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珏不用去上课,甚至不必参加每一次的考试,但每一次出的题,他都需要拿到手去确认,桌面上除了文件和电脑,雪白工整的纸张也占据了半壁江山。
最后所有的答案交给了那不足一指厚度的试卷来决定。
车流涌动,人声嘈杂,铃声追逐在身后,踏出最后一场的学生们似乎应该是兴奋的,但很多人的脸上又写满了不知所措的迷茫,就好像所有的重压一下子拿开,未来不知去向,连说话的力气好像都失去了。
陌生的校园,陌生的又汇聚着熟悉学生的队伍。
车子走的很慢,比之龟速也快不了多少,甚至还不如步行穿梭其中的人来的快。
“少爷,大概需要一个小时才能疏散。”助理在副驾驶上说道。
“不用着急。”云珏倚在车窗边看着那热闹繁华的景象道。
这样的距离,每一个路过的人脸上神色,都能够清晰的落入他的眼底。
相似又不相似的,以衣饰,动作和神情,区分着彼此的身份性情以及这次测试的结果评估。
而在人流之中,何晨的身影在一辆车旁止步,带着明显的僵硬和迟疑,然后坐进了其中。
【宿主,是祝修竹。】478探查道。
【嗯。】云珏轻应,观察道,【他那个位置要等人群疏散了才能调头。】
478:【……】
重点是这个吗?
这场散席如司机所说的那样,一个小时,足以让挤满的大街空荡的门可罗雀。
然后就是三天后的成绩评估,合影留念,时间胶囊,最后各奔东西。
就像是人生固定的流程一样,每个人都要走上一遍。
……
接近三个月的长假,大约是大部分学生一生中最轻松快乐的时光,或玩耍,或旅行,或是体验社会与生活,或是置办酒席,又或是奔赴远方。
只有何晨的时光与大部分人都不相同,他的估分很准,进入滨海大学不会有任何的问题,或者说这个班级的前几名,进入其中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云珏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如果不是他曾经生病的缘故,或许他也会跟楚泽一样,更早一年进入那所很多人理想中的大学。
没有人去问他的估分,只是相聚在一起闲聊着,想要留下跟他的合影和联系方式,就像跟楚泽分别时一样。
而这一次,何晨没能跟他打上招呼,只是隐约窥见了他随手写下的联系方式,加上并被通过了。
备注是一个随机挑选的图标,在凌乱的联系人列表中一点儿都不醒目,虽然也没有什么联系的机会。
因为脱离了高三学生的身份,又成为了一名成年人,也意味着他的玩乐者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束手束脚。
“我发现你有一双很亮的眼睛,把刘海剪掉吧。”那温雅的人看似商量的轻托着他的颊,拂开刘海做出了决定。
那双被注视的清亮的眸中划过了迟疑,然后乖巧的做出了回应:“我都听您的。”
“乖。”
不容避讳的眸映出了对方带着满意赞许的神色,靠近着,给了一个温柔的吻和同样温柔的抚摸,像是对他乖巧的奖励。
清亮的眸在那样的吻中微垂,完美的遮掩住了其中的一丝不耐。
“乖孩子,要小心藏好自己的情绪。”略微分开却微碰的唇间响起了这样恍若爱语的话语,因为手掌在颈侧的贴合,而让呼吸微滞,“别让人给发现了。”
何晨没有应答,只是压抑着自己过快的心跳,迎接着那状似亲密的吻。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仍然低估了这个人的可怕程度。
他如云珏所告知的一样,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彻底俘虏。
他需要一个能够牵制住对方和让他暂且脱身的人。
一份成绩决定一个人的未来,何晨没能再度将厉霆拉下水,却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顾铭。
豪华的轿车等候在那个几乎能够称之为烂尾楼的废旧公寓外,与那里格格不入,可从车上下来的帅气英俊的青年,却已经彻底摆脱了从这里带走的苦难。
他与幼时还有着眉眼间的相像,只是气质截然不同了。
而当眼神对上时,何晨从那几乎藏不住的欣喜中看到了熟悉的情绪。
那是男人对试图掠夺者的眼神,只是下一刻,对方的眉头微蹙,神色中有了生气和暗沉的情绪。
啊,应该是看到了他颈侧遮掩不住的吻痕。
男人嘛,总是讨厌自己的猎物被别人咬上一口的,但又不太愿意放弃已经惦记很久,即将得手的猎物。
“……你怎么会在这里?”何晨的步履踌躇,止步在了原地。
顾铭没有回答,只是几步上前,在青年下意识的瑟缩中紧紧抱住了他:“对不起,我来迟了。”
他的声音中有着难掩的沉闷和痛苦,手臂很紧,却又好像安逸的像个港湾。
何晨被迫仰着头,尝试着伸手,轻拍了拍他的背道:“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那双清亮的眼睛映着暗沉的仿佛能够随时坠落雨水的天空,分辨不清颜色。
的确太迟了,但……
