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是有什么喜事啊?”也有过路人因为好奇踮起脚往那大门里瞄了一眼,却因为照壁的存在只能瞄见一些其中透出来的烛光。
“云家,刚出生的小孙子摆满月酒呢。”同行之人也瞧了两眼,抽了抽鼻子道,“闻这味儿,这席面上得有肉。”
“满月酒摆这么大?可见云家对这小孙子重视得很啊。”那询问之人感慨道。
“长孙嘛。”同行之人感慨,又瞧了两眼凑过去道,“不过我听说这满月酒大办,也是为了给那云家的二少爷冲喜来着。”
“冲喜?”那人疑问。
“就你刚来的不知道,云家那位二少爷啊……”同行之人眺望了一眼,拉了他前行,小声诉说着关于那深宅大院之中的秘辛。
云家是这白云城早年发家的家族,据说祖上是有一些皇亲血脉的,皇帝下了台,云家早年的生意却做的不错,如今在这白云城也算是叫得上名号的家族。
五进的院落据说跟那迷宫似的,不是早年住进去的,走进去都得迷路。
只是家族富贵,子嗣上却好像伤了阴鸷,大儿子生下来倒是好好的,却是少时一场天花差点要了命,所谓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没想到二儿子降世时起就是体弱多病,苦求良医无果,堪堪靠着补药吊着命。
如今不过十六的年龄,却是眼看着要活不成了。
索性大儿子云擎膝下有了一子,这才有了这充斥着喜气的一场满月酒冲喜。
恭贺之人往来,宴席之上杯盏交错,一片红烛暖色之中,有人带着欣喜逗弄着那才刚刚睁开眼睛的婴儿,夸赞喜乐之声不绝。
然而宴席之外除了佣人来往匆匆送着东西,再隔着一道门,就少有亮光了。
天色暗沉沉的分不清早晚,远离喧嚣之声的一处院落更是静谧的几乎不闻人声,窗户关着,即使屋内点着几根蜡烛,也好像受了那雨水的影响,只有豆大一点儿的跳跃,仿佛进来一阵风都能够吹灭。
但此处无风,房门紧闭,仆从懒懒的歇着,摆放着各种木制家具的屋子在一片暗色中显得有些狭小而漆黑,低矮的拔步床上床帐掀了一半,若不是有些许的轮廓起伏,几乎看不见其中还躺了个人。
可即使看见了,那床上之人也是形销骨立,气若游丝到随时有可能断气的状态。
灰败似乎蔓延在这个屋子里,与那前厅的推杯换盏漫天喜气格格不入。
冲喜。
以喜事冲走晦气,以保得病人平安。
但原身已经死了。
云珏睁开眼睛,就着那昏暗的烛光看着头顶的床帐,刺绣倒是不错,能看出是绸缎的质地,只是有些年头了而看着像白色。
【已为您使用恢复药剂。】478说道。
【谢谢。】云珏缓缓阖眸,有些懒得说话。
他的这副身体很不好,瘦弱无力,说一句油尽灯枯也不为过。
十六岁,天人永隔。
自娘胎里落下的毛病,即使是有恢复药剂,也只能以常人眼中为奇迹的速度恢复这具身体。
气息微匀。
手……抬不起来。
或许是健康的时间太久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不良于行的时候。
一时竟有些不适应。
“水……”云珏张口,发出了有些沙哑的声音。
屋内太过安静,以至于这道话语传出时一瞬间传来了巨大的掉凳之声。
木头磨擦稀里哗啦的惹人心烦,然那声音之后,伴随着烛火被风扫过的微暗和靠近床边的阴影,云珏对上了一双小心探看过来的眼睛。
只是还不等他说什么,那到了床边的人已迅速回头大喊出声:“二少爷醒了!二少爷醒了!”
门被打开的声音传来,烛火可能因为吹进来的风灭掉了几盏,叫喊声远去,反而让绵密刷刷的雨声传进了屋里,一时安逸。
雷声响动之时,外面有嘈杂的脚步声靠近,不过片刻,屋子里塞满了人。
灯笼打着,亮光透入,两位中年人弯腰床边,一穿着老式旗袍打扮却不掩风韵的妇人轻声问询:“小宝,觉得怎么样?哪儿难受?”
“水……”云珏启唇,发出了声音。
“水,快端水来!”妇人回首招呼,一时屋内又是忙乱一片。
温水端至了云珏唇边,喝下后身体松快了很多。
他是病人,无需开口多说什么,只是缓缓闭目养神,又有人招呼着刚来的郎中切了脉。
“这个喜冲得好啊!”郎中在一屋子人的包围的视线之中说出了这句话,“看着是有起色了。”
屋内一时沉默,却有那中年男人气息长出,连道两声:“好,好啊!给大夫多拿两个银圆!”
