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措,江措!”沈泱在床上叫了几声江措的名字,都没有听到江措的回应,心里突然一慌,他掀开被子刚打算起床,看见一个小时前江措发的消息,说他昨天晚上得知老家有点事,要回老家处理一下,应该明天回来。
沈泱赶紧给江措打了一个电话过去,沈泱的语气有点抱怨,“什么事啊?这么着急?你大晚上的离开了?你怎么回去的?冷不冷啊,回宁村的海拔高好多呢?”
江措待在温暖的车厢里,听沈泱一股气地说了很多话,他应该刚醒不久,嗓音还带着一点鼻音,江措说,“是突然发生的急事,不冷。”
“什么事啊?”听见江措的声音不像是有什么大事的样子,沈泱放心了,掀开被子又缩进了被窝里,嘟囔了一句。
江措言简意赅,“回来再说。”
“那好吧。”好不容易能多睡一会儿,沈泱还挺珍惜的,他都连着一个月五点起床了。
江措说,“今天我不在,你要把细胞的基本结构那一章的知识再复习背诵一遍,明天我会检查,还有要把数学练习册的第102到103页写完,上课专心听讲,不允许走神。”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沈泱有点烦江措说学习的事。
“饭钱自己在抽屉里拿,你今天可以拿十五块钱。”江措说。
沈泱脸色一喜,平时他八块钱,是晚饭和零花加在一起,早餐加早餐就算买贵一点的东西,也就十二块左右,他又可以多攒一点私房钱了。
“好的,我知道了,江措。”这个时候,沈泱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点软绵绵的,声音也放的很轻,像是从贴在江措的耳边喃喃出来的。
“再睡一会儿。”江措说,“六点半我打电话叫你起床。”
“嗯,好。”
沈泱把电话挂断了。
江措听着手机那头传来的嘟嘟声,手机捏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才松开了手机。
陈兵把眼睛睁开了,“没想到你和他是这样相处的,不过听声音,似乎是个挺乖的小男孩。”
江措猛地扭过头,盯着陈兵的眼神有些锐利。
陈兵对他微微一笑。
沈泱挂断了电话,躺在床上,他本来是想舒舒服服的再睡半个小时,结果完全没睡着,五点钟起床的生物钟被江措给他培养了起来。
或许也不只是生物钟的问题,他还觉得旁边冷冰冰的。
六点一到,沈泱的手机准时地响了起来,那个时候沈泱在洗手间里刷牙洗脸上厕所,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已经是江措打第三个电话过来了。
“江措,我都洗漱好了!”沈泱急不可耐地朝江措炫耀,又拉开衣柜里面的抽屉,一丁点抱怨的语气,“都怪你,每天逼着我五点钟起床,我六点钟根本就睡不着了!”
“那你可以起来学习。”
沈泱都懒得搭理他这话,抽屉里放着江措的银行卡和一些现金,还有被没收的属于沈泱的三千四百块钱和沈泱给江措买的手机,沈泱从零钱里抽了十五块出来,眼珠子转了转,“江措,这里没有五块钱了,那我拿两张十块了。”
“沈泱,你以为我会记不清楚我抽屉里有多少钱吗?”
沈泱翻了个白眼,拿了十五块钱出来,余光瞥见江措银行卡下面的户口本,沈泱打开户口本,这是江措的户口本,就他一个人,除此之外,江措的身份证也塞在里面。
沈泱在抽屉里找了一圈,“江措,怎么抽屉里只有你的身份证,我的身份证呢?你不会把我的身份证弄丢了吧?”
沈泱的证件原来放在行李箱里,后来开学后就交给江措了,江措说证件他一起放着,沈泱原来就不爱收拾这些东西,想都没想就拿给了江措。
他一直知道江措把银行卡现金身份证是放在这里的,虽然沈泱并不知道江措的银行卡密码,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可说实话,沈泱也没缺过钱,需要的东西往往是他自己都还没有察觉,江措就先给他买了,所以也不是很在乎这些东西。
沈泱不是物质欲望很强烈的人,他要买几百块的衣服,不是他觉得几百块的衣服穿起来有面子舒服,而是这就是他以前最基本的生活标准,几十块的布料和缝线他真的会觉得不舒服。
“江措,我的身份证呢?”沈泱打开下面那个柜子,仍然没翻到他的身份证。
“大早上的你身份证做什么?”
“你不会真的把我身份证弄丢了吗?我的户口本又不在我这里,我办起来很麻烦的!”
江措,“没丢,我另外放的。”
“那你放在哪里的?”
“明天我回来拿给你看。”
“你不是也忘记我身份证在哪里了吧?”沈泱说,“江措,你必须把我的身份证给我找到,不然我就把你的身份证也扔了!”
