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亲的不是杜家少爷,据说是他的妹妹。”
“那天方先生亲自来道歉,现在这结亲,杜家是要起来了?”
“这书香世家也抵不过钱权诱惑啊。”
“那可是方家,这白云城里,也就云家能惹得起一二了。”
“云家差权,但挡不住钱多。”
“哎,你说这方四有没有可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有人小声议论。
“我觉得不至于,不过这成了亲戚和大舅哥,可不由着那方四摆弄啊。”
“可怜人啊……”有人摇头叹息。
“抱歉,杜先生,方先生的行程不方便向您透露。”守卫在杜知洐身旁的人在被问询时回答道,“不过我可以告诉您,方先生这次的行程,大概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嗯,知道了,谢谢。”杜知洐原本也不对此事抱太大的希望。
方祁同如果只是离开一两天,想来方纬同不会这么大胆。
他只是想试试各方的路,这条不行,就换一条。
他能给出的东西很多,只是不知道那些与方家势均力敌的人愿不愿意为了那些而得罪方家。
时间有些紧。
“杜先生要是需要帮忙,可以试着给方先生发一封电报。”守卫给出了建议。
“多谢。”杜知洐颔首,当即前往了公署。
可惜此事却遭到了拒绝,电报员的脸上满是为难:“杜先生,不是我不帮您,主要是不太方便,要不您试试别处。”
“好,谢谢。”杜知洐道谢,转身离开,东西也没再往上递。
方祁同的官位不是最高,但电报发不出去,东西目前估计也递不上去。
只能想其他的办法,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把余家也扯下水。
方家这样的,沾上了就很难甩掉,而余家明显不是对手。
杜家的夜晚一片漆黑,连杜老爷养的雀儿都在夜晚将脑袋钻进翅膀里陷入了安静,唯有一处的窗户一直透着烛光,照亮窗户外的方寸之地,直到后半夜,更夫报过三更之后才将将熄灭。
然而天破晓之时,房门已从其中打开了,杜知洐出了家门,然而一个白日,处处碰壁。
无人愿意得罪方家,有的人家还会客气请入,而有的直接见也不见,甚至还有劝诫者。
“要我说,这桩婚事对杜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多少人想攀上方家这门亲事,尚且找不到门路呢,杜少爷又何必自添烦恼?”
杜知洐没有反驳,只是客气的告辞离开,行出街巷时,站在了那潺潺流淌的河边,气息轻吐,眸中沉思。
他连着二三日行事,甚至去了公署一趟,方家应该早就知道了消息,却没有任何的行动,似乎料定了不管他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说实在的这副身躯也没什么要紧,尊严于他也不过头点地的事,只是如今要是进了方家,非死即伤,就跟囚在笼中一样,任人欺凌折磨,最后连飞的力量都失去,郁郁而终。
那是可以预见的未来,但在他这里,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将方四的命一并带走。
但不值,为了那样的人,不值。
河边柳枝轻垂,随风摇曳,杜知洐的眸中映着那浮动的光影,思索着炮弹的制法,它可以伪装成意外,缺点是会牵连无辜。
“杜先生。”自从暴露后就跟的更近的守卫走到了他的身边,看着那转过来问询的神色道,“您要不要试着去求助云家?”
他跟着对方也有一段时间了,也从方先生的口中知道对方有多重要多有才能,即使是方四少借势逼人,也未见对方露出一丝一毫的屈从和泄气,那副脊梁从未弯曲。
这样的人,不该被方四糟蹋了。
“你是说云家二少爷批命的事?”杜知洐是知道这件事的。
他这几日在街巷中听过一耳朵,玉清观批命,云家二少爷命中富贵,但这样的极贵之人也有一缺,自出生时便体弱多病,时时汤药不离口,大夫预言其未必能够活到成年,不想竟是到了十九。
然而此残缺未圆,仍然时时有性命之忧。
而这一缺能够补上,据说是需要云家二少爷迎娶一位男妻。
“是,这白云城里也就云家能跟方家抗衡一二了。”守卫看着他,迟疑了一下道,“而且云家娶妻明显是为了冲喜,您要是实在找不到办法,可以去试试。”
“好,谢谢。”杜知洐颔首记下了此事,从那杨柳依依的河畔旁离开了。
云家,他原本也是打算拜会的,只是想着这几日批命和需要迎娶男妻之事泄出,或许是家中有些变故,未必顾得上他这位外人。
云家的确算得上是个好去处,一是势大,不忌讳得罪方家,二是冲喜,就像是当个吉祥物在用,三则听说那位身在病中,即使有心也无力,更何况未必有心。
还有第四条,也是这城中许多人愿意把自家儿子的八字送去的最大原因,云家这位二少爷的身体能撑到几时未可知,一旦对方死了,便自由了,还沾上了云家这门亲。
而杜知洐想要的,是自由。
方家给他造成的麻烦已经够多,他本无意在这种事情上牵扯,但偏偏耗费他许多精力。
不过要娶男妻,补上一缺,还是要合上生辰八字。
此事倒不难打听,只需找一茶馆,便能够听到关于这件新鲜事的详细批命和合上的生辰八字。
杜知洐听过,喝完了面前的那碗茶,放下了铜币离开时心中有些莫名。
正好。
瞌睡送枕头的那种正好。
他的八字正好合上,也正好补上那一缺。
