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珏看了眼时间,坐在椅子上抻了一下懒腰,看向了隔壁已经走到了墙壁近前的人,在对方按下手机屏幕时,再度有通讯从他的手机页面弹了出来。
云珏看那装束整齐的男人一眼,垂眸按下了接听键,对方温和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进来:“您好,云博士,我是宋槿安,我们昨天见过的。”
云珏的目光落在了对方身上,脱去那厚重的防护服,对方的身形带着青竹一样的温和挺拔感,杂糅着精英与书香的气息,虽然面上还有着难掩的疲惫,却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
短暂接触,对方做事确实是严谨的,只是不是那个人。
幸好不是那个人,要不然他就得跟他算算他喜欢上别人这笔账了。
“你好,宋先生。”云珏打着招呼寒暄道,“你也需要隔离?”
“是,出去一趟回来后都得接受这样的流程。”宋槿安看着那坐在椅子有几分慵懒闲适感的人说道,“我们接下来要一起隔离半个月,您有任何疑问或者要求都可以跟我说。”
“好,谢谢。”云珏笑道。
“不客气。”宋槿安说道。
简单问候,通讯挂断,不到云珏所说的十分钟,这里的门外传来了机器运转的声音,在他的目光转过去时,门下的一处被推进来的盒子顶开了。
盒子被机械臂完整推入,开口重新关闭,然后消杀的声音清晰的传来。
云珏起身,将那盒子拿了起来,看到了其中被密封包装起来的食物。
当下想要吃到什么新鲜的食物恐怕是不可能的。
云珏撕开了其中一个包装袋,意兴阑珊的将其递到唇边,包装的食物吃多了,总会给人一种胃吃到了但嘴巴没吃饭的匮乏感,食物只是用来裹腹和维持身体运转这样的理念,是另外一个人灵魂里带着的。
这个世界对他最大的考验莫过于此了,他又不是添了能源就能运转的机器人。
所幸食物吃到一半的时候,周宴所说的专家们过来了,即使是隔着玻璃开的会议,也能够让人的注意力转移,不去留意到底吃的是什么。
资料对接,几乎是云珏单方面的去传输理念,以及对一些超越这个时代的理论以这个世界的话语去讲述出来。
而被称为专家的人虽然惊异,却吸收的很快,且能够迅速的举一反三。
人类是极脆弱的,但能够以这样脆弱的体态爬上食物链的顶端,构建文明,就是因为这个族群拥有着智慧。
探讨很顺利,只是交流结束时,原本围坐在外面椅子上的人几乎都凑到了玻璃前,甚至围坐在地上,只为了能够攻克那病毒迅速进化的难关。
“要是您的隔离当下就能结束就好了。”有人感慨道。
理论有了,但如果当下就能实操,他们会有更近一步的结论。
当下就能结束,他就会被关进实验室,时限还是无止境的那种,云珏迅速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我现在出去也不会有什么大的进展。”
这可是实话。
第221章 末世起源(3)
虽说即使出去也没有太大的进展,但外部有人配合,云珏每日仍然能够拿到即时的实验数据,配合堡垒内部传输给他的资料,足以花费他每日醒来后几乎所有的时间。
虽说帘子拉上就能入睡,但统子确实是十分罕见的再次见到了宿主十分用功的时候。
而统子唯一能发挥的功能是在宿主忘记时间时提醒他吃饭睡觉。
玻璃形成的隔离室形成了连廊一样的效果,环形围绕,从拉开的窗帘看出去可以看到别的玻璃窗里生活的人。
虽然陌生的人大部分即使在白日,也似乎习惯于将自己的帘子拉上,但也有不习惯密闭空间的,会将一圈的帘子拉开,或是看着外面的智能机器人忙碌着清扫送餐,或是跟左右两侧的人通过手机通话聊天。
一间玻璃室,望出去的好像是众生百态。
宋槿安在最初其实已经经历过一轮隔离,还算是耐得住性子,玻璃房内生活简约,但电能却是供给不断的。
外界曾经花大力气建立起的供电设备保证着电能的平稳,只要线路不断,庞大的电能对于这座堡垒之中生活的人而言绰绰有余。
玻璃房内没有纸质的东西,但电子设备却是可以带入的,网络连通,可以用来处理工作对接,阅读一些从前没有时间阅读的东西,或是看一些影视作品,都足以消磨只能被困住的隔离生活。