又说了好几句,眼看时间不早了,沈泱要挂电话出门了,江措叮嘱,“帽子和围巾戴上,外面冷,空调关了。”
沈泱记得戴帽子和围巾,中午的县城很热,有些火气旺的人穿一件毛衣就行,可早上太阳没出来这会儿,温度冷的刺骨。
要不是江措提醒,空调沈泱倒是差点忘记关了,还有十几分钟就上课了,沈泱着急出门。
又开了两个小时,银色竖标的车终于行驶进了拥挤而看不到尽头的蓉城。
和久瑭不一样,久瑭四周都是高山环绕,不管在哪个地方,朝远处看,一定能看见巍峨峥嵘的高山,这里的高楼大厦像汹涌的钢铁洪流没有边的在眼底铺陈开来。
陈兵先带江措来了一家富丽堂华的星级酒店,让他休息一会儿,中午他带他出去吃饭。
中午吃饭的餐厅,是一家曲径环幽的中餐馆,大堂的很多陈设江措以前闻所未闻。
陈兵和蔼地把菜单给江措。
菜单翻开着,江措一眼看见菜品后面的价格,随便一道菜,竟然快比得上他几个月的房租后,平静地把菜单还给陈兵,“我去外面吃面。”
陈兵笑了,“江措,又不要你付钱。”
午后,陈兵带着江措逛了4s店,店内各种豪车琳琅满目,男孩子几乎没有不喜欢车的,虽然江措比一般男孩子要冷静成熟许多。
陈兵问他喜欢这个牌子吗?等他和他去南城了,他可以给他买一辆车。
江措无动于衷。
在市中心的一家旋转餐厅带江措吃了晚饭,陈兵又带江措去了一家拍卖会,花大几十万拍了一条翡翠玉佛吊坠。
“这个给你。”陈兵随手将放着翡翠玉佛的盒子朝江措一扔,展示着自己的财力,“你们年轻人应该保保平安。”
江措转过身,把盒子扔给一旁的陈秘书,再一次询问道,“什么时候可以送我回久塘?”
陈兵坐上大奔的后排座,江措打开另一侧的车门,也坐了上来,经历过许多生活磨练的少年很会压抑自己的情绪,冷峻的脸上却还是泄露出一点不喜,对现在所处环境的不喜。
陈兵奇了怪了,盯着江措,“你真不心动吗?”
江措只是说,“我希望我能赶上明天的早自习。”
江措还是昨天晚上的那身打扮,黑色带白条纹的运动服,里面是一件灰色加绒卫衣,衣服质量不好,卫衣的帽子硬邦邦地支棱在后脖颈,外套的袖口脱了线,还洗的褪色,肉眼可见的旧和破。
后备箱放着几个袋子,是陈兵今天下午带江措买的衣服,随便一件加起来都比江措这辈子所有的衣服加起来还贵。
江措却无动于衷,也不去酒店更换,他就穿着这身廉价的,破旧的,但属于他的衣服和陈兵去五星级酒店,去4s店,去人均上万的餐厅,去拍卖会现场。
大家衣香鬓影,珠光宝气,当然会对一个灰扑扑的贫穷少年投来探看甚至是厌恶的地方,觉得这样的人怎么配出现在这样的地方。
江措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格格不入的外表表现出丝毫的窘迫,也没有因为一些不知道的礼仪,比如如何吃西餐表露出一丁点的尴尬,他平静又坦然地面对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陈兵原来没打算收干儿子的,老家的人和他是有点血缘关系,但那么一丁点的血缘关系,他根本不在乎。
何况他的婚生子是去世了,但又不是没有其他的儿子。
是村长提到了这个事,他随便应承了一句,结果村子里的人竟然都当真了。
流着鼻涕的笨小孩谁能喜欢的起来,有些小孩更是汉语都说不清楚,大一点的就是普通,街上随便抓一个人,和他们相比,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普通。
陈兵觉得索然无味,他就像看热闹的看着来朝他谄媚谈好的故人,这些人大多数和他一起长大,在他贫穷的幼年,还投来许多的冷嘲热讽。
直到江措出现在他的面前,出身凄惨而勤奋自强的人陈兵不是没有见过,但江措这样的心性坚定太罕见了,他太沉稳和明确,普通人多个几千块钱的意外之财,都会眉飞色舞,喜不自胜,江措面对一夕之间,从贫穷落后的小县城到挥金如土的奢华生活,竟然从头到尾,没有产生过一丝一毫的心动。
这份坚韧的心性,就算是他,也没办法达到。
陈兵是真的动了把他带回南城培养的心思,他有种预感,假以时日,江措一定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肱骨之将。
“江措,我知道你很聪明,不过做人做事不是聪明就能成功的,有时候选择和运气最更重要。”陈兵循循善诱道,“现在就有一份好运摆在你面前。”
