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消弭,云珏撤去心火,以神识进入其中,抓捕住了那团神魂,闭目开始搜魂。
搜魂之法,便是将神魂支离成千丝万缕,将个人记忆一次性挖掘,那团神魂溢散挣扎,却丝毫无法挣脱仿佛包裹的网。
孟闻笙,出生自小镇之中,后山采药之时遇到了一个洞穴,踏入了修途,他的天赋极高,而在那样的小镇之中,修士是极罕见的,自此让他一举脱贫,被众人高高捧起。
只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小镇之中资源匮乏,练气修士也不过普通年岁,他自那处离开,一路修行,虽资源匮乏而有落差,也被欺压过,但也长成了一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倒是少有吃亏之时。
结缘散修,结识友人,虽有一二修为超过他的,但很快他的修为就会反超,也跟魔道之人打过交道,引以为友。
修为越高,知道越多,然后知道了太华仙宗这样的巨擘存在。
赶上十年纳新,因天资出众和面孔讨巧收至上官一脉,拜上官峋为师。
太华仙宗天才众多,少有超过他者,然师门口中的上官渡却是被众人仰望的绝顶天才。
不甘,艳羡,不以为意,想要超过。
再然后他见到了上官渡,惊才绝艳之人,又有师长之风,不吝赐教,且无其他天才那般的趾高气扬,鼻孔朝天。
君子如珩。
崇敬憧憬之意油然而生,若是他超过他,倒无不可,若以他为目标,当真标杆,若拜他为师就好了。
情生孺慕,而后是被人占据的不甘,再然后生妒,妒生恨。
一枚玉简询问,宗门飞舟离开。
星云境中虽然未见他二人,却隐隐约约有感。
云珏睁开了眼睛,从那储物戒指中调出了一枚菱形的碎片,看起来像是废弃铜镜的一块,毫不显眼,却跟乾坤镜上的镜面如出一辙。
孟闻笙从后山拾取,只是将它和其他的宝物一并丢进了储物戒中,从未想过这是乾坤镜的一块碎片。
难怪那镜子的顶峰只有大乘期,难怪他触碰时未捏到实物,原是碎了一块。
云珏捏住了那块碎片,往招魂幡中注入一缕心火,封住其中哀嚎之声,随手丢进了刚得到的储物戒中。
指尖被灵气划破,云珏就地落座,将逼出的血液滴在了那枚镜片之上。
一念浮沉,神识仿佛瞬间被拉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可看见无限旷野,虽有狼藉之处,却已不见其中人影。
一息可观其中所有风景,神识到处可去,只是无法触碰。
而在某一瞬之间,视线略过之处,看到了躺在草地上的一道身影。
身影熟悉至极,即便他的长发略微覆面,血液染红了下巴脖颈,白衣之上被血色浸染,躺在地上的模样虚弱的半分不像他平时的模样。
本命剑寸断,丹田损毁,未动的身体几乎无法辨别他是生是死。
上官渡。
世界线中他本无此劫,他的劫在合体期时,那时身死,也是斩落数人,而非现在这般为了救一人,险些陨落。
后来再如何的强,此时的他也不过是一个金丹修士。
即便握有大乘修士的力量,与真正的大乘期修士也是截然不同的。
他对他太真心,就好像显得他有些不够真心。
他的确没什么真心。
不过他最不喜欢的就是亏欠他人,救命之恩自然要还他的命。
神识覆盖整个镜片,云珏睁开了眼睛起身,将碎片握于手中,摄起匕首,打开门离开了这座屋子。
想要打开星云境,需要返回旧地。
如今太华仙宗攻入魔修腹地,那里反而是安全的。
此处离星云境入口不算太远,云珏日夜兼程,数日后到达了那片黑山连绵之处。
镜片认主,想要重新打开入口,便易如反掌。
风云变化,漩涡开启,可容一人通过时云珏飞入其中,通道再次关闭。
有大能因此远眺,可神识过去时却难觅丝毫踪迹。
星云境中时间极快,外界一年,境中就有可能已然百年。
云珏落入入口,曾经观察之处的石头上还残留着难以消磨的血迹,只是原本躺过的地方已被重新长出的草覆盖了。
他不在这里了。
云珏探出神识寻觅气息,待发觉时御器朝着那处飞去。
气息所在之地离这里不远,金丹修为,数息即至。
而在落地的山谷之中,他见到了那个看起来好像已经行动自如的人。
虽然衣服有些破损,一些地方经过裁剪,但随风拂动之时,好像仍如旧时一般,像山崖之上矗立的一把剑,只是绸带之上染了风霜,剑身之上多了侵蚀……
云珏看着那道背影,迈步时脚下擦过了草叶,一声轻动,背对之人执剑转身,眸中凛冽之意沉淀却未减,虽触及而略有消融,这把剑却似乎从未被风霜折断过。
“师父。”云珏唤他。
“你……”上官渡略有迟疑,看着他道,“你无事。”
“无事。”云珏答他,打量他周身上下时气息微动,“师父的修为……”
“丹田损毁,不知因何而复,重修而已。”上官渡一手捧着手中的果子道,“如今境外过了多久?”