“哎,谢谢您!”郎中也透出了喜色。
……
白云城的雨水下了一夜,第二天雨停了,风一吹,地面就见干,到了太阳出来时,再不见昨日的阴沉。
行人走动,卖货来往之声不绝,喧闹之中,白云城的新消息也传得格外快。
最新奇的就是那昌平街的云家,据说那一场满月宴冲喜,愣是给那行将就木的云家二少爷给冲回来了。
“要说这明远老爷的孙子可是个福星啊,一个满月宴,把二叔给救回来了!”
“可不是,这下是好事成双了!”
“这一遭是在哪儿算的?我也去问问。”
“据说也就是冲醒了,日后怎么样还不一定呢。”
“也是,说是娘胎里的弱症,说不定是回光返照呢。”
“这都到年根了,你可别乌鸦嘴给人咒死了,到时候找你的晦气。”
“呸呸呸,你就当没听见!”那人扇了自己两下嘴。
云家如今虽说比不上祖上那么富有,在这白云城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这年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风一吹,院子里的砖地被吹干了一半,只有角落缝隙里因为长了杂草和青苔,一时湿气未散,但风从窗边吹进来,湿润润的带着些微凉的舒适气息。
“谁把窗户给打开了?吹着了少爷怎么办?!”妇人的厉声在踏进屋门时响起。
“回太太,是少爷让打开的,说是屋里闷,想看看外面。”小厮连忙认错辩解。
“这风冷的,病刚见一点起色……”妇人蹙起的眉头未松,然而床帐传来的一声轻唤打断了她的话语。
“娘……”传出的声音带着少年的温雅,只是明显的气力不足,让妇人话语停下,快行了几步,望进了那带着倦色却澄澈的黑眸中。
“是我让他开的……”少年解释,唇色几乎透着肤色样的苍白,却令人不忍责备,“您别责怪他。”
“哎,我不责怪他。”妇人坐在了床畔,看了那低头的小厮一眼道,“你去看看少爷的药熬好了没有。”
“是,太太。”小厮匆匆转身去了,吱呀一声带上了门。
妇人收回视线,看向了云珏时声音透出了关切之意:“大夫说你这刚有起色,得保暖,这要是风吹着了可怎么办?要是又生病了……”
她的话语说到一半止住,抿住了嘴叹了口气。
“娘别叹气,我听大夫的话。”云珏轻声说道。
“听话就好,今天觉得怎么样?”云母将给他拉了拉被子,像是在问一个孩子。
“今天觉得有些饿了。”云珏思忖了一下道。
“饿了好。”云母欣喜出声,连声道,“饿了好,饿了说明身体要好了,想吃什么,娘让人问问大夫,给你做点好吃的。”
“谢谢娘。”云珏弯起了眼睛。
他虽在病中,似乎一身支离,含笑的眉眼却让云母怔了一下,没忍住摸了摸他的头道:“跟娘还这么客气。”
她的小宝生的像她,眼看着真是长大了,真是好模样。
若是好全了……就好了。
云母说过,当即就派了身边跟着的丫头去问。
她当真是一片拳拳爱子之心,然而……
“太太,大夫说了,少爷如今身子弱,只能吃一些清淡落胃的,那些个糕点美食,得等少爷身体好了再说。”年轻的丫头梳着大大的麻花辫,匆匆去了,又匆匆回来复述着。
“说得也对,是我心急了。”云母没将这事太放在心上,只是问过后哄着儿子道,“小宝,娘让他们把粥熬的稠稠的给你喝,再加点小米,那喝起来可香得很。”
“好……”云珏应了一声。
病人的待遇,白粥,黑药。
热气袅袅,一片氤氲,云珏被扶着靠在软垫之上,看着那两样东西悠悠叹气。
【怎么了宿主?】478关切问道。
【享了太多福,好像吃不了苦了。】云珏轻碰着汤羹回答道。
【对不起宿主。】478也很怜惜它要吃苦药的宿主,【但是这个身份最好做任务。】
有钱又长得好看,其他的要么不够富有,要么不够好看,要么没死。
“要不要娘喂你?”云母坐在床边关切问道。
“我想自己吃。”云珏轻轻搅拌着那看起来还有些烫的粥道。
“好,要是吃累了,就换娘来。”云母说道。
云珏……不累。
粥可以一口一口的吃,药当然是放的半温之后一口闷下去最好。
苦味虽然还残留在舌尖,但只要漱了口……还是很苦。
而吃过药之后连个蜜饯都没有,因为大夫判定,他的身体消受不了。
床上小桌搬开,室内忙碌,云珏靠在软枕上看着床帐上的花纹道:【我怀疑那是个庸医。】
【毕竟宿主刚从生死关被拉回来。】478试图讲理。
对于大夫而言,最好什么风险都不要冒,万一宿主又嘎嘣死掉了,在这个时代可是要命的。
就是字面意思的要命。
【宿主乖,忍一忍,过段时间就好了。】478看着年少孱弱的宿主哄道。
这样柔弱纯洁的宿主,连统子都会忍不住怜爱的。
【过一段是过多久?】云珏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