当然,如果有特殊的技能能为基地服务,出去之后的待遇也会更好。
但即便拥有这些,困顿的无法出去的空间,透过缝隙还是会弥漫一些的消毒水的味道以及永远都不会再更新的后续,似乎都在缓缓拉开着末世的序幕。
这样的未来让人们即使处于安全之中,也似乎会变得焦躁不安,无法去对那些作品进行安稳的阅览。
第一日还好,第二日第三日的重复让许多人拉开了帘子,去寻觅着周边的人进行交谈,试图能够消弭自己心中的恐慌。
然而恐慌却也因此而更加迅速的蔓延。
这样的恐慌还只是开始,宋槿安经历过一次,十分明白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
“云博士,接下来如果您能独处,还是拉上帘子的好。”宋槿安在第三日夜晚时拨通了隔壁的通讯提醒道。
三天,隔着玻璃窗能够观测到的其他人已经出现了焦虑的情绪,大约也只有跟他们一同出行的士兵们有过一次经历还能稳得住,被隔离想要进入堡垒的普通人普遍出现了情绪问题。
但他观察云珏的情绪,却发现出乎意料的稳定,即使待在玻璃房内,对方也只是按时的早睡早起,吃过食物之后就是查看各种数据以及开会。
就像宋槿安跟人一起去接他的时候,对方不像是被困顿在那座建筑里孤立无援,而是好像刚睡了个好觉被吵醒了一样。
虽然只是简单的检测过那栋小楼,搬走了一些密封的食物,但可以观测出对方对于这件事情早有自己的一些准备。
有先见者大约会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即使对方的言谈举止有一些懒散的意味,但这样的松弛感,却是这座堡垒之中匮乏的。
“会有人尸变吗?”云珏看着隔壁提醒的人问道。
宋槿安神情怔了一下,看着那双未起什么波澜的眸应道:“是,画面会有些惨烈。”
“谢谢提醒。”云珏看着他笑道,“不过我需要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件事,先前看到的只是报告和一些拍摄视频。”
“好。”宋槿安沉下气息应了一声。
他在想医学工作者的心理承受能力对比普通人而言或许会高一些。
“如果您有任何的不适,请及时告诉我。”宋槿安说道。
他被分到云珏的隔壁,也是有这一层意思的,优先保障这位研究人员的心理健康。
云珏看着他关切的神情,轻轻颔首应道:“好。”
宋槿安心神略松,挂断了电话。
而他预计的情况没有出现在第四日,而是出现在了当天晚上,十分惨烈的叫声尖锐的穿透了玻璃传来,唤醒了一些人慌乱的去寻觅引发人惨叫的源头,而他们很快寻觅到了。
那是一间拉起帘子房间,只是连廊上的灯没有灭,以至于那顺着帘子流淌大片糊在玻璃上的血迹清晰可见,也在瞬间引起了许多人的恐慌以及疯狂按动的警铃。
对方的身影映在了玻璃上,抓挠着,但很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四肢处的血液溅开,那道身影贴在帘子上缓缓滑了下去。
虽然他倒地之后似乎仍在挣动着,但那个房间内在其后很快亮起了火光,十分轻易的将一些简易的物品连同尸体一并焚烧殆尽。
火光的闪烁又唤醒了一些人,惨叫声已经没有了,只有原本沉睡初醒的人们愣愣的看着那里,在了解情况之后面色惨白。
宋槿安已经经历过一次,也看过这样的状况不知道多少次。
但每一次看的时候,似乎都会感到叹息。
叹息生命的易逝,叹息死无全尸,叹息这隔离的玻璃看起来像是安全舱,其实也是一个个的密闭的焚烧炉,将人类和病毒一并在其中焚烧殆尽,清理干净之后,再迎接下一个入住者。
有人会从其中走出去,也有人永远留在了里面,谁也无法预知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人类恐惧死亡。
隔离室安静了下来,宋槿安转身打算离开窗边时,才发现隔壁原本拉起帘子的房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开了,那换上了睡衣的人不知何时站在了窗前,就像宋槿安第一次见他一样,静静的看着那里发生的一切。