不过以嫁人解决嫁人的问题,真是有些微妙。
八字是杜知洐亲自送进云家的,时值黄昏,天边乌云翻滚,视野之中已有些朦胧不清,云家门庭两侧的灯笼被点亮重新挂上,在渐起的夜色中发出幽幽的红光。
门房传话,管家接过他手里的批命和附带的银圆,在那些许的红光中打量了他两眼,神色莫名:“杜家,行,我知道了,我会转交给老爷的。”
“多谢。”杜知洐看着对方收起,转身离开。
此法虽不错,却未必就能够成行。
杜知洐走出一段,回眸看向了那坐落于夜色之中的云家,宅院深深,看不清里面,只是漆黑中透着一些烛火的光芒,像是盘踞于这夜色中的一只古老的巨兽,而那两只灯笼就像是其瞳孔中渗出的红光。
云家要比杜家深得多,能够跟方家有一较之力的,其中自也有许多他无力抗衡之事。
那座深宅,他既希望借此避祸,又希望那里不要成为吞吃他的地方。
因为教条和规矩,有时候就像是软刀子,不疼,只是难受,然后慢慢的压弯一个人的脊梁,将其同化于深宅之中。
“干活利索些,挂个灯笼半天挂不好啊?”门房骂了两句,在夜色中传出了很远。
杜知洐离开,管家袖中塞进的八字被其一路小跑着送进了西院,又由其中丫头转交,送到了那临窗之人的面前。
“少爷,管家说这是文和杜家少爷的八字。”金俏将那折起的字函转交,看到了那挑灯夜读之人抬起转过的视线,手中的批命被接了过去。
字函展开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的清晰,窗边之人目光上下轻扫,唇角扬起发出了一声轻笑。
金俏一时怔然,看着那烛火下眉眼生辉之人,竟是发觉自己从未见过少爷有如此时欣喜之时,就像是专门在等着这个人到来一样,而对老爷夫人送来的其他男人的照片家族和八字视若罔闻。
“少爷喜欢杜少爷吗?”金俏没忍住询问道。
她在这院中侍奉已有三年,大大小小的事有许多都经过她的手,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问的不要问,但也仍然知道了许多事。
比如前段时间少爷就专门外出了一趟,然后就对这位文和杜家的少爷十分关注,如今外界传言少爷病重,需娶男妻,八字却似乎正好合上。
“嗯,喜欢。”云珏抬眸看向她笑着回答道。
“啊……”金俏轻张了一下唇,未曾想到会得到如此确定的答案,一时心下竟有些酸涩,但嘴角咧了开来,“少爷喜欢就好,我原本还担心少爷为了那什么男妻的批命会委屈自己呢,如今可好了。”
她们二少爷找到了喜欢的人,虽是个男人,但难得喜欢。
喜欢到愿意把批命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喜欢到老爷夫人本不可能接受娶个男妻回来,如今也是同意了,还帮忙物色筛选了许多。
“谢谢。”云珏笑着开口道,“你让人去大院里传个话,让爹娘明日有时间过来一下,商议一下婚事。”
“是,少爷。”金俏转身匆匆去了。
一封字函送出,白云城中三处深夜未眠,一处是云家主院,小厮夜里传来消息,云老爷和云太太一时愁住,辗转反侧。
儿子能补上一缺,得长命百岁之相是好事,可娶个男人进门,却是让他们心里好像怎么都过不去。
“你说娶了,能不能再给休了?”云老爷翻了个身,在夜色中想着问道。
“想什么呢?咱们云家这可是体面人,明媒正娶进来的,哪能想休就休?”云夫人也翻了个身,拍了他一下道,“那我们云家不是成了过河拆桥的小人。”
“唉……说的也有道理。”云老爷长叹一口气,还是心结难解,“你说怎么就非得娶个男人,玉清观会不会批错命了?!”
“不行再去算一次。”云夫人提议道,她也有些心结难解,万一就算错了呢。
“行。”云老爷当即答应,心下定了些。
还有一处是杜知洐处,云家只能算是放进鸡蛋的一个篮子,未必稳妥。
蜡烛点上,杜知洐坐在桌前整理着自己这么多年的所见所得,即便真到了最坏的那一步,有些东西也能传递给这片土地的其他人。
届时他的母亲和家人,即便搬到外地,也能凭着这份东西谋个立身之处。
烛光下隽秀锋芒的字迹浮现于纸上。
而另外一处烛火之下,同样的字迹也被展开在烛火下细看。
【宿主,你就是把它盯破了,它也不可能立刻变成结婚的人出现在你面前。】478在宿主深夜难得不睡,而是反复打开那封字函看了七八遍以后无情的说道。
【他的字写得真不错。】云珏趴在床上夸赞道。
【你看第二遍的时候就这么说了。】478说道。
【哦?】云珏语调轻扬,透过光看着其上有力透纸背之感实际却很轻的字迹道,【说明他写得真不错。】
478简直要倒地不起,它好好的宿主,既恋爱脑之后,又变成了见一个爱一个的花心大萝卜。
才见了一面,就好像已经要至死不渝了?连最喜欢的觉都不睡了!
【宿主,你们才见了一面。】478实在有些好奇,【怎么就要直接娶妻了?】
万一性格不合呢?那位看起来可不怎么好惹。
【这个嘛……】云珏翻身躺在了床上,就着烛火把手上的字函折好,放在了枕边笑道,【还不是因为好色。】
478:【……】
【我这可是英雄救美啊,你想他多可怜。】云珏用腿挑起了被子拉上,盖在了胸口道,【被方四那样的人欺压,凡正义之士都会想要帮他的。】
【可是宿主你可以直接帮他。】478不上当。
【非亲非故的,多惹人嫌疑。】云珏撩起床帐放下,闭上眼睛笑道,【我又不是什么施恩不图报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