“答应我,今天的生活就只是一场体验,上万块的餐厅,几万块的酒,上百万的车,只是你的日常生活。”
“陈总,我现在想回家。”江措的薄薄的眼皮往上抬起,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眼神,他仍旧没有对陈兵描绘出来的生活有丝毫向往,只是阐述他的要求,或许因为他说过好几遍了,陈兵始终不当一回事,还有一点强行压制的烦躁。
江措其实已经很少能感受到自己的弱小和无能为力了,在几年前,他能把那个强壮结实的男人按在地上揍以后,曾经肆无忌惮可以对他施加暴力的人只能捂着头躺在地上,用没什么力气的语言来攻击他。
但这两天,江措的确又一次感受到了无能为力,计划被打破的无能为力,被迫和沈泱分开的无能为力,浪费时间和生命的无能为力。
陈兵盯着初心不改的江措,突然嗤笑了一声,“我等着你后悔的那一天。”
“陈盖,回久瑭。”陈兵对开车的司机讲。
凌晨四点过,大奔停在了江措居住小区门口,江措下车下得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双手空空地上了车,也双手空空地下车了,哪怕后备箱里放着几袋陈兵给他买的价值不菲的礼物,他也没有带走一样,甚至都没有朝后备箱里看一眼。
陈兵盯着江措飞快地消失在眼底的背影,心里闪过一丝倾佩和喜欢,旋即又嗤笑了一声,吩咐司机离家。
他欣赏江措的聪明和心智坚定,但太过执拗,一意孤行,也是他巨大的缺点。
江措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凑近床边,沈泱平躺着睡的正熟,呼吸声均匀有力,昏暗里他的脸部轮廓在江措的眼睛里不是特别清晰。
江措快去地洗了个澡,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右手搭在沈泱的腰上,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沈泱不适地动了动,闭着眼蹙着眉想要挣脱开江措的怀抱,他一动,江措反而搂的更紧,沈泱挣扎了好一会儿,最后可能是适应了现在的睡觉姿势,懒得动了。
江措难以撼动的手掌贴在了沈泱的后腰上,他垂下头,盯着眉头轻微拧着的沈泱,用鼻梁抚了抚他额头的褶皱,等睡梦中的沈泱眉头自然地舒展开,江措闭上了眼睛。
“沈泱,沈泱,起床了!”五点一到,只睡了半个多小时的江措准时在床头叫醒了沈泱。
“江措,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沈泱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江措脱掉沈泱身上的睡衣后,给他套上秋衣和毛衣,又把外套拿了过来,房间里有空调,沈泱不会觉得冷,卫生间会冷一点,“四点多。”
沈泱打了个呵欠,坐了起来,“半夜有车吗?”
江措在床边蹲了下来,挺拔的身躯蹲在沈泱的膝前,熟练地给沈泱穿上袜子,“坐村里亲戚的车回来的。”
“哦。”右脚穿好了袜子,沈泱把左脚伸出去让江措给他穿袜子。
江措带着沈泱来到了洗手间,刷了牙洗了脸,沈泱又细致地抹了抹宝宝霜,还不忘给江措脸上戳了一大坨。
江措随意地搓了两下脸,催促沈泱,“行了,不准拖延时间了。”
补课结束,直到把沈泱送到了教室,沈泱都没有提起身份证的事,江措不是很意外,沈泱心大,估计早就把这件事忘记的一干二净了,所以江措如果不能每天陪在他的身边,付出很多的时间和精力,沈泱应该也很容易把江措遗忘掉。
又过了两天,在沈泱想起他被江措弄丢的身份证之前,先看到了胡大江。
胡大江扼腕:“江措,你真的拒绝了陈叔收你做干儿子?”
此时正是学校的午饭时间,食堂嘈杂不堪,沈泱咽下口里的鸡肉,“什么干儿子啊?陈叔又是谁?”
“就是我们村里一个特别有钱的长辈,在外地做生意,生意谈的挺大的,沈泱,他的独生子还去世了,估计是他年龄大了,又不生出来,所以想收一个干儿子,他看中了江措,但沈泱你知道吗?江措竟然拒绝了!!!”胡大江赶到饭点来了,江措便也给他打了一份午饭,他化悲愤为力气,张开大口,吃了好几口米饭。
沈泱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江措,“他说的是真的?”
“吃饭。”
“你前几天突然有事离开,是不是去处理这件事了?”