或许是长期待在实验室的缘故,对方的肤色在灯光下看起来格外的白皙剔透,让那整个人包裹在浅色的睡衣里几乎有一种纯净透明的感觉,长睫微垂,却美的有些刺目惊心。
与方才血腥的一幕形成了极鲜明的反差,就像是天使正在旁观着人间炼狱。
而察觉到他的视线,对方看了过来,隔着玻璃也能够看到的澄澈的眸因为光线的变化轻眨了一下,然后指了一下床垫,似乎示意要去睡了。
宋槿安颔首,看着对方随手拉上了帘子,一切动静消弭,夜晚重归宁静,只是他看着许多未拉上帘子或跌坐在地上,或坐在垫子上捂着头的人,明白这将是一个难眠的夜。
即使进入了这座号称安全的堡垒,挑战也远远没有结束,曾经可以肆意出行的热闹日子才像是一场梦。
而一夜过去,事情才刚刚开始。
病毒的潜伏期不算久,而只要沾上一点,要么快速死亡,要么看起来还像是活人,却会被操控着做一些人类不会去做的事。
撕掉帘子放在口中去啃咬,看到隔壁的活人去抓挠玻璃,即使有血迹染在其上也似乎不知道痛,甚至去撞击,试图咬碎玻璃,黏腻的掺着血水的唾液顺着玻璃流淌,让看起来正常的人类也同样处于了恐惧发慌的边缘。
即使那些死亡者和异变者很快就会被处理掉,但快速火焚以及消毒水反复冲刷干净,然后再由机器人入内,搬进新的床垫,挂进新的帘子的场景,也让许多人宁可蹲在地上环抱住自己,也不愿意去触碰房间里的一丝一毫。
而很快,又有新的隔离者被放进了新布置好的房间里,仿佛迎来新生般,无知无觉的与其他人进行着沟通。
“放我出去,我再也受不了了!”有人试图敲击着玻璃门。
“我不想死,这里根本就是实验室!”也有人哭喊发疯。
有人即使身体正常也无法进食,也有人垂首原地再无动静。
即使基地里有着心理辅导者,也无法照顾到所有的人,而他们的心理也同样承受着莫大的压力。
堡垒的构建,人类的未来,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病毒透入,怎么解救更多的人类……桩桩件件足以让外面的人也少有喘息的时间。
火焚者越来越多,有人已经彻底拉起了帘子,不愿意再被外界看到。
但每日投放食物的机器人会根据食物的使用状况来判断入住者的一些身体情况,超过三天未进食,就会强制闯入检测。
即使宋槿安已经在经历第二次,心理上的压力也在与日俱增,与每日听到汇报数字不同,真实的生死发生在眼前时,就是会对精神造成创伤。
“您不怕吗?”宋槿安在与隔壁的人通话时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即使看到了许多惨烈的画面,隔壁的人也好像丝毫未受影响,他习惯性坐在玻璃窗边,就像是坐在被阳光照进的窗边一样,静静的看着那些资料,仿佛在喝一场下午茶一样的闲适。
可要说他不在乎人类的命运,却也不是。
他醒来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工作上,甚至会一边吃东西一边工作,能够给出专家组们指导性的意见,只是看起来不像是身处绝境之中,外界的一切都好像无法对他造成影响。
宋槿安不解,一直到了第七天,才问出了这个问题。
而那穿着宽松睡衣的人从打开的屏幕上抬眸看向了他,眼睑抬起外面照进的似乎永恒不变而显得有些冰冷的灯光,沉吟了一下认真回答他道:“害怕的。”
他给出了这样的答案,语气却仍是轻松的。
“看不出来。”宋槿安说道。
“我从你的脸上也看不出来。”云珏答他。
“我只是……在自己安慰自己。”宋槿安略微迟疑了一下,说出了实情。
情绪堆积在他的心里,即使他在灾难发生前的能力还不错,也注意做好了防护,每一步都没有疏漏,但无时无刻的精神紧绷和焦虑只是被他深深埋在了心底,至少在做事的不能外露,否则他慌了,跟随做事的人只会更慌。
这样的情绪本不该对人说的,因为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心理压力,或许表面看起来正常,但实际上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但在云珏的面前,他莫名的觉得好像可以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