真如及时雨一样。
……
【宿主,顾铭和何晨已经见面了。】478兢兢业业的汇报道。
【收到。】云珏轻点着手机页面回应,看着停在路边的车时脚步略止,目光落在了那从驾驶座出来的人身上。
清晨的阳光很好,复古考究的车型与穿着考究的绅士很是适配,如果他曾经在校园中的名声没有被打破的话,很少有人不愿意去欣赏一下这样拥有着温雅谦和外表的人。
“找我有事?”云珏与之目光对上时并未避讳的笑道。
“想请你吃个便饭,有时间吗?”祝修竹的目光并不具有侵略意味,只是仿佛友人间客气的相邀。
【宿主,要小心他!】478有点紧张,因为这个人并不按常理出牌。
原世界线中,何晨就是在一次普通的见面中被他彻底藏起来的。
几家联合,也找了很久。
而现在,他本来不该跟宿主有牵扯,却突然找上了门来。
“早上有个会议要开,下午可以吗?”云珏看了眼时间问道。
“好。”祝修竹绅士的选择了让步,打开了车门道,“我下午来接你。”
“好,再见。”云珏朝他挥了挥手,坐进了司机之后开过来的车里道,【安心。】
【哦。】478乖乖应道。
午后的天气有些炎热,昨夜的一场暴雨残留下的水汽蒸腾,更是让这场炎热变成了湿漉漉的闷热,带着每一个毛孔都喘不过气来的躁动。
不过室内清凉的风足以将一切不适隔绝在外。
座椅挪动,餐盘轻碰,穿着得体的服务人员恭敬的捧走了菜单:“二位请稍等。”
清水送上,毛巾擦手,规整又安静的陈设,漂亮的水晶器皿和弹奏的古典乐让这里显得十分的安逸和有品味。
“这里的菜是国内做的最地道的。”祝修竹看着落座对面的青年开口道。
“那我一定得尝尝。”云珏将帕子放在了一旁笑道。
“听说你这次的成绩很不错。”祝修竹同样放下了帕子道,“恭喜。”
“您找我难道是为了谈论成绩的事吗?”云珏看向他笑道。
祝修竹手指交握,掩饰住了对方率先进入主题的讶异,仔仔细细的看着对面熠熠生辉的青年笑道:“你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我会找你。”
很漂亮,无论他如何寻觅,都很难从这欺霜赛雪却又慵懒柔和的青年身上找到一丝瑕疵。
他就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适合极了被束在明亮干净的水晶橱窗内,被众人观赏称赞,然后成为某个人最无价的藏品。
曾经他被放在楚泽的展示柜里,而现在他被放了出来。
“祝先生喜欢同性,应该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云珏轻笑道。
“你明知道,还答应我的邀请。”祝修竹轻扶着桌子的边缘,轻轻摩挲着那里,缓解着喉头心尖的痒意道,“是否代表着你愿意呢?”
他的身形未动,只是眼神拥有了侵略意味,显然并不打算继续隐藏他的目的。
“不愿意哦。”云珏回视着他,看着那沉下气息的人无奈笑道,“只是即使我拒绝了,您也会千方百计想要有这一次谈话,答应了,会省去很多的麻烦。”
这是相当直白的话语,但祝修竹却没有任何否认的余地。
因为想要。
一个被楚泽想要拥有,却似乎被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人,一个被何晨千方百计也想要隐藏起来的人。
实在让人有一种五内俱焚的迫切。
聪明又漂亮的孩子,如果经他的手雕琢,一定能够成为最完美的艺术品。
“你听说过莎乐美的故事吗?”祝修竹松开了桌边闲谈道。
“谢谢。”云珏在服务生放下菜品时道了谢,看向对面的人道,“愿闻其详。”
“莎乐美是希律王的继女,她拥有着可以让所有人倾慕的七重纱之舞,足以蛊惑希律王,让他想要将她纳为己有,但遭到了拒绝。”祝修竹观赏着那双认真听着故事的眸讲述着。
传说中的莎乐美,或许也拥有着这么一双漂亮且蛊惑人心的眼睛,只是看着,就让人想要纳为己有。
“然后呢?”云珏问道。
“迷惑众生的莎乐美也有着一个求而不得的人,圣人约翰,他拒绝了她的爱,然后被莎乐美以七重纱之舞从希律王那里换到了他的头颅,这一次,约翰无法拒绝她充满爱意的亲吻。”祝修竹的尾音落下,目光丝毫未从青年的身上离开。
他从前大约能够理解那样对爱的极致追求,但从未有现在这样的感同身受。
想要得到,得不到的每时每刻,都好像有着烈火焚身的焦躁。
为此,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看来在这个故事中,我是圣人。”云珏在他的话语再未响起时轻笑道。
“或许是,又或许不是。”祝修竹直视着他道,“那样的故事不过是让人引以为戒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真是一个不错的餐前故事。”云珏轻声赞许道。
“是啊。”祝修竹没从他的脸上看到怯意,而这样的观察实在令他满意极了。
怯懦者就像泥泞,连塑造都觉得麻烦和脏手,强大者则如钻石,经得起狂热的追逐和细细的雕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