“将近一月。”云珏回答,又问道,“境内呢?”
“七年。”上官渡说道。
七年重修,练气到筑基,如今筑基中期,倒是比从前快了些。
“七年……”云珏步履停了一瞬,于他而言不过一月,境内已七年。
他们的时间发生了偏差。
一月与七年,重回筑基,这个人却仍如初。
“七年不长。”上官渡说道。
虽境中无人,但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幸中之幸。
云珏看着他笑了一下,走了过去,看了眼他怀中青色的果子问道:“师父要辟谷丹吗?”
“嗯。”上官渡轻应,接过了他递过来的丹药服下。
云珏帮忙接过果子,在衣袖之上擦去尘土,放在唇边咬下。
“那个……”上官渡对上他转过来疑惑的眸道,“有点酸。”
“对我来说还好。”云珏笑道。
“你怎么进来的?”上官渡看着面前衣衫散乱,长发垂落连发带都未系的青年问道。
“找到了星云境的钥匙,就进来了。”云珏咬着果子回答道,“师父现在想出去吗?还是再等上一段时间?”
“太华仙宗可知此事?”上官渡问道。
“知道,我传了消息过去,太华仙宗如今正在找魔修的麻烦。”云珏说道,“不过师父魂息未灭,应不至于死战,师父放心。”
“你这段时日如何度过?”上官渡看着他问道。
云珏咬着果子的动作停下,将口中果肉吞咽,转眸看向了他,半晌后未答反问:“当日为何舍命救我?”
他的眸直视,上官渡未避,开口答道:“并非舍命。”
“何意?”云珏看着他问道。
“当日情境,或一人逃,或两人死。”上官渡神色未动,回答道,“我留下来阻拦,你逃生的机会更大一些。”
他需留下阻拦那些魔修重新撕开虚空将云珏追回,若能活,他又怎会不想活,只是那时局势,只能如此行事。
“原来如此。”云珏收回视线垂眸,轻沉下了一口气。
“你不必因此事而自责,换其他正道修士在,我亦会如此行事。”上官渡说道。
他逃不了,魔修太多,即便他手握大乘期修士的力量,也无法将其发挥到极致,而玉简只有三枚,使用一枚,灵气便会见底。
即便一人遁入虚空,也会被挖出来。
“啊,我知道。”云珏轻笑了一下,抬眸转身时手中的果子滚落在了地上,“师父,我本不该在此时欺负你的。”
“什么?”上官渡的目光从那四散滚落的果子上抬起,对上了青年看过来的眸。
他的眸极美,像一潭清澈见底的水,一笑便会泛起涟漪,若在春时,就像是将春景装入了其中,而此刻清风拂面,裹挟着青草的芳香,却也像是随着发丝拂动扰乱了一池静水,波澜微漾。
很漂亮,但他绕过那些果子走过来时,上官渡却有一种想要拔剑的感觉,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你……”
“师父不躲吗?”那双眸随着他的靠近,漾出笑意凑到了他的面前。
像极了幼时仰头看他的亲昵,却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躲什……”
上官渡的话没能说完,便因倾近的呼吸和唇上覆上的触感顿在了原地。
视线所及,能够看到那靠的极近的睫毛,气息交织,唇上的触感带着些许属于果实的酸甜而碾动,却无比清楚的告诉他,这是一个吻。
一个不该出现在师徒之间的吻。
一吻极轻,似是试探,可上官渡抬手,却被青年抬起的手架住了胳膊,捧住了他试图后退的脸,加深了这个吻。
果子清爽的味道在唇齿之间蔓延,上官渡已经十分熟悉这个味道,但此时此刻,颈侧附着的力道,扣在腰背上不容后退的手臂,还有亲密到无以复加的唇舌都好像让那个熟悉的味道变了一番模样。
荒唐。
“师父……”唇齿微分时的呢喃让气息微变,却丝毫不容许后退。
筑基修为比起金丹,毫无抗争之力。
不该去做无谓的抵抗,可他若后退一步,面前之人便会步步紧逼,直至后背抵在树干上。
扶着颈侧的手不知何时松开,痒意顺着手臂蔓延,微凉的触感让浑身似乎泌出的汗意微惊,而那一股电流流窜在了身体和脑海之中。
上官渡手臂用力,转头侧开了那让人无所适从的吻。
气息因身体颤栗而未定,上官渡转眸,看向近前之人道:“够了。”
他难得有命令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