直接翻到最后看了两眼道:“你直接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
“这么相信我?”云珏放下了茶杯笑道。
“嗯,就朝你是最先向人类示警这一点,我就无条件相信你。”周宴看着他眼尾难掩的微红说道。
那是滴过眼药水后难掩的湿润,他清楚的知道云珏在实验室里待了多久,久到他已经不想再去向他索取什么了。
他们都是人类,系在同一条船上,船翻人毁,他也只能相信他。
“我需要你找到司澧曾经待过的实验室,拿到那里的实验记录。”云珏交叠起双腿道,“可能会很难找,找不到我也能推衍,但实验时间会拉长。”
“我明白。”周宴应道,不过眉头微蹙道,“司澧?”
“各司其职的司,澧水的澧,我给他取的名字,好听吧。”云珏翘起了唇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