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直接……”云珏开口,略做停顿,伸手拉了床头一侧的绳子,极轻的铃铛声从门外不远处传来。
片刻后步履声匆匆行至门外,小厮开口:“少爷,有什么要的?”
“招福,给少夫人煮一碗面来,要加大量。”云珏抬高了声音吩咐。
“是,少爷。”小厮匆匆去了。
云珏看向了床畔的人笑道:“你等一会儿。”
“嗯,谢谢。”杜知洐说道。
“不用谢。”云珏略微翘起唇角笑道,“日后也不用,我们谢来谢去的,显得生分。”
杜知洐略顿,颔首道:“好。”
又垂眸看了眼青年捧在手中的碗提醒道:“你该吃东西了。”
然而他的提醒落下,却见青年有些不太情愿的捧起了面前的粥碗,将其中寡淡的白粥舀着送到了唇边。
白粥珍贵,寻常人家未必吃得起,但对于新婚能够在长街摆三日流水宴的云家少爷而言,却显得有些寡淡了。
云家富贵,病中也需精养,却也难怪他看着糕点都眼馋,想来平日是不能多吃的。
他一勺勺舀着,偶尔眉头微蹙,杜知洐却未有他不知人间疾苦之感,反而觉得有些惹人怜爱。
“少爷,少夫人,面煮好了。”小厮的声音片刻又传来,显然是灶上时时备着火和热水。
杜知洐起身开门,两手端过了那个托盘,一时手臂也觉得略沉,只因其上不仅放了满满一大海碗的面,还放了卤蛋鸡腿和几道小菜,当真是丰盛。
杜知洐背靠将门抵上,将其端到了桌上时竟一时有了将要浪费食物的担忧。
他的目光看向了坐在床上的人,本意问询剩下要怎么办,却看到了对方直勾勾盯着那碗面的眼神。
面是阳春面,汤色清淡,只是这样咸香的味道也明显比白粥要好得多。
“要吃吗?”杜知洐问道。
在他的印象里,这样接近于一碗素面的面条也算是清淡饮食了。
而他的问题问出,便对上了那双亮起的眸,烛火之下,青年澄澈的眸竟有熠熠生辉之感,令人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要吃。”云珏回答。
“吃了对你的身体有没有影响?”杜知洐直视着他的眸问道。
“没有。”云珏坚定回答,这份量很显然就是为了两个人准备的。
杜知洐直视那双眸片刻,朝着他走了过去,本意接过粥碗,却是看了眼这新绸面的被子问道:“要不要下来吃?”
粥还好,若是面条一类,只怕会留下痕迹和味道。
“好。”云珏应声。
杜知洐将他手中粥碗接过放在一旁,看着室内略做思忖,将椅子拉开,铺上了榻上取过的软垫,这才行至床边一手扣住了青年的手臂,一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让他能够得到支撑从床上起来。
被子掀开,青年轻挪而身量轻倚,发丝几乎扫在鼻侧,玉兰的香气萦绕,在车内时并非错觉。
杜知洐略微后移了些,看着青年挪下床的腿问道:“你自己能穿鞋吗?”
“能,等一下。”云珏抬眸开口,颊上染上了粉意。
“我不是催你。”杜知洐看着他有些窘迫的神色解释道,“你要是不方便,我帮你穿。”
“我自己可以。”云珏轻声婉拒。
“嗯,你慢慢来。”杜知洐说道,虽心有疑惑,却未去问对方的腿到底是何处不便,
为方便云珏的行动,鞋后无帮,穿着就能下地。
而他穿好,杜知洐才尝试扶着人起身,但只扶着手臂和肩膀明显受力不对,云二少爷明显有些份量,一次未能扶起。
云珏无辜看他,杜知洐也不觉尴尬,只略做迟疑,原本扶在他手臂上的手往下移了些,隔着绸缎的袖口握住了他的手腕搭在了自己肩上,扣住肩膀的手改至腰上,这一次用力,轻而易举的将人从床上扶了起来。
而那病弱之人倚在身上,杜知洐低头想要叮嘱对方小心些时才察觉身侧之人的身量一点都不矮,甚至比他还要高上些许,那有些重的体重也有了解答。
此番动作,极长的发丝轻扫颈侧,丝丝香气在烛火跳跃下弥漫,连那因为起身而略有急促的气息都听得分明。
一时心弦拨动,杜知洐未到今日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一个男人频频扰动心绪。
但不论如何,也不能对一个病人做什么。
更何况对方未有此心。
“小心。”杜知洐扶着他下了脚凳,搀扶着坐在了那桌边的软垫之上,椅子推近,松手之时背对着人气息轻出,才从床畔拿过了那个粥碗回到了桌边。
筷子轻搅,将汤碗中的葱花一类撇到了一边,杜知洐从其中将面夹出,能放进粥碗一半,又往其中舀上了汤,连同筷子一同放在了青年的面前。
“有点少。”云珏看着碗中说道。
“你晚上不能吃太多。”杜知洐记得小厮说过的话。
