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即便他没有任何一日的懈怠,光明的领土却仍然被渐渐吞噬着,似乎要让这片大陆完全陷入黑暗之中。
神明真的还在眷顾着这片土地吗?
阿德里安偶尔抬头看着那悲悯而俯瞰的神像想着这个问题。
……
扎卡里子爵的住宅比之普通的屋子要大上很多,拔高两层的建筑附带地下室,还有着专门饲养马的马棚,能够容纳马匹绕场跑一圈的场地上待着几个练武的侍卫,在这王城之中已经算得上是中上的富庶。
云珏来到这里住的很舒适,雇佣他的人并不强令他一定要跟随或者贴身护卫,甚至依照约定给他安排了单独的房间和提供了完整换洗的衣物。
对方所需要的无非是在闲暇时能够随时召见他,然后进行漫无目的的交谈。
对于不明所以的人而言,这实在是一项奇怪的工作,自然也引来了一些不满。
“喂,你到底是被召来干什么的?!”有侍卫在比武落败时扯下盔甲,带着些怒气的走向了那轻倚在围栏边的人。
他的步伐大极了,盔甲随身体摆动的幅度仿佛能够引起地面的震颤,提着的刀上甚至还沾着不知道干涸了多久的血迹。
他是带着杀气的,这让之前比武的人纷纷幸灾乐祸的看起了热闹。
毕竟从身形上看,那个几乎是被主人豢养起来的青年看起来实在单薄极了,甚至没有丝毫的护甲防护。
那样的质问响起,站在围栏边的青年睁开了眼睛抬眸问道:“你问我?”
他的声音中有着无辜受牵连的疑惑,却让带着一身汗气冲去的人更加恼火。
他提起刀指向了对方的鼻尖,看着那木制面具之下丝毫未颤动的眸道:“如果你是主人养起来的男宠,就应该滚回到你的地方去!而不是在这里炫耀你的轻松。”
“你羡慕吗?”青年垂眸看了眼指到面前的刀尖笑道。
即使他脸上的面具将面孔遮挡了大半,露出的下颌和唇也漂亮的不可思议。
只是这样的问题实在太让人恼火。
这就是炫耀以及挑衅!
男人沉下气息,在周围看热闹的目光和唏嘘的声音中抬起了刀,势要找回自己最后的场子。
只是刀在心一横,以极快的速度劈下时,却没能看到面前血液飞溅的青年,只有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提刀的人因为那一瞬间格挡的震颤而被迫后退,再想反应时,锋锐的剑尖已经指向了他的喉咙,笔直而刺骨的,进一步就会死!
原本喧闹呼喊的声音停下,看热闹的人一瞬间纷纷站直了身体。
即使他们并没有看清对方的动作,却也能看出青年的身体蕴藏着极大的力量。
因为挑衅的人被那拨开的力道逼得后退了两步,而执剑者却在原地分毫未动。
他可以随意取走挑衅者的命。
双方对峙,一方云淡风轻,只有剑身平稳如初,一方则面色涨得通红,握紧了手上的刀,既不能前进,也无法认输,只能僵持着,让青筋逐渐迸出。
“你的刀很有力量,只是没什么章法,赢不了我的。”青年率先开口,温柔清润的声音中仍是懒洋洋的闲适。
“没试过怎么知道!”挑衅者不服,他始终认为这是自己的失误,然后视线之中的那柄剑被收了回去。
一瞬间的心气上浮,让他再次挥刀向对面的人砍去,只是这一次刀还在落下,落在手腕上的凉意却让他的浑身下意识一颤。
几乎以为自己的手要没了的惧怕让他下意识松开了刀,然而目光转去,贴在那里的只是平着的剑面。
这让他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剧烈起伏,蓦然看向了那轻描淡写的青年道:“为什么?!”
“失去了手,你大概只有死路一条了。”青年收回了他的剑,重新归在了剑鞘一声,咔哒一声,清脆作响,他处于面具之下的眸中泛着笑意,“你很想死吗?”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和可怜!”挑衅者难以言说自己的心情。
他觉得自己被放过了,心里翻涌着后知后觉的害怕,却又觉得自己好像被看轻和施舍了。
“那你可以自己抹脖子。”青年的唇角翘起,示意了一下掉在地上的刀,重新懒洋洋的倚在了围栏边,好像之前的一切根本不足以激起他的心绪。
挑衅者最终没有那么做,当脑中的热血褪去时,他发现自己即使丢掉颜面,也一点都不想死。
他只是提着刀远离了云珏所在的地方。
只是从那一日开始,练武场上的人很喜欢靠近云珏所在的地方,跟他状似无意的攀谈几句。
“你是从哪里来的?”有人喝着水问询。
“埃格小镇。”
“那边好像已经被黑暗逼得非常近了,所以你才会来到王城吗?”
“不是。”云珏懒洋洋的回答道。
“你的剑术是谁教你的?那天快到我根本没看清。”
“唔,我师父教的。”云珏沉吟笑道。
“你已经这么厉害了,你的师父得厉害到什么程度?你有单独面对过黑暗兽吗?”有人问询。
“嗯。”云珏颔首轻应。
“杀死过吗?”那赤着膀子的汉子盯着他问询道。
“嗯。”云珏再度颔首。
“哦,你可真厉害。”那人肩膀下沉了一下,似是松了口气,动作却有些凝滞,他喝着水,壶嘴却没有对准,但即使液体洒落,他也只是随意抹了抹,然后看向了围栏外闲适倚着的青年问道,“你……怕吗?”