云珏默默拿起了自己面前的筷子,觉得这好像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但想要这么快的把人圈进家里,除了强硬手段,也只有这个方法了。
自由恋爱?先圈住了再自由恋爱也一样的。
盖上戳,什么余既青,方纬同都给他绕道。
云珏挑起了面条轻吹,杜知洐拿过另外一双筷子时顿了一下,想着云家或许也有公筷的规矩,将碗拉至面前,隔着袅袅热气看着那坐在对面认真吃面的人,莫名觉得这一碗素面也变得十分可口了起来。
杜知洐没能将送进来的食物都吃完,他估算着自己的份量,吃下了碗里很难再存放的面,而把鸡腿那一类留下了。
而对面的青年则在吃过面后,将他一起端过的药碗捧过,深吸了一口气喝了下去,随后喝了好几口水,还从他面前的小菜里偷吃了一块豆腐。
他夹得太过自然,杜知洐甚至还没有反应,食物已经进了他的口中。
而青年察觉他的视线,眸中一片无辜,似乎在问他怎么了,仿佛偷吃豆腐的不是他一样。
这还只是病着,若真是精力充沛,不知父母是怎样的头疼。
但他的父母大约是宁愿他精力充沛的让人头疼,也不愿意看着他气若游丝的。
杜知洐将碗碟一应收拢起来,交给了外面等候的人,而后又有人送来了热水。
夜幕早已降临,夜间不够明亮,按照新平洲古来的传统,都是早早睡下的。
杜知洐不习惯那么早睡,将人扶回床上安置好后寻了新的蜡烛,让屋内更亮了一些,而后打湿了毛巾,端过了水杯让床畔之人能够洗漱。
对方一切皆能自理,对杜知洐而言并不算麻烦,他只在端开热水后看着轻倚在床畔的人问道:“要把床帐给你放下吗?”
“我还不睡。”云珏靠在那处答他。
“好。”杜知洐离开床畔,自己洗漱,又将那大盆的废水送出,关上门后看向床畔,正与那靠在床头的青年视线对上。
新婚一日,或许是因为早起的缘故,显得比往日要长上许多。
白日不觉,但到了夜间,就该琢磨着怎么睡了。
屋内一张床,内里被子堆叠,窗边还有一方榻,明显用来暂歇,但也可以做床用。
即便新婚,于他和云家而言都只是一场合作。
新婚不能分房,否则传到外间大约不太好,等到回门之后,或可与云家长辈商议分房之事。
“要什么?”杜知洐走过去问道。
“书架上左侧那本书。”云珏给他指着。
杜知洐过去抽出,递到了他的手上,又将一盏拢着灯罩的灯放在了床头道:“你要是困了就叫我,我今晚睡榻上。”
“嗯?为何?”云珏翻开书页的手一顿,看向他问道。
杜知洐因为这个问题也怔住了,他对上了那疑惑的眸,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件婚事对他而言,是合作,但对青年而言,更重的意义似乎是成婚。
虽本意是冲喜,但……
“你本是不愿意的吗?”青年的眸色有些黯淡了下来。
他的一举一动,分明是对他的新婚夫人的。
“不是。”杜知洐心脏微紧回答道。
他不愿意对方眸中的亮色和雀跃消失,因为总觉得消失了,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为什么?”云珏抬眸看向他问道。
“以前都是一个人睡。”杜知洐思索着理由回答道,“我还不太适应新身份的转变。”
谎言想要真实,就要掺一半的真话进去。
“所以你是愿意的?”青年看向了他,眉眼轻弯了起来。
期盼又欣喜的,颤动着烛火的点点光芒,充斥着生机与春色,极美。
就好像他愿意这件事情,能让他发自内心的高兴起来。
“嗯。”杜知洐轻应。
而这一句应声,发自真心。
虽然只是初识,但看着他高兴,却是似乎连自己也高兴了起来。
“榻上有风,睡在那里容易生病。”云珏伸手,轻拉了他垂落在身侧的手笑道,“一起睡床吧,我晚上睡觉很安分的,不会打扰到你。”
手指轻牵,微凉柔软的触感轻轻触及掌心,微痒的触感蔓延,一瞬间好像不可抑制的钻进了心间。
青年的眸明亮又温柔,发出着这样不谙世事的邀请,他似乎还不知道夫妻之间不是只有躺在一张床上睡觉那么简单。
但想来云家也不会教他,这么弱的身体,即便真的成家只怕也是有心无力,云家父母也没打算让他的身上发生何事。
是他的思想不纯粹。
杜知洐垂眸看了彼此相牵的手一眼,略微收紧轻拢住他微凉的指尖时察觉了自己掌心中漫出的微汗,微凉与灼热鲜明。
“好。”杜知洐将他的手放回绸面上轻应。
第169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10)
夜色在一点一点加深,连窗外偶尔响起的鸟雀虫鸣声都消停了下来,室内静谧,只有烛火噼啪和翻书声偶尔响起,连呼吸声都显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