“怕什么?”青年映着晴空的眸落在了他的身上,干净如碧洗。
他的身上没有对未来的恐惧和无望,也缺乏王城中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的焦躁感。
“黑暗啊……”汉子眉目间有些凝重的说道,“黑暗一直在逼近,总有一天它会吞噬到王城周边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陌生的青年说这些难以对其他人启齿的话,或许是因为他很强大,又或许因为他足够平和,让他觉得畏惧的话即使说出口,也不会被他嘲笑。
很莫名,但他已经快要被恐惧吞噬了。
“可你现在还好好活着不是吗?”青年看着他笑道。
“可是到那个时候我们会死!”汉子看向他,他有些难以理解他的轻松,“你不害怕吗?”
好像任何的事情都难以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
“就是因为都会死,所以现在才要好好活着。”青年澄澈的眸泛着笑意,“害怕与不害怕,都改变不了结局,感觉就没有害怕的必要了。”
“我没办法做到你这样。”汉子有些怔然,他的心中好像萦绕着无法挥散的阴霾。
“唔。”云珏看着他的垂首沉吟笑道,“你不需要像我这样,对死亡恐惧才是人之常情。”
这样的恐惧甚至不以地位和能力划分,死亡即消亡,人类总是会畏惧自己的彻底湮灭。
“可你并不害怕。”汉子看向他道。
云珏沉默的看着他,疑惑道:“那我和你一起害怕,你会好受一些吗?”
“……不会。”汉子看着他,有些泄气。
如果对方和他一样害怕,他恐怕没办法对对方说这些。
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他尤为的讨厌弱者,因为他们的哭诉只会让他对未来更加惶惶不安,而面前的这个人是强大的。
无论是能力还是心灵,都是强大的,就像是救命的绳索一样,让人想要在这样的绝境中拉住他,祈求他能够给予一点力量。
即使自己沦为了让自己讨厌的弱者,但对方的眼睛里并没有对像他这样的弱者的鄙夷和厌憎。
“你叫什么名字?”汉子没有再去问怕与不怕那一套。
事实就是在与对方交谈之中,他心中的阴霾好像散了一些。
“卡斯帕。”云珏告知了他这个名字。
“我叫格纳。”汉子说道,如果你在王城中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好。”云珏看着他笑道,“放心,世界不会那么容易毁灭的,天掉下来的时候,还会有高个的人撑着。”
“哦,我喜欢你这样的说法。”格纳笑了出来,语调也有些轻松的问道,“你为什么要戴着面具呢?”
“长得丑不能见人。”云珏回答道。
“都是男人,没有人会在意样貌的。”格纳反过来劝着他道。
“我在意。”云珏说道,“我洗脸对着水面的时候都会把自己吓到。”
格纳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原来你怕这个。”
云珏翘起了唇角。
黑暗在逐渐蔓延,但暂时还没有蔓延到王城中来的可能性,紧迫虽然时时萦绕在人的心间,但这里仍然能够如常的迎来每日的清晨。
它甚至是允许人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出行的,疲惫的时候也容许人有休息喘息的空间。
“在很久之前,扎卡里老爷在西边还拥有着一个很大的草场,上面养满了马,只可惜黑暗到来时将它们全部吞噬了。”别墅中熟悉的人会告诉云珏很多他们曾经知道的事情,当然,是当做闲聊时的话语。
“远在埃格小镇的西方?”云珏问道。
“是的,据说那个时候王城里的很多贵族甚至拥有着自己的庄园,庄园上会有城堡,现在也只有国王能够住在城堡里了。”
“黑暗兽大范围聚集的地方其实在北边,艾森王国和教廷每年都会派人大规模的征讨一次,但听说战线还在后退。”
“其实有阿德里安主教在,我觉得艾森王城不会那么容易陷落,战线后退我怀疑是因为瓦伦丁公爵和大主教关系不好的原因才导致的。”
“他们关系不好,为什么?”云珏询问。
“因为瓦伦丁公爵是国王陛下的舅舅,但很可惜国王陛下只听阿德里安主教的话,这可是王宫里传出来的,瓦伦丁公爵的战事不利,就是因为他一直因此针对教廷,而教廷并不愿意给他的队伍赐福。”
“我怎么听着像是在将战事失利的矛盾转移。”云珏笑道。
“你是说瓦伦丁公爵试图把原因推到主教头上吗?”
“不清楚,我还没有见过他们。”云珏眺望着远处山巅道。
王城建立在山脚下,无论是王宫还是教廷都是依山而起,不论站在王城的何处眺望,都能够看到位于山巅的教廷,它能够迎接每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就像是处于神光笼罩之中一样,让许多人看到便会对之仰望祷告。
“比起瓦伦丁公爵,其实我还是更相信阿德里安大主教的本性的,他可是被神选中的使者。”
“阿德里安主教今年多少岁?”云珏问道。
“好像23?”被询问者不确定的说道,“他可是历来最年轻的大主教,也是最出色的一任。”
云珏记得,世界线中记录,光明神的沉睡不少于五十年。
即使是神,大概也是没办法在睡梦中选择自己的使者的。
“为什么这么说?”云珏想着那日坐在华丽马车内的人问道。
“因为他可以驱逐一切的诅咒和黑暗。”被询问者崇敬的看向那座山巅上的教廷道,“现在周围的大部分结界都是阿德里安大主教布下的,他的光明之力无与伦比,他一定受到了神的钟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